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月掩太白 还是发生了 ...

  •   “是死罪啊!史大人!”
      不知为何,听见“死罪”两个字,史掾反而放下了心,甚至长舒了一口气。
      “走吗?”景遮的声音在史掾耳边响起,显得有些愉快,“收拾东西,我们搬家?”
      “嗯,我们搬家。”
      四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救火的、抓人的,混杂在一起,天堂周围,坍塌声、叫喊声连成一片。
      火势越来越大,与天堂相距极近的万象神宫亦为火势所染。这座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华丽殿堂,充斥着权势与威名的造物,摧毁既有的乾元殿而建成,在此时也只能沉默地湮灭于火海之中。
      “哥,你看,万象神宫!”身着青色宽袖襕衫的史掾抬头看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八角高楼,“自我在太史局供职,这还是第一次见呐!”
      “听说这是历来最大、最高的明堂,明堂、辟雍、靈台俱在此处,”史掾喃喃,“如果有朝一日,我能为万象神宫的大飨候时......”
      “那该多好啊......”
      “轰!”
      万象神宫的中心巨木被火焰动摇,漫天灰土与扬尘中,八角大楼缓缓向天堂的方向倾斜。
      “要塌了!”
      “避让!”
      “下面救火的,快让开!”
      混乱过后,一尊残破的仪器出现在废墟正中。
      史掾就站在旁边,身上是灰扑扑的绯色官袍。

      “诶,你听说没?万象神宫塌了!”
      “烧了一晚上,灰飘得满城都是,谁不知道?”
      “听说皇上大怒,要将那谋大逆之人立即处斩!”
      “啊?我寻思得审好一阵子,等审完了,又得等好一阵子呐!”
      “诶,此言差矣,这案子啊,听说,连五六岁的稚子都判得清!”
      “真有这么明白?”
      “嗐,昨日明堂起火,凶手今日处斩,你说清不清楚?你看那!游街的队伍这不就来了?”
      长枷镣铐之下,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在重兵之中踉跄地走着。
      “怎么......看不清他的脸?”
      “许是被头发挡住了?”
      “就感觉......看了他的脸,闭上眼睛寻思,竟然回忆不起来。”
      “好生奇怪!”
      “你消息那么多,来说道说道这人?”
      “只知是司掌太史局的太史令,别的......还真记不起来了。”
      游街的队伍继续向前走着,行至洛水边的东市,停了下来。
      押运的官兵从步车中抬出一座沉重的铡刀。
      一时间,东市哗然。
      “腰斩?”
      “带小孩的别看啊,别把孩子吓失魂了!”
      “别说小孩了,大人也未必见得!”
      “都散了吧,散了。”
      两个背着包袱的人隐没在人群中,看热闹的人群拥挤在东市狭小的道路和街巷边,而那两人仿若未见似的,只坐在茶摊上慢悠悠喝着茶。
      “现在不走?”景遮问道。
      “我要留到午时。”这人的眼睛直直盯着铡刀后跪坐的身影,眼里的情绪复杂而深刻。
      “真没想到你居然有一个连我都要瞒着的秘密。”景遮不咸不淡地说。
      “我也不想有这个秘密。”
      “如果可能的话。”
      午时已至。
      喧闹的人群倏地安静下来,一时,东市只剩猎猎的风声与淅沥的雨声。
      没有人在意谁站在前面说了什么,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尊沉重的铡刀,刀尖上有陈年的缺口,刀身上有经年的锈痕。
      角落里,有人向东市的方向遥遥举起一杯茶。
      高高扬起——
      “咚!”
      杯中的热茶尽数倾倒而出。

      “怎么忽然黑了?”
      “怎么回事?”
      “别嚷这么大声,乌云没见过啊?”
      “全黑了你眼睛看不着?”
      “天象突变......难道另有冤情不成!”
      “雨停了?”
      “是苍天发怒了!”
      风雨骤停的静谧之中,一轮圆月在昏暗的天幕中缓缓浮现。
      “是月掩太白!”有人叫嚷起来。
      “胡说!是月见昼。”
      “是太史局预测出月掩太白的天象,太史令才被退出去顶罪的。”
      “那今日腰斩之人,岂不是冤枉?”
      “嗐,罪过罪过!”
      “慎言,到时把你我都拉去斩了!”

      史掾打翻了桌子上的茶杯,一脸惊疑地站起来。
      景遮一手拉着他,轻声道:“没事,有我。”
      “不,并不是天象的问题,”史掾摇着头,“刚刚......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刀下的人......换了一个!”
      “怎么回事?”景遮握不住手上的茶盏,热茶撒在了桌子上。
      “那不是太岁......太岁只是一具空壳,那是......他的空壳里,忽然进了另一个人!”
      史掾喃喃道:“我可能.....牵连无辜了?”
      “并不是太岁?那是谁?还有谁?”
      一位不知姓名的影子?
      一具千百年都没有动静的空壳?
      这偷来的、卑贱的性命,无所事事的、空白一样的生活,要牵连多少人?
      景遮拉住正要往人群里冲的史掾,掰住他的肩膀,让他整个人面对自己。
      “无论是谁!”
      史掾意识到,景遮从未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跟他说话。
      “你要留下,还是走?”
      史掾忽然明白过来。
      不可能有人留下的。
      包括之前的月掩太白,浑仪摧毁,天堂和万象神宫的烧毁......都不会有人留下的。
      “哥,”身着青色宽袖襕衫的史掾笑着侧头去看自己身边的光点,“等我做到天文生,靈台郎,不,太史令,我罩着你啊!”
      不是的。
      只有不断逃避,充耳不闻,不视不听,去下一个地方,去崭新的、永远充满光芒的地方。
      影子本身就是趋光前行的造物,哪怕为此满手鲜血、满身尘泥,也在所不惜。
      “到时候在慈惠坊......不,思顺坊买宅子,我每天过会通桥上下班,旬休时我们就去东市喝酒!”史掾望着远处的万象神宫,畅想着之后的日子。
      重新来过便好。
      从天文观生到太史令,造浑仪、观天象、为明堂大飨候时,在惠和坊购入宅邸,从一无所有开始,建立着生活,建立着自己。
      一夜之间,全部焚毁。
      这些坎坷、麻烦、死罪,这些一干苦心经营的物什,这些念想与稳定的思绪。
      重新来过便好。
      所有的影子都这样轻快地想着。
      重新来过便好。
      史掾在夜幕下笑着,伸手勾勒天上那轮月亮,还有月亮背后,杳无踪影的太白。
      两道身影穿过人流,离开了混乱的生死场。

      证圣元年正月十四日甲午,月生齿,芒角指东南,占曰“女主有兵”。至十七日丁酉,昼漏未尽,月见于天,月犯太白于毕。太史局案验再三:昼所见者,或谓月昼见,阴夺阳明;或谓月掩太白,其光相薄,竟日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月掩太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