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4、第 14 章 第

　　第四周的校运会，是整个运动季的高潮，武侯中学的校运会是全校规模的，从高一到高三所有班级全部参加，为期三天。周五是最后一天，项目也是最集中的。
　　王也前三周的表现已经让他在全校范围内积累了惊人的知名度，校运会报名的时候，体委恨不得把所有的项目都给他报上。最后在王也的严正交涉下，他只报了三个项目——男子一百米、男子四乘一百米接力，还有一个五千米长跑。
　　“五千米？”诸葛青看到报名表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几天教室里有点潮，他总在咳嗽，声音有点沙哑，“你前面有两个爆发力项目，再加长跑……你身体吃得消吗？”
　　王也正在啃一个苹果，咬得咔嚓响，他把苹果咽下去，转过头来看诸葛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诸葛青微微蹙着的眉头上，他的眼神是担忧的，是不赞同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王也心里莫名其妙地暖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一个走路都喘的人，还来教训我？”
　　“正因为我是走路都喘的人，才知道体能的边界在哪里，你的边界比我宽得多，但不代表没有。一百米是爆发力，接力是团队配合，五千米是耐力——三样东西对体能的要求完全不同。前面两项会消耗你的爆发力，到了五千米的时候，你的肌肉已经在疲劳状态了，受伤的风险会成倍增加。”
　　王也咬着苹果愣住了，诸葛青这段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说完之后后排几个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扭头看过来。
　　也许是觉得自己刚刚有些严肃，诸葛青语气软下来一点，“我不是不让你参加，你得量力而行，如果跑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就停下来。”
　　王也看着诸葛青认真的表情，现在他坐在教室里，距离诸葛青不到三十厘米，他却觉得这个人正在用一种隐晦的方式，试图把他往回拉一点，不要太拼，不要太累，不要太远。
　　“知道了，”王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嘴，“我量力而行，行了吧？”
　　诸葛青看了他两秒，似乎在评估这句承诺的可信度，然后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翻他的书。
　　校运会最后一天，天气依然好得不像话，十一月底的浙江，温度降到了十五度左右，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各班的啦啦队在跑道边挤成一团，横幅和花球在空中乱晃。
　　王也的一百米跑得干净利落，预赛十秒九二，决赛十秒八六，破了学校的纪录。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扔在跑道边上，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背和手臂，看台上的尖叫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广播里传来学生会女生激动到破音的播报声。
　　接力赛比想象中艰难，一班前三棒交接并不利索，第四棒交到王也手里时排第三，他和第二的距离已经拉到了将近五米。王也接棒以后硬是硬追的，超过了第二，一班拿下银牌。
　　然后就是五千米。
　　五千米安排在下午四点，是校运会的倒数最后一个项目。跑道周围围满了人，连教学楼走廊上都站了不少没去操场的学生。十二圈半的赛程，对于刚跑完一百米和接力的人来说，光是站在起跑线上都需要勇气。
　　王也站在起跑线上，双手叉腰，正在调整呼吸。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运动服，长发重新扎过，露出整个额头和那双懒洋洋的眉眼。他的脸上看不出紧张，但诸葛青知道他现在很认真，王也认真的时候反而不嬉皮笑脸了，变得异常专注。
　　诸葛青站在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校运会的操场是开放的，他可以直接走到场边。诸葛白扶着他，诸葛观也来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目光始终在诸葛青和王也之间来回游移。
　　发令枪响。
　　王也起跑的速度不快，他把自己稳稳地压在中游偏前的位置。前面五圈，他一直保持着这个节奏，有七八个选手在他前面，他不急着追。
　　到了第七圈，前面的人开始掉速，王也依然保持着原来的节奏，一个一个地超过。第八圈，他升到了第三。第九圈，第二。第十圈，他距离第一名只有不到十米了。
　　看台上的加油声震耳欲聋，但王也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脚步踩在塑胶跑道上的节奏。他的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蓝色的背心——那是第一名的选手，高三九班的一个体育特长生，专门练长跑的。
　　第十一圈的钟声响了，王也开始加速。
　　他在弯道超过了那个蓝色背心，从外道绕过去，然后在直道上用爆发力拉开距离。蓝色背心想要追，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最后一圈，王也一个人跑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依然有力，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那是极度疲劳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跟意志力无关。他的肺在燃烧，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听到跑道边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多很多人在喊，他闻到灰尘和橡胶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还有自己口腔里腥甜的铁锈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夹在铺天盖地的加油声里本该被淹没。但王也听到了，因为那个声音来自他唯一没有屏蔽的方向。
　　“王也——！”
　　他偏过头。
　　在五千米最后一圈的直道上，在身体已经接近极限的瞬间，他转过头，看见诸葛青站在草坪边上，两只手拢在嘴边，正在用他那个平时说话都要省着气的嗓子，大声喊他的名字。
　　诸葛青的脸颊因为大声呼喊而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喊完之后立刻弯腰咳了起来，诸葛白赶紧扶住他给他拍背，但他咳了两下就直起身来，目光紧紧追着跑道上的王也。
　　王也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用了大概一秒。然后他转过头，咬紧牙关，在最后一百米又提了一次速。这次提速毫无道理，他的体能早在两圈前就该耗尽了，但他就是提起来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操场都疯了。
　　王也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体委冲过来往他身上披了一条毛巾，又递上一瓶水，激动得语无伦次。王也接过水瓶，撑起身来，目光穿过人群，寻找草坪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诸葛青不在那儿了。
　　王也心里一紧，正要推开人群去找，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了拉他披在肩上的毛巾。
　　诸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他没有拄手杖，从草坪边走到终点线这短短几十米，他的整个手掌都在抖，呼吸急促而紊乱，脸上那阵不正常的潮红还没褪去，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虚汗。但他的眼神像刚升起的星星，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带着一点湿润的、柔和的笑意。他看向你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光都轻轻拢了过来。
　　“你……你怎么走过来的？王也喉结滚了一下，出声都变了调：“手杖呢？诸葛白人呢？你刚才喊那么大声干嘛，嗓子不要了？！”
　　诸葛青没有回答这些，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摸了好几下才掏出一小包纸巾，手指颤得厉害，塑料锯齿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滑了两次才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抬手。
　　他的手举不了太高，刚好够到王也的额头。
　　王也一动不动。
　　诸葛青的动作很轻，沿着额头一点一点往下，到眉毛、眼窝、脸颊，吸掉那些还在往外冒的汗，擦得很仔细。诸葛青把那里的皮肤轻轻按干，收回手，把已经湿了大半的纸巾攥在自己手心里。
　　王也的呼吸屏住了，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比刚才跑五千米最后一百米还要响。
　　“第一名，”诸葛青说，声音已经哑了，但还在对他笑，“恭喜。”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慢吞吞剥开糖纸，他把那颗糖递到王也唇边。
　　“张嘴。”
　　王也下意识张嘴，橘子味的硬糖落在他舌面上，酸甜的味道在干涩的口腔里炸开。
　　跑完五千米之后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汗咸味，这颗糖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把那些难闻的味道全部驱散了。王也含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声音闷闷的，带着糖在嘴里滚动的细响：“……谢谢。 ”
　　诸葛青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呼吸还没平复，额头上那层细密的虚汗自己都没顾上擦。
　　王也嘴里含着那颗橘子糖，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再顺着喉咙往下，直接涌进了胸腔。
　　诸葛白在后面追过来，恐慌得脸都扭曲了：“哥！你要把我吓死！”他把毯子不由分说地裹在诸葛青身上，又把折叠杖撑开塞到他手里，然后转过头瞪了王也一眼，但那个瞪眼却没什么杀伤力。
　　颁奖仪式在操场中央举行，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高三一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二名，体委代表班级上台领奖的时候，把奖状高高举过头顶，朝着自己班级的队伍大喊“我们是亚军”。
　　王也站在队伍最后面，靠着旗杆，把棒球帽重新扣回了头上。他太累了，跑了一整天，现在连站着都觉得腿在抖，诸葛青站在他身边，跟他并肩看着操场上喧闹的人群。
　　“开心吗？”诸葛青忽然问。
　　王也转头看他，夕阳下的诸葛青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连镜片后面的眼睛都被映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他微微仰着头看操场上的夕阳，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在享受此刻的一切。
　　喧闹的人群、广播里的音乐、傍晚的风、还有刚刚结束的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即便他没有亲自参与其中任何一项，但他看起来比很多参与者都要满足。
　　王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操场上的夕阳。
　　“开心。”
　　“你来看，更开心。”
　　诸葛青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点点。他把手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距离王也插在口袋里的手只有不到十厘米。
　　运动季在夕阳和颁奖音乐中落下了帷幕，操场上的人渐渐散去。王也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路灯刚刚亮起来，把跑道照成一圈昏黄的光环。
　　他背着包走到校门口，发现诸葛家的黑色商务车还停在老地方。
　　车门开着，诸葛青坐在后排，他看到王也走过来，冲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还没走？”王也走过去，弯腰扶着车门。
　　“等你，今天跑那么多，要不要送你回去？”
　　王也正想说“不用了我自己走”，但他的腿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软了一下。五千米加一百米加接力的后遗症终于爆发了，他的小腿肌肉酸得像是被人灌了铅，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蹲下去系鞋带差点没站起来。
　　诸葛青带着笑有些调侃的看着他，王也被他看得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一句“那就麻烦了”，然后把包扔进车里，坐上了后排。
　　车里很暖和，空调温度偏高，座椅铺着柔软的绒垫，显然是专门为诸葛青准备的。
　　司机开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把速度降到最低。王也靠在座椅靠背上，四肢酸痛但精神异常亢奋，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车窗外的街灯。
　　“对了，”诸葛青忽然开口，“今天的五千米，我计时了。”
　　“多少？”
　　“十七分零三秒。如果算上你前面跑了一百米和接力的体力消耗，你全力跑的话，大概能进十六分半。”
　　王也转过头，看到诸葛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计时器的界面，上面记录着他每一圈的分段时间，每一圈的用时都标的清清楚楚，后面还有一圈比一圈快或慢的标注。
　　“你每一圈都记了？”
　　“嗯，你跑得那么辛苦，总得有人帮你记着。”
　　王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路边街灯透过车窗一下一下地闪过，诸葛青的脸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忽隐忽现。
　　王也把帽檐往下拉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十七分零三秒，下次我跑进十六分给你看。”
　　诸葛青轻轻笑了一声。
　　“好，”他说，“我给你计时。”
　　车窗外，武侯区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十一月下旬的夜风已经有了寒意，但车里是暖和的。
　　“诸葛青。”
　　“嗯？”
　　“你下次不要再喊那么大声了。”
　　诸葛青安静了一秒，然后说：“看你跑得快，忍不住。”
　　王也把帽子往下又拽了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嘴角的弧度从帽檐下面漏了出来，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