《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3、第 13 章 期中考试

　　期中考试的余温还没完全散去，武侯中学就换了一副面孔。
　　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宣布了一个让整个操场沸腾的消息。“经学校研究决定，本学期运动季从本周五正式启动！连续四周，每周五下午分别举行篮球、排球、足球比赛，最后一周是校运会。高三的同学也一样参加，劳逸结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操场上爆发出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高三的学生尤其激动，对于被试卷和月考压得喘不过气的他们来说，连续四个周五下午不用上课，简直是天降甘霖。
　　王也站在班级队伍里，一开始还耷拉着眼皮犯困，听到“运动季”三个字，眼皮一抬精神不少。他这个人，对考试没什么兴趣，对运动倒是来者不拒。篮球、足球、排球，没有他不会的，也没有他玩不精的。在北京的时候，陆琳就说过，王也如果愿意走体育特长生路线，进国家队都不是没可能。
　　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了站在他旁边的诸葛青。
　　诸葛青也在听校长讲话，表情很淡，好像这个让全校沸腾的消息跟他没有太大的关系。
　　十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他裹着那件比旁人厚了两倍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辫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但跟周围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同学比起来，依然苍白得像是隔了一层薄霜。
　　王也压低声音问他：“运动季，你参加吗？”
　　诸葛青转过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让王也看他的手指尖。十月底的晨风里，那只手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
　　“你觉得呢？”诸葛青笑着问。
　　王也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住了诸葛青的手，诸葛青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被王也温热的手掌一裹，颤得更厉害了，王也突如其来的温度让诸葛青手指末梢血管骤然扩张，反而加剧了颤抖。
　　“你负责看就行了，”王也说，手没松开，“看我打。”
　　诸葛青低头看着王也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去，轻声应了一声：“好。”
　　升旗仪式结束之后，整个高三年级都在讨论运动季的事，课间的时候，体委拿着一张报名表在教室里挨个动员，走到王也面前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王也！你篮球打得那么好，必须报名啊！你不上场简直是咱们班的损失！”
　　王也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接过报名表，在篮球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在足球和排球上各打了一个勾，体委激动得差点把报名表撕了，连声说稳了稳了，咱们班这次有戏了。
　　然后体委的目光转向诸葛青，嘴巴张开又合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诸葛青同学，你……要不要报个什么项目？裁判或者记分员之类的？”
　　诸葛青还没有回答，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就回头插了一句嘴，语气听起来是开玩笑，但底下藏着的刺是实实在在的：“你让人家当裁判？他站一节课都费劲，你还让他站一下午？”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两声，没有恶意，但那种无意识的，把诸葛青当成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的易碎品的态度，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不舒服。
　　王也抬起眼皮看了那个男生一眼，那一眼不算凶，但那个男生的笑容立刻僵在了脸上，讪讪地转了回去。王也平时在班里脾气好得出奇，偶尔还开开玩笑，帽子一扣趴在桌上睡觉，谁也不得罪。但刚才那一下跟平时的王也判若两人，没什么表情，目光沉下去，冷冷的，像是在说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体委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赶紧打了个哈哈，拿着报名表溜了。
　　诸葛青自始至终表情没什么变化，等王也收回目光，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也胳膊：“别这样。”
　　“我又没怎样。”王也重新趴回桌上，棒球帽盖住脸，声音闷在帽子底下。
　　“你刚才的眼神想揍人。”
　　“夸张。”
　　“一点也不。”
　　王也没再说话，把帽子往下又拽了拽。
　　第一周的篮球比赛安排在周五下午两点，高三一班对高三三班。
　　消息一出，两个班的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三班的男生人高马大，有两个校篮球队的成员，其中一个中锋身高将近一米九，据说能扣篮。一班这边虽然有王也，但其他人跟对面比起来就显得平平无奇了。体委在赛前两天急得嘴角起泡，每天课间都拉着篮球队的几个人去操场加练，练完了回来跟王也汇报情况，王也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放心，能赢。”
　　周四下午的自习课，王也在草稿纸上画战术图，他的字潦草得只有自己认得，但战术图画得很清晰，谁跑什么位置，谁负责挡拆，谁去抢篮板，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诸葛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空位说：“这里，如果对方中锋补防过来，这个位置会出现一个空档。”
　　王也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诸葛青：“你懂篮球？”
　　“不太懂，但懂排兵布阵懂一些。”
　　王也想起他是诸葛亮的后代，默默把诸葛青指的那个位置圈了起来。诸葛青看着他圈完之后又在那条线路上画了两个箭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后用手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把手缩回袖子里。
　　“你以后可以当军师。”王也头也不抬地说。
　　“等我把身体养好了，可以考虑。”
　　王也的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画，他没有接这句话，因为诸葛青说“等身体养好”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平静，理智，同时又不放弃的期待。
　　周五下午，天气晴好，学校的室内篮球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台上坐满了人，高一高二的也跑来看热闹，连老师们都来了好几个。体育老师亲自当裁判，吹着哨子在场上走来走去。
　　王也换上了球衣，一班没有统一的队服，他就穿了件白T恤一条黑运动短裤，脚上一双旧篮球鞋，刷得挺干净。他把长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平时更紧，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
　　没了棒球帽的遮挡，他的五官完全展露出来，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睛是偏圆的杏眼，线条平缓柔和。平时藏在帽檐底下看不出来，此刻全部露出来，给人一种很无辜、无害的感觉。
　　他站在场边热身的时候，看台上好几个女生同时发出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隔壁班的女生直接趴在栏杆上喊：“王也！加油！”
　　王也被喊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拉帽檐，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帽子放在更衣室了。他不太自在地揉了揉鼻子，目光越过半个球场，找到了看台上的诸葛青。
　　诸葛青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是王也特意让体委留的，第一排不用爬楼梯，靠边方便进出。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怀里揣着冯宝宝给他的那个粉红色暖手宝。
　　诸葛白陪着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备用毯子和保温杯，还有一小盒水果。诸葛萌和诸葛升坐在后排，一个举着手机准备录像，一个抱着手臂一脸“我就是来看看王也能不能兑现他的大话”的表情。
　　王也冲诸葛青的方向挥了挥手，诸葛青看到了，抬起手回应了一下，对他笑了笑。
　　王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跑进了球场。
　　比赛开始。
　　跳球的一瞬间，对面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果然把球拨给了他们的控卫，三班的进攻打得很快，第一次进攻就是那个中锋在内线强打得分，在篮下的对抗把一班的防守球员撞得退了两步。
　　看台上三班的啦啦队爆发出欢呼声，有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喊“三班必胜”。
　　王也接过队友发的底线球，不紧不慢地运过半场，他在三分线外停下来，面对防守他的球员，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慵懒的嚣张，像是在说“你准备好了吗，我可要来了”。那个笑容让防守球员心里一紧。
　　然后王也动了，一个简单的交叉运球加上一个突然的加速，防守球员重心还没来得及调整，王也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杀进内线之后，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扑过来补防，像一堵墙一样挡在篮筐前面。王也看都没看他，手腕一抖，球从背后传出去，精准地落到了底角空位的队友手里，队友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投篮——球空心入网。
　　两分。
　　王也退防的时候，又往看台上看了一眼，诸葛青坐在那里，正微微侧着头跟诸葛白说话，大概是没看到刚才那个传球。王也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心想：下一球你得看着。
　　下一球诸葛青看到了。
　　王也抢断了对方的传球，单人快攻，从后场一路运到前场，面对空篮他没有选择最稳妥的上篮，而是在罚球线内一步起跳，身体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篮筐把球扣了进去。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卧槽！背扣！”
　　“高三一班那个长头发的！他刚才是不是飞起来了？！”
　　“王也！！王也——！！！”
　　看台上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对面三班的啦啦队都有几个人忍不住鼓了掌。王也落地的动作轻巧，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他转头看向看台第一排，隔着半个球场的距离，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诸葛青。
　　诸葛青也在看他。
　　镜片上映着球场灯光的碎影，嘴唇微微张开，毯子从膝盖上滑下来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诸葛白在旁边张着嘴，手里的水果叉子掉进了碗里，后排的诸葛萌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手机差点脱手，诸葛升的表情从一脸不屑变成了一脸震惊，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吧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王也看着诸葛青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跳得有点太高了，现在心跳有点快，他把这归咎于运动强度，没有多想，冲诸葛青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半场。
　　接下来的比赛，王也就像一台精密的得分机器，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每一次突破都让防守球员望尘莫及……他拿下全场最高的三十四分，外加十一次助攻和八个篮板，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把三班的防线撕了个粉碎。一班的队友被他带得也越打越好，配合越来越默契，连平时不怎么摸球的替补上场都投进一个中距离。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七十八比五十六，高三一班大胜。
　　队友们把王也围在中间又跳又叫，体委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搂着王也的脖子喊“你是我们的神”。王也被他们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挣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诸葛青的座位是空的。
　　王也脑子空白了一瞬，目光快速扫了一遍看台，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一沉，正要去找人，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的声音。
　　“打得很好。”
　　王也猛地转身。
　　诸葛青就站在球场边线的外面，拄着手杖，诸葛白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从看台走到场边这短短的距离已经让他微微有些喘，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但他看着王也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还有一点点让王也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下来干嘛？”王也快步走过去，语气带着一点着急，“看台那么高，你走下来不累吗？”
　　“还好，想下来恭喜你，扣篮很帅。”
　　王也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听到诸葛青夸他帅，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站在原地，满头是汗，马尾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脖子上，球衣领口被拉得歪歪斜斜的，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他看着诸葛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那当然。”
　　诸葛青弯起眼睛笑了，诸葛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我哥非要下来，我拦不住，这里面的水果本来是给我哥准备的，便宜你了。”
　　王也接过袋子一看，是一盒切好的蜜瓜和蓝莓，还有一瓶运动饮料。他看向诸葛青，诸葛青已经转身往看台走了，步伐很慢，辫子在背后轻轻摆动。
　　王也站在原地，抱着那盒水果，忽然觉得今天得的三十四分好像也就那么回事，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好像跟篮球没什么关系……
　　他拧开运动饮料喝了一口，不甜，他低头看了看瓶身标签，是诸葛白平时给他哥准备的那款低糖电解质饮料。
　　“看什么呢？”体委跑过来，搭着他的肩膀，“走走走，更衣室换衣服，一会儿食堂给你加鸡腿！”
　　王也把饮料瓶盖拧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把袋子抱在怀里，跟着体委往更衣室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台，诸葛青已经重新坐回了第一排的位置，正低头跟诸葛白说着什么，阳光从球馆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过于苍白的皮肤染上了一层暖色。
　　王也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大步走进了更衣室。
　　篮球比赛之后，高三一班的气氛达到了开学以来的最高点，王也在班里的地位从“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一跃变成了“我们班的王牌”，连班主任陈老师都在周一早自习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王也同学在篮球赛上的表现非常出色，展现了我校学生全面发展的精神风貌”。王也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把帽檐拉得恨不得遮到下巴，趴桌上装死，引得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偷笑。
　　第二周的排球比赛，王也又上场了，排球不是他的最强项，但他运动神经好，弹跳力和反应速度都是一流的，被体委安排在了主攻手的位置上。对手是高三六班，实力不弱，两边的比分咬得很紧，一直打到决胜局。
　　王也在网前扣杀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往场边扫一眼，诸葛青依然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今天换了一条驼色的羊绒毯盖在腿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旁边，胸前挂着武侯中学的访客通行证，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正低头认真剥着，剥好一颗就递到诸葛青手边。
　　诸葛青接过栗子的时候会轻声说一句“谢谢”，冯宝宝就点点头，继续剥下一颗，两个人，一个安静地递，一个安静地接，动作自然默契。
　　张楚岚坐在冯宝宝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似在看比赛，实际上每隔一会儿就往冯宝宝那边飘一眼，张灵玉坐在更边上，认真地看着比赛，偶尔跟旁边的人交流两句。
　　王也在网前看到这一幕，扣球的时候多用了两分力，球直接砸在三米线内，弹起来飞出去老远，对面的防守球员面面相觑，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决胜局最后一分，王也发球，他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目光越过球网，越过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第一排那个裹着驼色毯子的身影上。
　　诸葛青正看着他，隔着一整个排球场的距离，那双浅色的眼睛依然清晰可见。
　　王也深吸一口气，抛球，起跳，挥臂，球像一颗炮弹一样划过球网上空，砸在对面场地的底角，压线。
　　对面的接球手扑过去，球垫飞了！
　　哨响，比赛结束。
　　高三一班两比一险胜高三六班，晋级下一轮。
　　队友们再次把王也团团围住，体委这次真的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王也就是他一辈子的哥。王也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场边，诸葛青已经拄着手杖站了起来，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半袋没剥完的栗子。
　　“最后一球很漂亮，”诸葛青说，然后微微侧头看向冯宝宝，“宝宝也说你打得好。”
　　冯宝宝点了点头，“王也，你跳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大鸟。”
　　王也嘴角抽了抽：“……谢谢宝儿姐。”
　　张楚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拍了拍王也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王也哥哥，你在场上打球的样子挺帅的嘛，弟弟都心动了。”
　　王也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滚。”
　　张楚岚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回去，站到冯宝宝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冯宝宝手里剥好的栗子，冯宝宝抬头看他，想了想，递了一颗过去。张楚岚接过来，笑得更灿烂了，旁边的张灵玉忍不住微微摇了摇头。
　　第三周足球比赛，王也踢的是中场，他在草地上奔跑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跑动的时候高马尾在脑后飞扬，他每一次传中都很精准，每一次抢断都快准狠，把对面八班的前锋防得毫无脾气。
　　诸葛青这次坐的位置在看台最高一排，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全场。
　　比赛踢到下半场，比分还是一比一，王也在中场拿球，抬头看了一眼前场，忽然起脚远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绕过了对方后卫的头顶，绕过了守门员伸出的手掌，擦着横梁下沿钻进了球门死角。
　　世界波！
　　整个操场都沸腾了，连裁判都愣了两秒才吹哨，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王也站在中圈附近，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淌过他高挺的鼻梁。
　　他转过身，望向看台最高处。
　　诸葛青已经站起来了。
　　隔着将近一百米的距离，隔着满场奔跑的球员和欢呼的观众，王也看到诸葛青站在那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正在为他鼓掌，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传递某种无法用距离和声音传达的东西。
　　王也站在球场中央，周围是队友们冲过来要把他抛起来的欢呼声，但他的世界里在那一刻只剩下了看台最高处那个清瘦的、正在为他鼓掌的身影，队友们把他抬起来抛向空中的时候，他还在往那个方向看。
　　诸葛青站在那里，看着被抛起来又被接住的王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诸葛白在旁边问他笑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下来，把毯子盖回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太远了。”
　　诸葛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诸葛青抬起头，“比赛还没结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