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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猫咬的 裴徊在 ...


  •   裴徊在岑烬的别墅住的第一晚,睡眠质量居然不错。
      床垫软硬刚好,被子干净,房间里温度恒定,窗帘遮光效果也够好。裴徊睁眼后在床上躺了几秒,先看门,再看窗,最后看门框上方那枚摄像头。
      红点亮着。
      他昨晚睡前没有关。
      摄像头明装,位置也只对着门外,不会拍到床。按理说这比很多打着安全名义私下监控人的地方要体面得多,可裴徊看着那个红点,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这栋房子把所有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仿佛只要说清楚,就不算监视。
      他起床洗漱,浴室里那瓶三块五的沐浴露摆在原处。裴徊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的松木图案丑得稳定。他挤了一点在手心,廉价木质味很快散开,热水一冲,又淡下去。
      下楼时,岑烬已经坐在餐桌边。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早。”
      裴徊走过去:“早。”
      餐桌上有牛奶、粥、鸡蛋、三明治、切好的水果,还有一碟小菜。品种多但量不夸张,明显不是为了摆场面。
      齐叔替他拉开椅子:“裴先生,早餐不知道合不合口味,您有什么忌口可以告诉我。”
      裴徊坐下:“我不挑。”
      岑烬看了他一眼。
      裴徊拿勺的手停了一下:“怎么?”
      岑烬说:“有忌口就说。你明明不爱吃香菜。”
      裴徊抬眼:“这你也知道?”
      岑烬说:“你昨晚吃鱼的时候,把香菜挑到盘边了。”
      齐叔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少爷昨晚吩咐厨房了,以后会注意。”
      裴徊舀了一勺粥:“岑先生观察挺细。”
      岑烬没接。
      裴徊把粥咽下去,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岑烬说得自然,好像这些本来就值得被记住。可裴徊很久没被人这样记过,连他自己都懒得记。
      他换了个话题:“今天我回学校上课,晚上便利店兼职。”
      岑烬说:“司机送你。”
      “我坐地铁。”
      “下课后司机接你去便利店。”
      裴徊把勺子放下:“岑先生,我昨天说过,我没答应固定接送。”
      岑烬看着他,过了两秒,改口:“司机会在附近,你需要时联系。”
      裴徊点头:“这样比较像资助,不像管押。”
      岑烬没生气,只是说:“晚上十点,我去接你。”
      “你?”
      “嗯。”
      “岑先生很闲?”
      岑烬翻过一页文件:“不闲。”
      裴徊看着他:“那为什么来?”
      岑烬说:“我想来。”
      这句话把裴徊后面准备好的几句都堵住了。
      岑烬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像一张提前写好的表格,条款、安排、时间、路线,全都清楚。有时候又像根本不打算讲逻辑,只把一句“我想”放在桌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裴徊低头继续喝粥:“那岑先生随意。”
      青城大学教学楼走廊窗户漏风,楼下施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裴徊坐在后排听课,笔记本翻开,在纸上写了“程氏基金”四个字。
      他在旁边又写了“程阳”。
      这两个名字之间有关系,这点他不用别人提醒也知道。程氏基金、程氏集团、岑烬、程阳,所有线都往同一个地方绕。只是岑烬不姓程,这一点从第一晚他看到名片时就觉得不对。
      裴徊把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最后在“程阳”两个字外面画了个圈,又把本子合上。
      下午下课后,他回宿舍拿了两本书和几件衣服。宿舍门锁还是坏的,关上以后要用肩膀往斜上方顶一下才能卡住。桌上堆着泡面桶和快递盒,床帘半垂,空气里有洗衣粉、外卖和潮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
      裴徊收东西很快。
      他没有多少可带的东西,几件衣服,几本教材,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叠项目资料。柜子最里面有一盒便宜创可贴,他看了一眼,塞进书包侧袋。
      傍晚七点,他准时到便利店。
      陈跃正蹲在关东煮机旁边补竹签,听见门响,头也不抬:“裴先生来了?”
      裴徊换班服:“你再这么叫,我辞职。”
      陈跃抬头看他:“你现在都有豪宅住了,还稀罕我这破便利店的兼职?”
      “稀罕。”裴徊把书包放到柜台下面,“这里有工资。”
      “你资助人不给?”
      “给。”
      “那你还来?”
      “钱多不烫手。”
      陈跃把一串鱼丸丢进锅里:“你这人迟早被钱骗走。”
      裴徊站到收银台后,熟练地整理小票纸和扫码枪:“那得先有钱愿意骗我。”
      陈跃翻了个白眼:“别贫。昨晚真住那儿了?”
      “嗯。”
      “怎么样?”
      “房子很贵。”
      “我问人。”
      裴徊想了想:“人也很贵。”
      陈跃把锅盖合上,忍了几秒没忍住:“你说话怎么像要给他估价?我跟你说正经的,他有没有限制你出门?有没有让你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没有说不许兼职、不许和朋友联系?”
      “没有。”裴徊拿起一瓶常温水,扫了码,把钱付了,“协议干净得有点失真。”
      陈跃听得更不放心:“他图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住?”
      裴徊拧开水:“床真挺舒服。”
      陈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气得把手里的标签贴歪了:“你真是不要命。”
      夜班不算忙。九点以后客人少了一半,大多是附近学生和住户来买泡面、啤酒和烟。裴徊扫码、找零、装袋,动作熟练。陈跃在旁边补货,补两下就要看他一眼。
      “他多大?”
      “反正比我小。目测,二十?”
      “二十?”陈跃声音拔高,反应过来又压低,“住别墅,资助你,半夜接送,还长那样。你确定这不是诈骗新套路?”
      裴徊说:“诈骗一般先让人交钱。”
      “他不让你交钱,他让你住进去。”陈跃说,“这更吓人好吧。说不定骗你的心肝脾肺肾。”
      裴徊把一袋购物袋折好:“你想象力挺丰富。”
      “我是正常人。”陈跃说,“正常人听到这种事都会觉得不对劲。”
      裴徊低头整理货架,没有反驳。
      岑烬确实不对劲。
      那栋别墅也不对劲。
      客房里合身的衣服、未拆封的文具、刚好同款的廉价沐浴露,还有那扇不能碰的黑门,都不像普通资助会有的东西。可裴徊更清楚,他现在没有资格只凭“不对劲”三个字就转身走人。
      危险可以算。
      资源不能随便丢。
      快十点时,陈跃把关东煮机里的东西挑了挑,拿纸碗给他装了一大盒,鱼丸、海带结、萝卜、豆腐泡都塞得很满,盖子压上去还鼓了一点。
      裴徊看他:“你这是要倒闭前清库存?”
      “少废话。”陈跃把袋子打结,“拿回去热热吃。豪宅里不一定有这些东西,你别刚住进去就装自己不吃便利店剩饭。”
      “这是剩饭?”
      “这是陈店长爱心夜宵。”陈跃说,“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吃两口把它变成剩饭。”
      “谢谢陈店长。”裴徊抬手接过袋子,袖口往上滑了一截。
      手腕内侧露出一圈浅浅的牙印。
      陈跃盯着他的手腕:“又是猫咬的?”
      裴徊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嗯。”
      “你们学校的流浪猫挺专一,每次都咬一个地方。”
      “可能念旧。”
      陈跃脸色沉下来:“裴徊。”
      裴徊低头把关东煮放进书包,语气还是平的:“没事。”
      “我问你有事没事了吗?”
      陈跃平时嘴碎,说话也没什么分寸,可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看着裴徊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脸,最后只从柜台下面翻出一盒药贴,塞进他书包里。
      “回去贴一下。”陈跃说,“别拿猫糊弄我。”
      裴徊拉好书包拉链:“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十点整,岑烬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裴徊推门出去前,陈跃跟到门口,看着那辆黑车,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家发消息。还有,别什么都忍,真有事就跑,知道吗?”
      裴徊回头:“跑去哪?”
      “跑我这儿。”陈跃没好气地说。
      裴徊笑着点了点头:“行。”
      车里很安静。
      岑烬坐在另一侧,低头看平板上的文件。裴徊上车后,他抬眼看了看裴徊,又看了眼他手里提着的关东煮纸碗。
      “没吃晚饭?”岑烬问。
      “吃了。”
      “那是什么?”
      “夜宵。”裴徊说,“陈跃给的。”
      岑烬的视线在纸碗上停了两秒:“嗯。”
      裴徊看他:“岑先生没吃过关东煮?”
      岑烬没有回答。
      车窗外路灯不断往后退,小吃街很快被甩在后面,别墅区的路灯重新变得冷白。裴徊靠在座椅上,闻着车里那股木质香,手腕被袖口盖着,药贴盒硌在书包里,很轻地抵着他的腿。
      回到别墅时,齐叔已经等在门口。
      “裴先生,厨房留了饭。”
      裴徊换鞋:“不用,我带了夜宵。”
      齐叔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需要帮您热一下吗?”
      “不用。”裴徊说,“我自己来。”
      别墅的厨房很大,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裴徊站在料理台前拆开关东煮袋子,三块五的萝卜、泡得发软的海带结、便利店纸碗,放在这间厨房里,画面挺不搭。
      他找不到微波炉按钮,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齐叔过来教他。
      “这里。”齐叔说,“按两分钟就好。”
      裴徊道谢,把纸碗放进去。
      微波炉开始转动,里面的汤汁轻轻晃。裴徊靠在料理台边等,袖子因为刚才洗手沾了水,他顺手往上卷了一点。
      岑烬进厨房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裴徊侧身站在微波炉前,袖口卷到腕骨上方,手腕内侧那圈牙印在厨房明亮的灯下无遮无掩。颜色不深,却足够清楚。
      岑烬脚步停在门口。
      裴徊听见动静,回头看他:“岑先生也想吃?”
      岑烬没有看微波炉。
      他的目光落在裴徊手腕上。
      裴徊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把袖子拉下来。
      岑烬走近两步:“谁弄的?”
      裴徊说:“猫咬的。”
      微波炉还在转,发出很轻的嗡声。汤汁的味道慢慢热起来,关东煮的甜咸气混着厨房里干净的清洁剂味,压过了一点木质香。
      岑烬看着他,没再问。
      他知道这是假的。
      裴徊也知道他知道。
      可是岑烬没有拆穿。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垂在身侧,一点一点收紧。裴徊看见他指节发白,看见他呼吸变慢,也看见他视线几次落回自己的袖口,又强行移开。
      “猫。”岑烬低声重复了一遍。
      裴徊说:“嗯,猫。”
      岑烬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往前伸手,动作很慢,停在裴徊手腕旁边。
      裴徊没动。
      岑烬的手指碰到他的袖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轻轻圈住了他的手腕。
      “疼吗?”岑烬问。
      裴徊说:“不疼。”
      “骗人。”
      裴徊看着他:“岑先生刚才不是信了吗?”
      岑烬没有接这句。
      他的拇指停在袖口边缘,没有掀开,也没有往里面碰。裴徊能感觉到他手很凉,凉得不太正常,掌心却有细微的汗。那股压着的失控感又来了,比第一晚在车里更轻,却更近。
      岑烬的呼吸乱了一拍。
      “不能碰他。”他说。
      裴徊抬眼。
      这句话没头没尾,也不像对他说的。
      “会吓跑。”
      裴徊站在原地,微波炉的数字还在往下跳。
      岑烬握着他的手腕,手指抖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不能碰。”
      裴徊看着他:“岑烬?”
      岑烬眼睫动了动。
      他的手从裴徊腕上松开,慢慢退后半步。厨房灯光太亮,把他脸上的苍白照得很清楚。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用力压了几下,喉结滚了好几滚,呼吸才稳下来。
      “抱歉。”他说。
      完整,克制,礼貌。
      裴徊把袖口放下:“刚才那个,也不是你?”
      岑烬按着太阳穴,没看他:“我刚才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裴徊笑了:“你说猫咬得不轻。”
      岑烬抬眼看他。
      裴徊收起笑容:“开玩笑的。你说不能碰,会吓跑。”
      岑烬手指压在太阳穴上,骨节绷得很紧。
      微波炉“叮”了一声。
      这声响把厨房里僵着的东西切开了一点。裴徊转身去拿关东煮,纸碗烫,他刚碰到边缘就缩了一下手。
      岑烬已经拿了隔热手套递过来。
      裴徊接过:“谢谢。”
      岑烬看着他把纸碗端出来,汤气往上冒,便利店的味道终于在这间干净过头的厨房里占了一小块地方。
      “以后不要这样。”岑烬说。
      裴徊用筷子戳了戳萝卜:“不要哪样?”
      岑烬看着他的袖口。
      裴徊说:“别担心,猫不常来。”
      岑烬没有拆穿他,只说:“那也要处理。”
      “已经很淡了。”
      “处理。”
      裴徊抬头看他:“岑先生这是资助附加条款?”
      “不是。”
      “那是什么?”
      岑烬沉默片刻:“关心。”
      裴徊夹着萝卜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句话说得不太合适。
      他们认识没几天,岑烬却站在别墅的厨房里,对他说“关心”。一个资助人不该这样,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更不该这样。
      这件事本身很奇怪。
      岑烬转头对齐叔说:“拿碘伏和药贴。”
      齐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厨房外,闻言立刻应下:“是。”
      裴徊说:“不用这么麻烦。”
      岑烬说:“不麻烦。”
      “只是旧印子。”
      “处理。”
      裴徊端着关东煮往餐桌走,岑烬没有再碰他,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岑烬的克制很明显,他把一条线亲手画出来,又逼自己站在线外。
      齐叔很快拿来药箱。
      岑烬把药箱放到桌边,却没有打开。他站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来。”
      裴徊问:“岑先生不监督?”
      岑烬的视线从他手腕上移开:“我上楼。”
      “害怕?”
      岑烬脚步停了一下。
      裴徊看见他肩背绷紧,过了几秒,岑烬才说:“早点休息。”
      他上楼了。
      裴徊坐在餐桌边,一边嚼关东煮,一边打开药箱。碘伏、棉签、纱布、药贴都放得整整齐齐。齐叔站在旁边,存在得悄无声息。
      裴徊把袖子推上去一点,蘸了碘伏,随便擦了擦牙印边缘。
      齐叔说:“裴先生,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叫我。”
      “不用。”裴徊把棉签丢进垃圾桶,“齐叔。”
      “您说。”
      “岑烬刚才那样,经常发生吗?”
      齐叔没接话。
      裴徊把药贴贴上去,按平:“他不像平时那样。”
      齐叔说:“少爷压力大时,会不太舒服。”
      “不舒服到说话换一种方式?”
      齐叔看向他。
      裴徊端起纸碗喝了一口汤,便利店关东煮放久了,味道有点咸,但热的东西进胃里,人会舒服一点。他说:“我住在这里,总不能当没看见。”
      齐叔沉默几秒:“少爷没有伤害过您。”
      “这我知道。”裴徊放下纸碗,“可我想知道的是,他会不会伤害自己。”
      齐叔的脸色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徊点头:“看来会。”
      齐叔低声说:“裴先生,有些事少爷如果愿意说,会亲自告诉您。”
      “如果他不愿意呢?”
      “那就请您不要问。”
      裴徊把药箱合上:“行。”
      他吃完那盒关东煮,把纸碗扔进垃圾桶,洗了手才上楼。二楼走廊灯光很白,岑烬的房门关着,走廊尽头那扇黑门也关着。
      裴徊回到自己房间,给陈跃发消息。
      【到了。】
      陈跃回得很快。
      【关东煮热了吗?】
      【热了。】
      【药贴贴了吗?】
      裴徊看了一眼手腕。
      【贴了。】
      陈跃回。
      【别再拿猫糊弄人。】
      裴徊没回。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正准备去洗漱,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裴徊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只小药袋,里面是新的碘伏、药贴和一卷纱布。药袋上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整齐,笔锋干净,和岑烬本人一样克制。
      裴徊弯腰拿起来。
      便签上写着一句话。
      碘伏,猫用不上。
      裴徊看了三遍,把便签夹进书桌抽屉的笔记本里。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已经灭了,那扇黑门隐在暗处,没有一点声音。可裴徊知道,岑烬不只是岑烬。
      至少不全是白天那个会说完整句、会让步、会把手收回去的岑烬。
      还有一个声音藏在他身体里,短促、慌乱,怕碰他,也怕他走。
      不能碰他。
      会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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