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2、第 12 章 王也站

　　王也站在诸葛青家门口，手里拎着刚买好的绿豆糕和草莓，手都抬起来要按门铃了，又放下去，低头把自己上下一扫：黑色卫衣，牛仔裤，棒球帽，帆布鞋，没什么问题。他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又理了理后脑勺的马尾，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诸葛白。
　　小孩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汤勺，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黑眼圈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换一下拖鞋。”
　　王也换鞋的工夫，余光已经越过玄关，扫到了客厅沙发上坐着的那个人。
　　三天，三天没见，诸葛青看起来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明显了，镜片后面的眼睛依然清澈，但眼下的青灰深了不止一个色号，嘴唇颜色淡到几乎跟脸色融为一体，只有唇线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家居服，米白色的，腿上搭着一条羊绒毯。长发松松地散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更加清瘦单薄。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但看到王也进来的时候，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来了。”
　　王也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压在心上三天的那块石头忽然落了地。
　　“来了，”他把绿豆糕和草莓放在茶几上，然后注意到茶几上那只空碗，那股腥苦的药味还没散尽，他皱下眉，但什么都没问，转头冲诸葛白喊，“粥够不够三个人？我早饭没吃。”
　　“你倒真不拿自己当外人。”诸葛白嘴上嘟囔着，人已经转身进厨房盛粥去了。
　　王也在诸葛青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棒球帽摘了放在扶手上，然后认认真真地看着诸葛青。从散在肩上的头发到搭在膝盖上的毯子，从发颤的指尖到苍白的嘴唇，看完之后他没问你怎么样，也没问大夫怎么说，只是拆开抹茶绿豆糕的盒子，推到诸葛青面前。
　　“尝尝。今儿早上买的，老板娘说这一批抹茶粉是贵州产地的。”
　　诸葛青看着那盒绿豆糕，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抹茶的微苦和绿豆的清甜在口腔里混在一起，软糯的糕体入口即化，他慢慢地嚼着，腮帮子微鼓，吃得很认真。
　　“好吃。”
　　王也靠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吊儿郎当：“那当然，我排队排了二十分钟呢。你多吃两块，我看你这几天……”
　　他顿了一下，把“瘦了好多”四个字咽回去，换成了“……都没怎么好好吃饭的样子”。
　　诸葛青听出来了他咽回去的那半句，又拿起一块。
　　诸葛白端着三碗粥从厨房里出来，五黑粥，补肾养血的，米粒炖得绵软。他把最大的一碗放在诸葛青面前，然后又进去端了一碟凉拌黄瓜和一小盘蒸排骨。
　　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挑了挑眉：“行啊弟弟，这手艺能开餐馆了。”
　　“谁是你弟弟。”诸葛白面无表情地坐下来，给自己盛的那碗照例是最少的。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饭，诸葛青今天难得地把一碗粥喝完了，虽然速度很慢，每一口都要歇好一会儿，但碗底最后是干净的。诸葛白看到他哥喝完了一整碗，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来又去厨房盛了半碗放在他哥面前。
　　诸葛青看了弟弟一眼，拿起勺子又喝了小半碗。王也在旁边一边啃排骨一边跟诸葛白斗嘴，话题从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一路扯到武侯区哪家奶茶店最好喝。诸葛白被他带得也话多起来，甚至主动问了一句“你们北京的豆汁真的跟传说中那么难喝吗”，王也立刻摆出一副受到了莫大侮辱的表情，说那是你们南方人不会喝，豆汁配焦圈那叫一个香，然后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豆汁的制作过程，把诸葛白恶心得差点吃不下饭。
　　诸葛青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们俩吵，眼眸一直含着笑。
　　吃完饭，诸葛白去洗碗，客厅里只剩下王也和诸葛青。茶几上那个空药碗已经被诸葛白收走了，但那股腥苦的药味还在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王也闻着那股味道，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草莓递过去。
　　“吃个草莓压压药味。”
　　诸葛青接过草莓，草莓很红，很大，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格外鲜艳。他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酸甜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
　　“那个中医，”王也忽然开口了，语气难得地正经，没了刚才跟诸葛白斗嘴时的嬉皮笑脸，“是不是结果不太好？”
　　诸葛青拿着草莓的手停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诸葛白洗碗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诸葛青看着手里的草莓，沉默了好久，然后慢慢地说：“心脏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一些，先天性心脏病，所有的治疗都是在延缓，没办法根治……”
　　王也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他平时的坐姿都是瘫着的，此刻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棒球帽被他攥在手里。
　　“这次去看中医，主要是为了肾的问题，”诸葛青继续说，“心脏供血不足拖累了肾脏，肌酐和尿素氮一直在涨。老大夫给开了一味新药，对症是有效的，但副作用很大。”
　　“什么副作用？”
　　诸葛青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王也，眼里突然浮现一层近乎透明的脆弱，那层脆弱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他惯常的温和掩盖过去了。
　　“不太方便说的那种。”他说，声音很轻，带了点自嘲的笑。
　　王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他清楚，能让诸葛青说不太方便说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他从来不在自己的身体问题上遮遮掩掩，但这一次他说不太方便说，那一定是非常难堪、非常屈辱，让他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他又拿起一颗草莓，摘掉蒂，递到诸葛青手边，“不方便说就不说，我就问一件事，这药能让你好受点吗？”
　　诸葛青接过那颗草莓，低头看着它红艳艳的表皮上细小的籽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能，能拖住。拖住了，就能活。”
　　王也把棒球帽重新戴上，帽檐往下一压，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恢复了那副懒散姿态：“那就行，其他的，咱慢慢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但扣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诸葛青把手里的草莓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从茶几上拿起一块抹茶味的绿豆糕，掰了一半递过去。
　　“你也吃。”
　　王也从帽檐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绿豆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诸葛青看他这副吃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天下午，王也没有急着走。他窝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翻了半天，翻到一个播《武林外传》的频道，遥控器一扔说就这个了，经典永流传。
　　诸葛青靠在沙发的另一头，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诸葛白坐在中间的地毯上，一开始还绷着，后来笑得比王也还大声。
　　佟湘玉那句“额滴神呀”一出来，王也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诸葛白被他带着也笑得歪倒在地毯上，只有诸葛青是安静地笑的，手扶着心口，笑声压在喉咙里，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阳光暖烘烘地铺了一客厅，茶几上的草莓和绿豆糕被三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分了个精光，电视里的《武林外传》播完了一集又自动跳到下一集，谁也没去换台。
　　诸葛青的手机闹钟震了，王也正学着白展堂的台词，手舞足蹈，诸葛白捶着地板笑得喘不上气。诸葛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动作自然，表情没任何异样。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拄着手杖往走廊方向走。
　　王也目光停在他拄杖的手上，抖得比平时厉害，手杖点地的节奏也比在学校里更急促一些。他注意到诸葛青起身时膝盖上的毯子滑下来，露出深灰色家居裤的裤腰，那里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勒痕。
　　王也把目光移回电视，在白展堂的又一个包袱抖出来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大笑，笑声盖住了手杖点地的声音，也盖住了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
　　诸葛白没有跟着笑，他看着走廊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地毯上的绒毛。王也注意到了，把遥控器递过去，“换个台吧，这集我看过了。”
　　诸葛白接过遥控器，低头按了两下，闷声说了一句：“那个药让我哥很难受。”
　　王也没有接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广告画面，目光没有聚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对你哥好点。”
　　诸葛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诸葛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除了脸颊上多了一点点不正常的潮红之外，一切如常。他慢慢走回沙发，重新把毯子盖好，偏头问王也：“看到哪了？”
　　“换台了，这个好像是个综艺，”王也指了指屏幕，然后又看了看诸葛青的脸色，“你要不要回屋躺会儿？看着有点累。”
　　诸葛青犹豫了一下，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说“不用”，但今天他确实累了。
　　他点了点头，拄着手杖站起来，诸葛白立刻跟着站起来想去扶他，被他轻轻摆手拦住了。
　　“我自己能走。”
　　王也看着他慢慢走进卧室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在走廊上看到的场景——诸葛青一个人拄着手杖走在前面，诸葛家的观升萌跟在后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时候王也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被照顾得很好的孤独，像一件被精心保存的瓷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捧着，但没有人真正地去触碰。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别人不想碰，是诸葛青自己，不太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碎掉的样子……
　　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王也和诸葛白，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在播一个搞笑的游戏环节，笑声一阵接一阵，但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没笑。诸葛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低着头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这个药是周三开始吃的，那天晚上他起了六趟。六趟。他走路都喘，还要一趟一趟往卫生间跑。有一趟没来得及，他……”
　　诸葛白停下来，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以为我没看见，但我就站在走廊拐角，全看到了。”
　　王也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表情。
　　“还有那个，”诸葛白说到那三个字时，嗓子一下哑了，喉咙像被人掐住，“纸尿裤。他不想让我知道，但我都看到了，包装袋在垃圾桶里。我哥那么好面子的人，我们家从小都给他用最好的，衣服、鞋子、用的东西全是最好的。现在得穿那个，他说是因为药利尿，要多上几次厕所，可我知道，他不只是身体难受……他是心里苦啊。那种东西穿在身上，好像在告诉他，你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你已经退行到了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需要外力辅助的程度……”
　　诸葛白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他周四晚上差点就撑不住了，那碗药他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那碗药，手抖得药都快洒出来了，然后他跟我说白白，哥哥有点累。我哥从来不跟我说累的，从小到大，不管多难受他都跟我说没事，那天晚上他说有点累的时候，声音都是碎的……”
　　王也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全身都很僵硬。
　　“然后呢？”王也问，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喝了，”诸葛白说，“他闭着眼睛一口气把药全喝了，喝完之后趴在茶几上缓了好几分钟才抬起头来，抬头的时候脸上是干的，但他眼睛很红。他问我要了一颗水果糖，就是你上次带来的那种草莓糖。我说草莓的没有了，只有橘子味的，他说都可以。”
　　王也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四个指甲印，刚才自己掐的。
　　“周五他适应了一些，”诸葛白继续说着，语气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把手机设了闹钟，按时去卫生间，没有再发生意外。吃饭也比周四好了一点，周四他只喝了半碗粥，周五喝了大半碗，晚上还吃了两块蒸南瓜。”
　　他顿了顿，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王也。
　　“他刚才喝完了一整碗，他这几天都没有一次喝完一整碗。你来了，他就喝完了。”
　　王也胸口猛地一酸。
　　他还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诸葛白，棒球帽的帽檐被他压得都快把整张脸遮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带着一种诸葛白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认真。平日里那把懒散的嗓音像是换了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你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王也转过身来，帽檐下面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黑亮黑亮的，和平常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那么聪明，那么温柔，那么坚强，明明自己难受得要死还反过来安慰别人。他做手术没机会，吃药有副作用，考试做不完卷子，走路走不快，连他妈的手指头都在一直抖，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他对所有人都笑眯眯的，对所有事都说没事，好像所有的不公平落在他头上都是理所当然的，他都认。”
　　他停下来，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发紧。
　　“我知道不该骂，但老天爷对他真的太不公平了。”
　　诸葛白看着王也，眼眶红了又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卧室里，诸葛青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还没有睡着。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他听到了大部分对话，听到诸葛白说“他周四晚上差点就撑不住了”的时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闭上眼。
　　然后他听到了王也的声音。
　　“你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诸葛青在被子里蜷了蜷身体，把脸埋进枕头，被子底下，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串老山檀的佛珠，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攥佛珠的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珠子嵌进掌心里。
　　“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诸葛青的睫毛湿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在一片黑暗和温暖里。身体里的苦和心里的苦，在那一瞬间一起涌上来，又在王也的声音里被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脸，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一颗水果糖，那是昨晚诸葛白放在他床头备着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酸中带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含着那颗糖，重新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王也站在玄关穿鞋，诸葛白在厨房里打包了一盒刚蒸好的南瓜饼让他带回去。
　　诸葛青从卧室里出来了，睡了一觉之后脸色好了一些，虽然眼下的青灰还在，但嘴唇恢复了一点淡粉色。他拄着手杖走到玄关，靠在门框上看王也系鞋带。
　　“周一见。”诸葛青说。
　　王也系好鞋带站起来，把帆布包甩上肩膀，然后做了一件让诸葛青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诸葛青的头顶，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珍贵而易碎的东西。他的手落在诸葛青散着的长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把棒球帽往下拉了拉。
　　“周一见，”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别忘了，物理卷子我写了一半，另一半等你来做。”
　　说完他就推门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柔的咔哒。诸葛青靠在门框上，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头顶，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诸葛白从厨房探出头，看到他哥站在玄关那里摸着自己的头发呆，表情有点奇怪。他没有出声，悄悄缩回去，继续揉他的面团，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
　　手机在诸葛青的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王也发来的消息。
　　“今天草莓甜不甜？”
　　“很甜。”
　　发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把手机收起来，而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对话框，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开学到现在，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断断续续的，大部分是王也发的，今天想吃什么，今天学校有什么新鲜事……
　　诸葛青的回复通常都很简短，但每一条王也都会回。
　　他翻到最上面，王也刚转学过来的第一天晚上，自己发给王也的第一条消息。
　　“王也同学你好，我是诸葛青。今天谢谢你帮我接水。”
　　王也当时的回复是：“客气啥，以后你水杯空了跟我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个戴棒球帽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口袋里多了一张从诸葛青家茶几上顺走的草莓糖纸，他把那张糖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纸鹤，放进了校服口袋最里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