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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洛水之中 看花灯。 ...

  •   揭箜感觉自己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晕乎乎地坐起来时,才发现换地方了。
      一只手伸过来,抚上他的额头。
      “烧退了,”余乜把桌上熬得黑乎乎的药端给揭箜,“熬都熬了,喝了吧。”
      揭箜依旧一口闷完,抹抹嘴角的药渣。
      “苦的。”
      “嗯,苦的。”
      “苦是一种会让人难受的味觉。”
      余乜短促地笑了一声,揭箜依旧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什么味不味觉的,神神叨叨的,”余乜好像一瞬间放松了之前紧绷的状态,把从史掾家带来的糖人送到揭箜嘴边,“吃吧,东市买的。”
      一种会让人不自觉展露笑容的味道。
      “可别,笑得跟傻子似的,”余乜匆匆拉起他,目光触及揭箜勾起的嘴角,又飞快地避开,“花灯开始布置了,现在去买可以挑样式,等到了十五正元宵,街上卖的就都看不出好坏了。我......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哥?
      虽然疏远,但龙马和洛书是兄弟关系。
      兄弟之间是什么样的呢?揭箜想起岁星和太白这一对兄弟,太白无论做什么,岁星都会跟去,像一个小尾巴一样黏在太白身上,从仰观台回来,哪怕是深夜,无论再累,也不会露出疲态。
      “好。”揭箜答应道,不太熟练地勾起嘴角,模仿着岁星,露出一个开朗的笑。

      洛阳依然笼罩在细雨之中。在这难得的冬雨中,春节也不同以往,换了一种新的过法。
      街边的小贩在街巷屋檐上牵了数道绳子,系上油纸伞,伞柄系着各色的碎布。街头巷尾因着各色的伞与迎风飞舞的布段而显得张灯结彩。
      街上人少,而道路两旁的店铺却人满为患。有打算为春衣挑几块好料的,有带家里小孩来挑几样耍玩意的,但更多的还是来看花灯的。
      店家们互相帮着把花灯挂在屋檐下、招牌旁、大门边,看热闹的在一边指指点点,这个不错,那个好看,什么灯谜难猜,天色都不早了,这些灯几时点亮......
      余乜带着揭箜,沿着街边屋棚慢慢逛着。
      灯还没点亮,现在去看也没什么意思,倒是捡到揭箜几天,他们三人都没想着给他身上添点物什。衣服是史掾的,发簪是拔的余乜翅膀上的鳞羽,算袋、解结锥一律没有,连小偷都羞于光顾。
      “在荒郊野外倒是没人拘着穿什么,没想到城里管这么严。”余乜挑着布庄的成衣,一眼望去全是黑白灰褐,没什么生气,样式也不好。
      实在挑不出来,余乜转头问正在玩解结锥的揭箜:“你来洛阳之前有比较固定的住处吗?”
      “想不起来。”
      余乜便不再作声,自顾自地逛着,也不再拉着揭箜的衣领把他拎来拎去了。
      好像生气了。
      生气的样子有点可怕。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揭箜闷声说:“可能在洛水下。”
      余乜愣了愣:“你这几百年就都住水下面的?”
      揭箜不知道该说是或不是,没有作声。
      “一会买完灯我们就去找找。”余乜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语气中没有一贯的笑意了。
      但余乜依然愿意像先前那样拎着揭箜的领子带着他逛,揭箜稍微放下了心。
      到了花灯摊位上,雨刚巧停了。
      于是卖灯的摊贩把花灯从店铺里摆出来,各色各样的灯挤挤攘攘摆了一条街。
      余乜在里面挑到一只精致的兔子灯,用问询的目光看向揭箜,发现揭箜认真地用手挨个指着地上的灯。
      “猪。”
      “羊。”
      “花......芙蓉、牡丹、莲......”
      依旧是板着一张脸,用他一贯的平静的语气。
      看起来有点傻。
      “星星。”余乜的袖子被拉了拉。
      余乜对上揭箜的眼睛,掏出钱袋:“买两只给景遮他们。”
      付钱时,揭箜发现余乜手里提着四盏灯,不过另外两盏没有点亮,看不清。
      他拉住那两根系灯的绳子,问:“还买了什么?”
      “乌龟,”余乜笑道,“认得出吗,小乌龟?”
      揭箜知道余乜是指洛书的本体——背上纹有九宫的神龟。
      “有点丑。”揭箜第一次这样直白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你手上这匹马,也不好看。”
      余乜的笑容迅速消失了,腾出另一只手纠住揭箜的衣领,把他拎得双脚离地再放到路边。
      “跟以前一样欠。”余乜提着四盏灭掉的花灯走在揭箜前面,背影显得有些滑稽。
      揭箜很快跟上去,主动接过预备送给史掾景遮的两盏星星灯。两人并肩向洛水畔走去。

      两人风平浪静的一晚上,在余乜第五次一无所获地从洛水上来时,破碎了。
      “我真信了你的邪,洛书你个王八。”余乜一边抖落着身上的水,一边扑扇着翅膀把揭箜身上吹干。
      “阿嚏。”揭箜揉了揉鼻子,并不觉得“王八”有什么不合适。
      本来洛书就是神龟,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余乜穿好衣服,麻利地系上腰带:“啧啧,你这都不跟我急了,脸皮愈发厚了。”
      “你说的,”揭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脑子坏了。”
      “停,你自己不能这样说,”余乜受不了了,强忍着性子,“你本来就不聪明,再这样说自己就显得更傻了。”
      “冷。”揭箜岔开话题。
      余乜挨个把花灯从地上捡起来:“冷就忍着,谁害得我们泡了半个晚上洛水。”
      两人在洛水里潜游,竟然又绕回了会通桥。
      “回家。”揭箜试图拿余乜手里的花灯,被余乜避开后又拉住他的袖子。
      “回史掾家,”余乜纠正道,思忖了一会,“不知道景遮今天会不会回来。”
      揭箜问:“他去长安做什么?”
      “解决月掩太白的事,”余乜看了一眼揭箜穿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回过头假装没看见,“你现在的脑子应该理解不了。”
      揭箜点点头:“月掩太白是女主危亡之相,史掾是太史令,若有人趁虚而入即为大罪。”
      这一串流畅的分析把余乜震住了,他顺着揭箜的话头问:“景遮就是太白,他不亲自解决这件事,去长安找什么人帮忙?”
      “月掩岁星是最优的替代,祸福相倚,并非凶兆,但景遮肯定不会麻烦史掾,”揭箜捻着余乜袖子上有些粗糙的针脚,“洛阳大雨,天堂正在修建中,若是月掩辰星,则预兆大水,君主应当停止大兴土木。最能解释这次天象异变。但此举会触怒君主,也许会造成不可控的局面。”
      揭箜顿了顿,发现余乜一直盯着他,揭箜忽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
      “继续。”余乜不轻不重地说。
      “景遮去找影子月亮了,”揭箜吐出一口气,抬头看着天上的盈凸月,“没有然后了,这事有很多种解法,但景遮不愿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史掾也有自己的想法。”
      “就这么多。”
      余乜很久没有发话,两人就这样静默地站着。
      “走吧。”余乜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史掾一边扭头向里间叫景遮,一边开心地接过余乜手里的灯。
      “你看啊哥!这不就是我们两个嘛!”
      “还不错。”景遮评价。
      史掾抢过余乜手里另外两盏花灯:“你们还买了小乌龟和小马,还挺可爱,跟你们也挺像的。”
      没有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因为从来没有人知道洛书与龙马究竟是如何相处的。
      是同根同源的兄弟手足?
      还是早早分道扬镳的陌路人?
      夜半,一抔灰土被倒进洛水。
      “扑通。”
      还未烧尽的木制骨架掉进洛水湍急的水流。
      如同那段无端的沉默一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洛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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