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七日而浑沌死 传说应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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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沌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全部来源于他的两个朋友——儵、忽。
在他们的描述下，浑沌认识了自己——无相、无形、无气。
浑沌知道，这世界上的生灵都有感知他物的方法。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但什么是眼睛？什么是耳朵？该如何使用？怎样感知到视觉与听觉？
儵、忽又是怎样感知到自己的呢？
这世间有一些恒常如此的定律，或许这便是“规律”吧。
因为“规律”，自己本该如此；因为“规律”，儵、忽与他成为朋友。
这样很好。
在与世界的微弱的联系中，在模糊的感知中，浑沌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想。
浑沌了解很多概念，这些概念铺陈在他眼中，错错落落，就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他一旦稍微清醒了一点，就会控制不住地想更多了解这条河流。他拾掇起这些鸿篇巨著般的概念，不知不觉在其中游荡。
这条河流中的每个概念，身后都有长长的影子。这些影子并非完全对应着这些概念，他们有着自己的外形，甚至自己的名字。
这大抵也是某种规律，浑沌这样想。
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皆空”。
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自己。
在恒常的规律中，在模糊的时间中，皆空端详着这些概念，和它们身后的影子。
直至影子洛书忽然消失。
规律被打破了。
皆空出现了一丝名为惊恐的情绪，他自己也为之惊讶。
惊讶之余，他开始思考概念与影子的关联，以及自身的存在。
他“走”到代表着“洛书”的概念之后，“接触”了它。
接着，一缕阳光照射进他的眼睛。
“洛书？”
于是，“揭箜”取代“皆空”，感受到了世界的全部。
龙马余乜是一个很矛盾的人，不，很矛盾的影子。
看着花灯掉落在洛水中的灰烬，揭箜坐在窗边抱着膝盖。
皆空在“河流”中见过龙马的概念，在人的传说中，它背负“河图”从黄河中浮现，马身龙鳞、生有双翼，伏羲因此创立八卦。
洛书与龙马有相似的经历，经常被人一同提起，于是他们是兄弟。
但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二人的联系屈指可数。
龙马乐山，洛书乐水，两人过着并不相干的，独立的生活。
虽被称作兄弟，但他们完全不了解彼此。
皆空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因为一次仓促的见面与离别，龙马会找洛书整整六百年。
找到之后，又为什么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揭箜看着自己布满灰尘的手，把火盆里的余烬扑灭。
自己又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嫉妒”的情绪呢？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揭箜看着消失在人群之中的余乜，忽然感觉心里空了一阵。
这叫“怅然”吗？不准确。
之前皆空并不理解为什么人会害怕形容自己的情绪，现在揭箜理解了。
他“害怕”余乜的消失。
他“依赖”余乜。
这是“规律”吧，是兄弟之间都会有的恒常的“规律”吧。在“规律”的役使下，岁星和太白如此，洛书与龙马亦会如此。
然后呢？
没有了吧。余乜是他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揭箜”与这个世界最紧密的联结。是对揭箜又好又坏的人。
是揭箜无法“感知”的人，是揭箜无法“揣测”的人。
是揭箜忍不住想要“挂怀”的人。
既然“挂怀”着他，为什么不接着跟上他，而是转身离去呢？
是因为“心气”吧，人的心中总是会萌生出一些高傲的情绪，然后忍不住“后悔”。
他并没有回头。
洛阳的大雨中有无数的花灯，无数的花灯发出无数的光亮，无数的光亮映亮无数的伞。
没有人能辨认滚滚人潮中，哪两把伞在背道而行。
揭箜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发现竟然是温热的。
这是泪水。
是属于洛书这副身体的泪水，还是属于揭箜的泪水？
他不明白。
人群聚集在会通桥边，揭箜躲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洛书”的尸骸在经日的大雨中终于被洛水冲刷下来，露出水面，被花灯映亮，最后被急流冲走。
人群散去后，一道黑色的身影跃入洛水，在九宫奇石经行的地方反复找寻。
最后余乜躺在岸边，身边是一堆碎块。
揭箜低头看了看自己。
“洛书”的脸，“洛书”的身体。
原来同一个概念背后的影子，形貌都是相同的。
“不能再以这幅样子出现在余乜面前了。”揭箜想。
为什么呢？
揭箜不敢想。
整整两日，揭箜在洛水岸边游荡。
余乜在洛水畔躺了很长时间，揭箜就在远处盯着他。
看着余乜一遍又一遍地捞起一些辨认不出模样的石头。
看着余乜酗酒。
看着余乜入睡。
看着看着，揭箜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无论如何，龙马找到了洛书。
龙马结束了六百年间为之努力的使命。
“揭箜”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与余乜相识，与景遮史掾结缘，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了么？
按照既往的“规律”那般，正如皆空不断观览新的概念与影子，揭箜也应该不断前行。
重新来过便好。
对于一个过去仅有只言片语的人而言。
重新来过便好。
揭箜讷讷地笑着，转身离去。
正月十七日正午，揭箜在人群之中遥遥望着史掾景遮，再看了看铡刀后跪坐的人。
一个分辨不清面目的空白之人。
一具空壳。
一位被抛弃的影子。
揭箜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但还是接着往下思忖。
铡刀闪着寒芒，高悬在那具空壳的身体之上。
跟所有看客一样，揭箜屏住呼吸，双目微阖。
在这漫长的停顿中间，揭箜的思绪控制不住地回到了那条“河流”。
不舍昼夜的流水中，有一粒微不足道的水滴骤然停了下来。
暴露在他眼前。
暴露在浑沌眼前。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浑沌“走”到了“太岁”的概念身后。
太岁影子颤抖着，逐渐隐去了。
“规律被打破了。”
浑沌这般想着，萌生出一丝“痛快”的情绪。
他“站”到了“太岁”的身后。
“咚！”
鲜血四溅。
天色异常地暗了下去。
“天黑了。”揭箜如是想着。
“痛。”揭箜痛快地笑着。
这场属于影子的、盛大的闹剧，这场无人解脱的、沉默的酺宴。
在洛阳的雨中上演了七天。
在浑沌的河流中流动了七天。
此后，一切回归恒常的“规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七日而浑沌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