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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下水道 裴徊早 ...


  •   裴徊早上洗漱时,目光落到了那瓶廉价沐浴露上。
      绿色瓶身依旧丑得很稳定,松木味也粗糙、便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不一样,这栋房子里有另一股更冷的木质香。
      真货和赝品混在一起,差别很明显。一个干净,一个粗糙。一个沉在衣料和空气里,一个贴在发干的皮肤上。可它们碰到一起时,裴徊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他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
      裴徊低头闻了闻手背。
      那股味道往鼻腔里钻,和很多年前某个潮湿、黑暗、混着泥水和铁锈气的地方叠在一起。
      他拿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换好衣服出门。
      岑烬不在餐桌边。
      齐叔说他一早去了公司,司机会送裴徊去学校。裴徊没有坐车,背着书包出了门。
      今天老师讲的是项目申报格式,裴徊坐在教室后排听了大半节,笔记也做了,可脑子里总反复冒出昨晚厨房里的画面。
      他把笔停在纸上,墨水在同一个点洇开。裴徊低头看了一眼,把那页笔记合上。
      下课后,陈跃发来消息。
      【猫今天咬人了吗?】
      裴徊回。
      【猫今天放假。】
      陈跃回了一排省略号。
      【你最好是真的没事。】
      裴徊把手机收起来,去食堂买了一份便宜的套餐。青城大学食堂中午人很多,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邻桌有人在聊城南旧区改造。
      “听说那片废弃工地终于要拆了。”
      “哪个?”
      “就城南那边,那个破楼烂尾好多年,旁边还有个废水渠,前几年出过事。”
      “我知道,那时候我妈还不让我往那边跑,说有人掉下去过。”
      裴徊夹菜的手停了停。
      邻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拆迁补偿,说那片以后要建商场,说旧管道太多,施工队先清下水道都清了一个月。
      很普通的闲聊。
      可“城南”“废弃工地”“下水道”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却如同一枚旧钉子重新摁进他脑子里。
      裴徊没再吃下去。
      他把餐盘送回回收处,出食堂时给陈跃发消息,说晚上晚点到。陈跃问他干什么去,他回了两个字。
      【有事。】
      城南离青城大学不算近,坐地铁九站,再转公交。裴徊很多年没去过那片,印象里那里一直灰扑扑的,楼矮,路窄,雨后泥水能溅到裤腿上。现在变化大了,旧路拓宽了一半,路边围了施工挡板,广告布上印着“城市更新项目”几个大字。
      废弃工地外面已经被封住,铁门上挂着施工单位的牌子。裴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沿着围挡往后走,找到那个位置。
      十七岁那年的他书包里放着一把美工刀,从这里翻过墙。
      美工刀是从学校美术教室顺的,刀片很新,塑料外壳边缘磨手。他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只觉得有备无患。那年他高二,父亲已经去世几年,母亲改嫁后很少回来看他,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刚够吃饭,班主任说他成绩好,让他再撑一撑。
      撑这个字,裴徊听了多年。
      说起来很轻松,好像人只要不死,就都叫撑住了。
      城南工地烂尾了很久,围挡倒了一半,也没人看门。裴徊翻进去的时候,校服袖子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他爬到十七层,站在没封边的楼板旁边,风很大,吹得书包带勒住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面黑得很,只有远处路灯有一点光。高度足够,刀也锋利。裴徊当时心里没有波动,也没给谁发消息,他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选择权。
      后来他听见有人哭。
      声音很低,很闷,从楼下传来,又不像在楼下。裴徊起初以为是猫,或者风穿过水泥管的声音。他在楼边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楚,是人在哭。
      裴徊想了想,把美工刀塞回书包,下楼。
      声音从废水渠旁边的井口里传出来。
      井盖歪在一旁,夜色下看不见底。
      裴徊站在井口边,十七岁的少年低头喊了一声:“有人吗?”
      哭声一下子停了。
      过了几秒,才有个男孩声音发抖地说:“别走。”
      裴徊蹲下去,手扶着冰凉的井壁:“你多大?怎么掉下去的?”
      男孩又重复了一句:“别走。”
      裴徊把书包丢下去,借着井壁上生锈的梯子往下爬。梯子湿滑,有一节缺了,他脚下一空,肩膀撞到井壁,额头也磕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
      他忍着疼骂了一声。
      下水道里积着浅水,鞋踩进去立刻湿透。里面比上面冷很多,空间低,裴徊弯着腰往前走,手机电筒照出去,一个男孩缩在一段管道旁边。
      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衣服很脏,手腕和脚踝有勒过的痕迹,额发被汗打湿,脸红红的。他听见脚步声,先往后缩了一下,才扑了过来扯住裴徊的衣角。
      “别走。”
      裴徊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不走。”裴徊说,“你先松一点,我看看你有没有摔伤。”
      男孩没有松,依然执拗地抓着。
      裴徊只好让他抓。
      男孩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被下水道的霉味压着,还是能闻到。冷的,木质的,干净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你叫什么?”裴徊问。
      男孩嘴唇动了动,又是那句:“别走。”
      裴徊又问:“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吗?”
      “别走。”
      裴徊不再问了。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到男孩身上,又从书包里翻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慢慢喂他喝。男孩喝了两口就开始咳,可手还是抓着他的衣角。
      “别走。”
      “我不走。”裴徊说,“别害怕,我真不走。”
      男孩闭了一下眼,手指依然没有松。
      下水道上面有声音传来。
      先是脚步,再是男人压低的骂声。裴徊立刻关掉手机电筒,抱着男孩往管道更深处缩了缩。男孩呼吸很烫,靠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井口上方的光晃了一下。
      上面有人说:“人怎么不见了?”
      另一个人骂:“谁知道他还能爬。快找,别真死外面,死了就不好交代。”
      “程家不是说,让他消失吗?”
      “消失也分怎么消失。先拿到尾款。再说,这小子留着还能再敲一笔。”
      裴徊用手捂住男孩的嘴,示意他别出声。他的手并不好看,指节有冻疮留下的浅痕,虎口有一颗小痣,指甲剪得很短。
      男孩抖得厉害,却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抓到虎口那颗痣时停了下来。
      裴徊只好贴近他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别怕。”
      “别走。”
      裴徊说:“我会带你出去的。”
      男孩又说了一遍:“别走。”
      “我不走。”
      上面的人找了一阵,骂骂咧咧地离开。裴徊不知道人走远没有,也没把握自己能把男孩带上去。下水道里又冷又潮,裴徊坐在管道边,让男孩靠着自己,尽量把校服外套裹得再紧些。
      他怕男孩睡死过去,开始絮絮叨叨跟他说话。
      说自己读高二,成绩还行,申请过助学金,学校食堂二楼的套餐比一楼便宜两块钱,但一楼阿姨手松,晚去一点会多给半勺土豆。说便利店临期面包一般晚上九点后打折,别买夹心的,放久的果酱会发酸。说自己其实不太喜欢吃甜,但打折的糖可以塞进书包,低血糖的时候有用。
      这些话很碎,也毫无意义。
      男孩烧得迷糊,并不给回应,可每次裴徊声音停下来,他都会抓紧一点。
      裴徊就继续说。
      后来,裴徊也开始发冷。
      下水道里没有时间,黑暗把人泡得失去感知。他抱着男孩,说得喉咙发干,到后来连声音都不太像自己的。
      “我不走。”
      “你别睡。”
      其实他也很困。裴徊靠着墙,眼前发黑,有几次差点松手,男孩一动,他又醒过来。
      再后来上面又出现了声音。
      很多脚步,车声,还有很强的手电光。有人在喊:“找到少爷了!人在下面!”
      光照下来,刺得裴徊睁不开眼。几个人跳下来,动作很快,衣服都是黑的。男孩被从他怀里抱走时突然挣扎起来。
      “带上他。”男孩声音嘶哑,“带上他。”
      保镖看向井口上方。夜色里,一个女人站在又脏又湿的井口边。
      男孩还在挣扎:“带上他。”
      女人说:“先带少爷上来。”
      “他救我。”男孩说,“带上他。”
      没人听。
      裴徊想站起来,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看着保镖把男孩带走。
      井口的光远了,上面又乱了一阵,车门声、脚步声、女人低声吩咐什么的声音混在一起。裴徊一个人靠着下水道的墙壁,冷得手指发僵。
      他那时候其实没什么特别激烈的感觉。
      没有被抛弃后的愤怒,也没有救人后未得回报的委屈。他只是很累,额头疼,膝盖疼,胃也空,脑子里反复想着男孩抓着他的手说“别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井口又有光照下来。
      那个女人折返回来了。
      她让两个保镖下来,把裴徊带出去。裴徊被抱上去时,外面的天很黑,风也很大。他失去意识前,听到女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送他去医院。”
      裴徊再醒来是在医院。
      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额头贴着纱布,手背上扎着针。裴徊睁开眼时,病床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干净、温和,手里拿着一本书。
      那是程阳。
      高三时候的程阳,城南一中没人不认识。成绩好,家世好,学生会里永远站在最合适的位置,说话时总会让人觉得被照顾到了。
      程阳见他醒了,把书合上,语气很温和:“醒了?”
      “……程学长?”裴徊嗓子干得厉害,“你怎么在这儿?”
      程阳递给他一杯水:“我昨晚路过,看到你晕在工地附近,就把你送来了。”
      裴徊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温的。
      他那时候烧得也有点糊涂,记忆断成一截一截。下水道、男孩、还有上面那些人的话、黑衣人、那个女人,全挤在一起,分不出先后。
      他看着程阳,问:“还有一个人呢?”
      程阳神色很自然:“什么人?”
      “一个男孩。”裴徊说,“他发烧,被人带走了。”
      程阳把水杯扶稳,免得他手抖洒出来:“我到的时候,只有你。”
      裴徊看着他。
      程阳说:“你可能烧糊涂了。医生说你额头撞得不轻,又在外面冻了太久,有些记忆乱也正常。”
      裴徊没有再问。
      他喝完那杯水,程阳替他按了呼叫铃,又很体贴地问他有没有家属电话。裴徊报了母亲的号码,电话接通后,程阳很礼貌地说明情况。母亲在电话那头没问裴徊的身体情况,只说自己在外地,赶不过来,问医药费够不够。
      程阳替他说:“阿姨,费用您不用担心。”
      出院时,破了口子的校服外套被医院装在一个袋子里还给他。
      领口还残着一点很淡的木质香,混着消毒水和污泥味。裴徊坐在宿舍床上,抱着那件外套闻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柜子最里面。
      裴徊后来很少主动想这件事。他的人生要忙的东西太多,学费、成绩、兼职、下一顿饭、下一年的奖学金。人如果一直回头看,很容易踩空。
      可十七岁那年留在他身上的东西没有完全消失。
      他开始对某种木质味道格外敏感,闻到会短暂地安心下来。他也记得那个抓住他手的男孩,记得对方烫得吓人的额头,记得黑暗里那句含糊的“别走”。
      他从来没有被人那样需要过。
      那件事之后,程阳开始频繁出现在裴徊的生活里。
      医药费、资料、竞赛推荐、食物不小心买多了、回家顺路送他一程。程阳从不把话说得怜悯,也不让裴徊觉得自己在接受施舍。他总是做得刚刚好。
      裴徊收了。
      因为他需要。
      裴徊站在城南工地外,施工挡板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他思绪飘着,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陈跃发来消息。
      【大哥你人呢?今天的工资还要不要了?】
      裴徊回。
      【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工地深处。里面的旧下水道大概早就被封了,就算没封,也不会再有人缩在里面抓住他的衣角。
      可那股味道回来了。
      岑烬身上有。
      别墅里有。
      那瓶廉价沐浴露也有一个不太高明的影子。
      裴徊到便利店时迟了三十分钟,陈跃站在收银台后面骂人。
      “你知不知道三十分钟可以发生多少事?”
      裴徊换上工牌:“比如?”
      “比如我被俩买烟的老头围攻,比如关东煮卖完一锅需要补,比如你陈哥英年早逝。”
      裴徊拿起扫码枪:“陈哥辛苦。”
      陈跃看他脸色,骂到一半停住:“你去哪了?”
      “城南。”
      陈跃眉头一皱:“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裴徊扫完一瓶水,递给客人:“看拆迁。”
      “你什么时候关心城市建设了?”
      裴徊说:“一直关心。”
      陈跃明显不信,但客人又进来,他只好先去补货。临近十点时,岑烬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陈跃隔着玻璃门看见车,嘀咕:“真准点,比公交还准。”
      裴徊摘下工牌拿起书包:“公交不准点。”
      陈跃抓了几根滞销的棒棒糖,塞进裴徊口袋:“赶快滚吧你。”
      裴徊坐进车里时,岑烬从平板上抬起眼睛:“你去了城南。”
      裴徊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踪我?”
      “没有。”岑烬说,“你身上有灰。”
      裴徊低头看了看袖口,确实有一点施工挡板边蹭到的灰,但这点灰不足以支撑岑烬做出那样的判断。
      裴徊把灰拍掉:“岑先生眼神真好。”
      岑烬没有接这句,视线落在他脸上:“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裴徊说,“听说要拆。”
      车子驶入主路,外面的灯光从两人之间滑过。裴徊闻到了岑烬身上的木质香,很清晰。它让他想起男孩滚烫的额头,想起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也想起程阳坐在病床边,说自己只是路过。
      他侧头看向岑烬。
      岑烬察觉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裴徊问:“你小时候去过城南吗?”
      车厢里的空气被轻轻按住。
      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另一只手按了一个按钮,隔板升起。岑烬安安稳稳坐在另一侧,脸上没有太大表情,可裴徊看见他的指尖从平板边缘收紧。
      “为什么问这个?”岑烬说。
      裴徊说:“随便问问。”
      岑烬看着他:“你不像随便问。”
      “那你去过吗?”
      车窗外的雨又开始下,细细一层,打在玻璃上。前方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往前开。
      岑烬终于说:“城南很大。”
      这不是答案。
      裴徊笑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也是。”
      岑烬看着他侧脸,手指仍然紧紧压在平板边缘。裴徊没有再问,车里安静下来,只剩雨滴轻轻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裴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棒棒糖。糖棍有点硬,硌在指腹上。
      他想起下水道里,自己为了让那个男孩别睡过去,说过便利店打折糖,说低血糖时可以吃。
      那时候男孩有没有听见?
      裴徊不知道。
      他只知道岑烬身上的味道,和六年前那个男孩身上的味道,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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