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肾终合症》绫清竹呀

11、第 11 章 周四，

　　周四，诸葛青没来。
　　周五，诸葛青还是没来。
　　王也在周五的数学课上，生平第一次把一道送分题算错了。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中间结果，然后把那个数字抄到了答题卡上。数学老师批改课堂小测的时候，在他卷子上用红笔圈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批了四个字：“怎么回事？”
　　王也看到那个红圈的时候，自己也茫然了。他没解释，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桌斗最深处，然后趴在桌上，棒球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地趴了整整一节自习课。
　　前面坐的副班长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王也平时虽然懒散，但数学作业从来没错过这种低级错误，全班都知道他是数学满分选手。今天这个错法，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
　　放学的时候，王也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之后没有马上走。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低头看着旁边那张空了两天的课桌。诸葛青的椅子依然推得整整齐齐，自己的桌面上那沓草稿纸还压在银灰色的镇纸下面，最上面一张是他周二放学之前写的最后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写到一半就停了，因为那天诸葛青提前走了。
　　王也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写了一半的公式，然后把纸张理了理，重新放回镇纸下面压好。
　　然后他离开了教室。
　　周五的晚上，王也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那对情侣今天难得没吵架，安静得不正常。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昏黄的方块。他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将近一个小时了，从十一点翻到快十二点，困得要死但就是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微信打开又关上，诸葛青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次交流还是周三晚上他发的那张橘猫照片，之后两个人再没说过话。
　　王也盯着那个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枕头旁边。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诸葛青周三去看中医到底看出了什么结果，想诸葛青为什么后面两天也没来上课，想那天诸葛萌跑到教室门口找他说话时的表情，想诸葛青周二放学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慢了一些。
　　诸葛青本来就不是那种身体好的人，王也心里清楚。但开学这两个多月，诸葛青从来没有连续请过两天以上的假，最多就是哪天上午难受了下午不来，或者哪天下午撑不住了提前走，像这样从周三到周五连续三天不见人影，是第一次。
　　王也想，这不正常。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诸葛青没有告诉他。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又拽回来，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陆琳发了条消息。
　　“睡了吗。”
　　陆琳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这个人永远秒回，不管几点，王也怀疑他手机是不是焊在手上的。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睡不着。”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直接打了语音过来。王也吓了一跳，接起来，陆琳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低频质感：“说吧，什么事。”
　　“真没事。”
　　“王也，你上次说‘真没事’的时候，是在医院缝了七针没打麻药。”
　　王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陆琳这个人太了解他了，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之间的谎言探测器比测谎仪还准。他在陆琳面前几乎没有秘密，但这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诸葛青只是请了三天假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只是诸葛青的同桌，同了不到三个月的桌，诸葛青没有义务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我同桌请了三天病假，”王也说，声音闷闷的，“周三去看了一个中医，然后周四周五也没来。就……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琳没有说什么“就这”，也没调侃他大半夜不睡觉为个同桌魂不守舍，只是平静地问：“你问过他吗？”
　　“问过了，他说没事。”
　　“你不信？”
　　“……不太信。”
　　陆琳轻轻“嗯”了一声。那个“嗯”里听不出任何评价，他只是说：“那就去看看他。明天周六，没事的话直接去他家。”
　　王也握着手机，靠在床头，过了好几秒，他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重新躺下来，这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而是侧躺着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周六，诸葛青没有在老宅，林蘅本来想让他再住两天，但诸葛青说想留在自己这边，离学校近，周一上课方便。
　　林蘅没有勉强，把该带的药、补品、换洗衣物收拾了满满两大袋，又把冰箱塞得几乎要溢出来，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不下十遍，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诸葛白今天本来有补习班，但他直接翘了，说什么都不肯出门。诸葛青劝了他两句没劝动，也就不劝了。此刻诸葛白正在厨房里熬粥，按照他妈留下的配方，把黑豆、黑米、黑枸杞，红枣和大米，文火慢炖，时不时探头往客厅看一眼。
　　诸葛青窝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他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碗里的药汁黑褐色的，比一般的汤药深得多，还泛着一股子腥苦，哪怕放在茶几上离他一臂远，那股味道依然霸道地钻进鼻腔里。
　　他已经喝了两天了。
　　第一天喝下去之后，不到半小时就开始跑厕所。那天晚上他跑了六趟，每一次都是急的，那种毫无预兆的、强烈的尿意突然袭来，留给他的反应时间通常不超过两分钟。他的活动耐量本来就极低，从沙发走到卫生间那十几步路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而他需要在两分钟内完成这段路程。第一天晚上他有一次没来得及，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那天晚上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诸葛白在门外敲了好几次门，他都说“没事”，声音听不出任何异常。但当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诸葛白什么都没问，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回卧室，帮他把被子铺好，然后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守着他哥一整夜。
　　第二天，诸葛青学会了提前预判。他发现药效的规律，喝完药之后大约二十五分钟开始起效，之后每隔一个小时左右会有一次比较强烈的尿意。他可以在手机上设好闹钟，提前五分钟去卫生间。虽然频繁的起身让他的心脏负担更大，每次站起来眼前都会黑几秒，但至少他能控制住不发生意外。
　　但白天还好，夜晚才是真正的战场。药效不因为他睡着了就停止，他需要在凌晨十二点、一点半、三点、四点半各起来一次。每一次起床都像是一场小小的战役，先把被子掀开，撑着床沿坐起来，等眼前的眩晕过去，然后扶着墙慢慢走到卫生间。他的手指在凌晨时分颤得最厉害，有时候连裤子都解不利索，需要扶着洗手台站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纸尿裤他一直穿着。他妈妈把那包东西放在他卧室的床头柜上，低着头说了一句“青儿，我放这里了”，然后快步走了出去，关上门。诸葛青在卧室里一个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伸手去拆那个包装袋。
　　他的手抖得比平时更厉害，塑料袋的锯齿边缘被他撕得歪歪扭扭的，拆开之后他拿出一片放在床上，低头看着它，就那么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把它穿上。动作很慢，每做一个动作他都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穿好之后他重新套上外裤，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看不出来，裤子宽松，没人会注意到。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瘦弱的、穿着纸尿裤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镜子里是一具被层层包裹、要靠外物才能勉强维持体面的躯体，和那个能在脑子里换算导数题的自己，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时眼前黑了几秒，他等那阵黑过去才躺下。被子拽上来，先到胸口，又往上，一直盖到下巴，好像多盖一点，就能把自己藏得严一点。
　　诸葛白端粥进来，说：“哥，喝点粥吧。”他摇摇头，说不饿，等会儿再吃。诸葛白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过了大概两个小时，诸葛白再进来的时候，那碗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纹丝未动。
　　今天，诸葛青又一次端起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时，他的整个手掌都在抖。
　　诸葛白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立刻关了火跑过来。
　　“哥，我喂你吧。”
　　“不用。”
　　诸葛青深吸了一口气，把碗端到嘴边，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了。每一次下咽，他的喉结都会剧烈地滚动一下，像是在跟呕吐反射做斗争。
　　这药苦得钻心，还有一股子植物根茎被捣烂后的腥味，残留在舌根上很久都散不掉。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那是王也上次带绿豆糕的时候顺手塞给他的，他一直放在茶几抽屉里没舍得吃。
　　廉价的草莓味，甜得发腻，但在这一刻，那颗糖是他嘴里唯一能对抗苦味的东西。
　　诸葛白看着他哥吃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就算吃了糖，他哥的眉头还是皱着的，那颗糖很甜，舌尖上的苦味散了，可心里的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哥，”诸葛白在沙发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你难受就告诉我，别一个人忍着。”
　　诸葛青低头看弟弟，诸葛白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仰脸看他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诸葛白发高烧，他坐在床边给他喂药，诸葛白嫌药苦不肯喝，他就说“你喝一口，哥哥给你一颗糖”，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白白，”诸葛青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诸葛白眼睛一亮，爬起来就往厨房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确认不是在哄他。
　　诸葛青冲他点了点头，诸葛白这才放心地钻进了厨房，里头很快响起碗勺碰撞的声音。
　　诸葛青靠在沙发靠背上，嘴里的草莓糖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他偏过头，看向茶几上那碗已经空了的中药碗，碗底还有一圈黑色的药渍，腥苦味还在那儿盘踞着，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药碗，落在旁边的手机上。
　　屏幕亮着，王也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在不在家”
　　诸葛青看着这行字，眸光一暗。
　　“在。怎么了？”
　　对面秒回。
　　“我过来。”
　　“二十分钟后到，带绿豆糕。”
　　诸葛青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的苦味散了一点。
　　他放下手机，对厨房喊了一声：“白白，多煮一碗粥。”
　　“啊？谁要来？”
　　“王也。”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诸葛白探出头来，表情有点微妙，意外里掺着点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松了口气。
　　他对王也的态度一直是矛盾的，一方面觉得这个北京来的转学生有点太关注他哥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他哥跟王也在一起的时候，笑的时候确实多了。
　　“那我再加点米。”
　　诸葛白缩回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