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慕看踳

5、第5章 程阳回国 周一，

　　周一，裴徊便利店休班。
　　齐叔说“程先生要来”的时候，裴徊正在客厅给项目申请表改格式。
　　电脑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他从学校带回来的教材，还有一杯温水。岑烬坐在对面看文件，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茶几，谁都没说话。
　　齐叔从门口进来，声音不高：“少爷，程先生半小时后到。”
　　岑烬翻文件的手停了停。
　　裴徊抬眼。
　　程先生。
　　这个称呼在这栋房子里出现得很有意思。岑烬不姓程，名片上也没有任何程家头衔，可他确实掌着程氏基金的项目。程阳姓程，是程氏集团那位被许多人默认的太子爷。裴徊从第一晚看见岑烬名片时，就已经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算过，只是岑烬一直没解释，他也没急着问。
　　现在齐叔说程先生。
　　如果不是程阳，也该是程家别的什么人。
　　裴徊把申请表保存，合上电脑：“需要我回避吗？”
　　岑烬看向他：“不用。”
　　“确定？”
　　“你现在住这里。”
　　裴徊听见“住这里”，手指在电脑壳上轻轻敲了一下：“岑先生这句话挺大方。”
　　“是事实。”岑烬说，“你不想见，可以不见。”
　　裴徊把电脑收进书包：“我还不知道程先生是哪位。谈不上想不想见。”
　　岑烬看着他。
　　裴徊笑了下：“不过我应该猜得到。”
　　岑烬的脸色很淡：“你认识？”
　　“可能认识。”裴徊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裴徊拿着书包，起身上楼。二楼走廊的灯光依旧白，尽头那扇黑门关着。
　　裴徊回房后，把书包放到书桌上，给陈跃发消息。
　　【程家人要来别墅。】
　　陈跃回得很快。
　　【哪个程？】
　　【可能是程阳。】
　　这次陈跃隔了几秒才回。
　　【高中那个？】
　　【嗯。】
　　【那你别见。】
　　裴徊看着屏幕，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手机边缘。
　　陈跃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程阳曾经帮过他，也追过他一段时间。再具体的，裴徊没说过。
　　陈跃又发。
　　【你别跟我装没看见。】
　　裴徊回。
　　【我住在这里，他来了，我躲起来更奇怪。】
　　【奇怪就奇怪，奇怪能掉块肉？】
　　【麻烦。】
　　陈跃回了一个骂人的表情包。
　　裴徊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他擦干水时闻到袖口那点廉价木质味，城南的风、下水道的潮气、岑烬身上的味道，又很轻地撞在一起。
　　他站了一会儿，把毛巾挂回去。
　　楼下车声响起，裴徊等到齐叔开门，楼下传来男人温和的声音，才从房间里出来。
　　“岑烬，你这地方还是一点人气都没有。”
　　“你可以不来。”
　　裴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程阳站在玄关边，穿浅灰色风衣，手里搭着一副皮手套。他比岑烬眉眼更温和，也更容易让人放下戒备。很多人第一次见程阳，都会觉得他脾气好，有教养。
　　裴徊以前也这么觉得过。
　　只不过后来他发现，恰到好处这种东西，通常代表它被反复练过。
　　程阳一边脱外套，一边往客厅走，视线扫过楼梯时，话音停了。
　　程阳脸上的笑还在，手里的皮手套却被他捏得微微变形。他看见了裴徊，完全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岑烬家里。
　　裴徊下楼，脚步不快。
　　“程学长。”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先开口，“好久不见。”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岑烬站在沙发旁边，视线从裴徊身上移到程阳脸上。齐叔把外套接过去，没有立刻离开。
　　程阳很快把那点失态收回去。
　　他笑了笑，语气比刚才更温和：“裴徊？”
　　“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
　　裴徊说：“这句话应该我问学长。”
　　程阳看了岑烬一眼，又看回裴徊：“我回国，来看看弟弟。”
　　弟弟。
　　裴徊没有马上接话。
　　这个称呼把他心里那条线往前推了一点。程阳姓程，岑烬不姓程，却被程阳叫弟弟。异姓堂兄弟，有意思。
　　岑烬没有解释。他看着程阳，语气冷淡：“你没说今天回国。”
　　“临时改签。”程阳把手套也递给齐叔，仿佛没听出岑烬话里的不欢迎，“家里知道我回来的人不少，我第一站来你这儿，够给你面子了。”
　　岑烬说：“不需要。”
　　程阳也不恼：“你还是这样。”
　　裴徊站在两个人之间偏一点的位置，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们气场不合。程阳温和，岑烬冷。程阳话里带笑，岑烬每句都短。可温和不代表弱，冷也不代表占上风。真正压住客厅的东西，不在声音里。
　　程阳转向裴徊：“你还没回答我，怎么会在这里？”
　　裴徊说：“受资助。”
　　程阳眼底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岑烬资助你？”
　　“程氏基金资助我。”裴徊把话说得很规矩，“岑先生负责项目。”
　　“你住进来了？”
　　“试住。”
　　程阳轻轻点头：“岑烬做事一向谨慎，肯让你住进来，看来很看重你。”
　　这句话听起来没问题。
　　裴徊却知道它不是单纯夸奖。程阳以前就是这样，说话永远不直接压人，他会把刀放在一块干净体面的白布上，让人看着像礼物。
　　裴徊说：“我也挺意外。”
　　程阳问：“意外什么？”
　　“意外程氏基金的住宿条件这么好。”裴徊说，“早知道当年就多申请几次。”
　　程阳笑意淡了一点：“你当年不需要多申请，我不是帮过你吗？”
　　岑烬的目光落在裴徊脸上。
　　裴徊没有避开：“是。学长帮过很多。”
　　程阳说：“你记得就好。”
　　“当然记得。”裴徊语气很平，“医药费、资料、推荐，还有几次接送。我记性还行。”
　　程阳看着他，像在判断他这句话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裴徊没有给他继续判断的时间，转头问岑烬：“岑先生，需要我泡茶吗？”
　　岑烬说：“不用。”
　　程阳看了两人一眼：“你现在叫他岑先生？”
　　裴徊说：“协议关系，叫名字不太合适。”
　　程阳笑道：“你以前叫我程学长，也挺合适。”
　　“因为那时候确实是学长。”裴徊说，“现在也是。”
　　这话堵得不轻不重，却没让程阳把旧关系继续往暧昧里带。程阳把手插进口袋里，笑着看了裴徊几秒。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学长教得好。”
　　岑烬终于开口打断：“你们很熟？”
　　裴徊还没回答，程阳先说：“高中认识的。我比他高一届，他那时候成绩很好，人也安静，学校里不少老师都喜欢他。”
　　裴徊说：“学长记错了，我不算安静。”
　　程阳看向他：“是吗？”
　　“只是穷，没什么社交成本。”裴徊说，“容易被误会成安静。”
　　程阳的笑又淡了点。
　　岑烬没有看程阳，只看裴徊：“你可以不用陪客。”
　　“客？”程阳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我刚回来，你就把我归到客人里了？”
　　岑烬说：“你本来就是。”
　　程阳笑着摇头：“行，客就客。那我这个客人能不能留下吃顿饭？我飞机餐吃得难受，回国第一顿总不能在你这儿喝白水。”
　　齐叔适时开口：“晚餐已经准备了。”
　　岑烬对裴徊说：“你要是不想下楼，可以在房间吃。”
　　这句话一出口，程阳看向裴徊的目光明显更深了一点。
　　裴徊知道岑烬是在给他退路，可退路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更显眼的位置。
　　裴徊说：“不用，我正好饿了。”
　　岑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晚饭摆在一楼餐厅。
　　程阳坐得很自在，像以前常来。岑烬坐在主位，裴徊坐在岑烬右手边，齐叔亲自布菜。桌上的菜比平时多几道，味道清淡。裴徊夹菜时，程阳看了他两次。
　　第三次时，裴徊放下筷子：“学长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程阳笑了：“我表现得这么明显？”
　　“还好。”裴徊说，“比以前明显一点。”
　　程阳说：“多年没见，你比以前更会堵人。”
　　“便利店夜班练出来的。”裴徊说，“客人喝醉了比较难缠。”
　　程阳顺势问：“你还在便利店兼职？”
　　“嗯。”
　　“岑烬让你继续？”
　　裴徊抬眼：“我自己要继续。”
　　程阳觉得这回答有趣，笑了：“他没拦？”
　　岑烬放下汤匙：“我为什么要拦？”
　　程阳说：“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把事情安排好。”
　　“安排不等于替他决定。”
　　裴徊手指在筷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岑烬只是在回答程阳，可裴徊听得出来，他在把某条线划给自己看。之前他提醒过岑烬，协议没有固定接送，住进别墅不代表他被接管。现在岑烬就在程阳面前说，安排不等于替他决定。
　　程阳看了岑烬一会儿：“你变化挺大。”
　　岑烬没有接。
　　程阳又看向裴徊：“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裴徊说：“试住期，暂时还行。”
　　“试住期？”程阳轻轻重复，“你倒是会给自己留余地。”
　　“穷人习惯。”裴徊夹了一块豆腐，“凡事不签死。”
　　程阳的视线落在他手上。
　　裴徊左手虎口那颗小痣因为夹菜动作晃动了一下。程阳看见了，眼神有一瞬变得难辨，随即又恢复温和。
　　岑烬也看见了程阳的视线。
　　餐桌下，他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杯中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裴徊把豆腐送入口中。
　　程阳问：“你现在学业怎么样？我记得你以前成绩很好，老师还说你要是能多些资源，能走得更远。”
　　“还行。”裴徊说，“项目组在申请，材料快交了。”
　　“需要我看看吗？”
　　“不用。”裴徊答得很快，“现在有岑先生。”
　　程阳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岑烬抬眼看向裴徊。
　　裴徊没有看他，只低头喝汤。这话说得很明白。不是示好岑烬，也没挑衅程阳，他只把现在的资源归属摆到桌面上。
　　程阳以前帮过他，现在岑烬也帮他。
　　他不装干净，也不装无辜。
　　程阳笑了笑：“也好。岑烬做事确实比我细。”
　　岑烬说：“吃饭。”
　　“护得这么紧？”程阳半真半假地叹气，“我只是关心一下老同学。”
　　裴徊纠正：“是学弟。”
　　程阳看他：“你非要分这么清？”
　　“分清点好。”裴徊说，“免得别人误会。”
　　程阳问：“怕谁误会？”
　　裴徊把汤碗放下：“怕我自己。”
　　餐桌上短暂地只剩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岑烬看着裴徊，目光很沉。
　　程阳也看着他。那种温和的壳还在，只是裂出了一点很细的缝。
　　裴徊没给任何人继续追问的机会，伸手去夹青菜：“齐叔，今天菜很好吃。”
　　齐叔微微欠身：“裴先生喜欢就好。”
　　程阳收回视线，又恢复了来时那副温和样子，开始和岑烬聊程家那边的事。内容不深，只是提了几个项目和几个人名。裴徊听得懂一部分，听不懂的也能从语气里听出程阳在试探。
　　岑烬回应很少，大多是“知道”“不需要”“我会处理”。
　　程阳也不反驳，每句话都能自然接下去。
　　裴徊一边吃饭，一边把两人的关系重新算了一遍。
　　程阳能进这栋别墅，齐叔也礼貌，说明他和岑烬的兄弟关系不是很疏远。可岑烬不姓程，程阳又像很清楚岑烬所有软处在哪里，每句话都不重，却能让岑烬的手指一点点绷起来。
　　这顿饭比表面上难吃多了。
　　快结束时，程阳放下筷子，很随意地开口。
　　“对了，裴徊。”他说，“你高中是在城南读的吧？”
　　裴徊抬起眼。
　　这句话问得刻意。
　　程阳明明是城南一中的学长。他不但知道裴徊高中在哪，还知道裴徊哪一年住过院，知道他申请过哪些资助，知道他那时候最缺什么。可他偏要当着岑烬的面问出来“城南”这两个字。
　　岑烬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指节僵硬起来。
　　程阳像没看见，仍然温和地看着裴徊：“我记得是城南一中，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