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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日之始 命运的齿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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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醒了?”
“哥快来快来,他醒了。”
“别急,你先去烧点热水。”
“哦对,顺便把他随身的东西找出来。”
揭箜费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青色的床帏,和透过床帏的暖光。
这就是,太阳的光线?
他缓缓坐起,环顾四周。
“洛书?”
揭箜循着声音望去,发现一个......人正对他说话。
等等,人是长这个样子吗?
之前儵和忽特别费力地跟他描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人”的东西......生灵,他们无所不在,是现在世界的中心。
在南方,他们靠海吃海,下海捕鱼;在北方,他们畜养牲畜,经营草场。在中央,他们......
揭箜完全描述不出“人”在自己的领地里是什么样的。
“我......不是,洛书。”揭箜第一次尝试说话,还有些磕绊。
“骗谁呢,你身上纹的九宫只有洛书才有,”似乎想起了什么,余乜依照景遮的惯例给揭箜倒了一杯难喝的茶,“七年前你变成石头从洛水里被挖出来,后面不知道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还找了你一阵子。”
揭箜小心地捧起余乜给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一种跟白水不同的,奇异的味道。具体是什么味道呢,揭箜描述不出。他只觉得暖暖的,一股热流自口腔进入了他的身体。
这叫“进食”,不对,还是叫“饮水”?
这个世界真是复杂。
揭箜依旧生涩地开口:“你是‘人’?”
余乜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面色变得古怪起来:“是,也不是——你当石头当久了脑子坏了么?还是说你想说你只是一只普通的乌龟所以听不懂人话。”
揭箜的脑子跟不上余乜这么快的语速,听见余乜说“是也不是”,他认真地思考了这句话表示否定还是肯定。余乜好像接着还说了什么,听不清,只勉强能理解最后一句。
他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对,我听不懂人话。”
人真是累啊。
“怎么样?”景遮端着汤药,敲了敲门。
余乜从矮几旁站起来,坐在榻尾:“小事,脑子坏了,进来吧。”
景遮看二人的距离,双方应该比较熟悉,于是把这碗熬得发黑的汤药放到余乜手里。
余乜有些僵硬地接过来,潦草地吹了吹,就把勺子塞到揭箜嘴里。
一种很怪异的味道,让人有些难受,但并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揭箜问:“这是什么味道?”
余乜:“甜的。”
原来这就是甜,儵和忽跟他描述,“甜”是一种会让人觉得喜悦的味道,而“苦”会让人难受。“辣”“酸”“咸”,太复杂了,他们说揭箜不需要理解。
于是揭箜说:“谢谢,很甜。”
余乜和景遮的表情都变得无比怪异。
“你俩什么关系?”景遮终于忍不住发问。
“我们经常一起作为传说被提起,从这个角度而言,是很亲密的关系,”余乜的余光看着一口闷药的揭箜,“在人的世界里,就像异父异母的兄弟关系。”
史掾突然从屏风对面冒出来:“你弟弟?他就叫洛书吗?还是和你一样有别的名字?”
景遮皱了皱眉:“不是说让你去烧水吗?”
史掾兴奋道:“烧完了,倒桶里了,就等着把伤患丢进去洗洗干净了。”
“洗尸吗你?”余乜评价。
“怎么这么恶意揣测我!”史掾闹起来,噌的一下飞到床边,眨巴眼睛看着床上的漂亮青年,“你叫什么名字?你跟你哥关系怎么样?变成石头是什么感觉?”
“我叫,揭箜,”揭箜用手摸了一把嘴角残留的汤药,“没有,哥哥。”
“噫,你看你,”史掾马上转向余乜,“你怎么当哥的?他都不认你。”
“并不是,”景遮弹了史掾一个脑瓜崩,“河图洛书虽然经常被一起提起,但一般不会一起出现,所以他们很多年不见是很正常的。”
景遮起身收起药碗:“洛书之前确实没有别的名字,‘揭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余乜也第一次听说:“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揭箜只是直直地望着他:“我想喝水。”
史掾马上站起来:“我先带你沐浴,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去街上吃饭。”
余乜松了口气:“终于走了。”
景遮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卷轴,摩挲着褪色的圆木轴:“你们上次见,不会是六百多年前的新朝吧?”
“确实,”余乜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当时很乱,官府在民间散布流言和传说,也有自发的传言,真假掺半。我和洛书在长安见了一面,那个时候他还挺清醒的,说要请我喝酒,喝得差不多了,他一翻身就从窗户翻出去,掉进渭水游走了——钱还是我付的。”
“……”
余乜漫不经心地用手卷着床帏的系绳玩:“说起来,要不是史掾今早上把他从河边弄上来的时候九宫纹身露出来了,我还真认不出来是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我这几天要去一趟长安,处理这次月掩太白的事,”景遮摊开手里的卷轴,露出其上歪歪扭扭的符号,“跟史掾说得一样,这次事情确实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我得去长安太史局。”
“看着史掾,别让他出事。”
话毕,一阵刺眼的光芒后,景遮消失了身形。
与此同时,窗外对面的小店爆发出一道强烈的光线。
“这个东西呢,叫酒,”史掾大着舌头,揽住揭箜的肩膀,脸上浮现出两道红晕,额头、胸口、双眼都穿透出强烈的光线,“这个味道跟‘甜’又不一样,可以让人……嗝……痛快到,飘飘欲仙!”
史掾颠三倒四地说着,哥俩好地搂住揭箜的肩膀:“来!那个,揭……那个啥,弟弟!来来你也喝,好喝的!”
这是“痛觉”吗?不对,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麻痹感,头也昏昏沉沉,但手上的酒又散发出一阵好闻的味道,让人想接着喝。
余乜赶到时,史掾闪闪发光地倒在一边,揭箜捧着空酒碗,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酒好喝吗?”余乜夺过他手里的酒碗,背后伸出一扇布满鳞片的羽翼,轻轻卷舒,史掾身上的光芒便黯淡下去。
“我以前,是不是经常喝酒?”
揭箜的目光跟着余乜手里的酒碗来回旋转。余乜往里面倒酒,揭箜就伸出手眼巴巴地等他倒完。
在揭箜期待的目光下,余乜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之前的酒不醉人,你那个时候就就能喝到醉。疯了一样一杯接着一杯,不醉不停。醉了就下河游泳,幸好你在水里不会淹死,不然活不过这几百年。”
余乜扛起史掾,另一只手摸钱结账:“现在你算......洗心革面吧,我......哥对你的期望,就是戒酒。”
“走吧,别愣着。”
揭箜站起来,乖乖跟着余乜走出酒馆。
正月十一,家家户户都贴着新春联,挂着灯笼。城里的鞭炮声、吆喝声、孩童打闹声不绝于耳。
这阵子突然的放晴,使整个洛阳短暂地回归了神都的喧嚷。
游子归乡,阖家团圆。
对余乜而言,亦是如此。
“干什么去?”
“请你喝酒啊!”
洛书拉着余乜的袖子,很豪爽地要了酒馆视野最好的包厢。
酒足饭饱,洛书歪七扭八地瘫在地上。
“哥,你这次要去哪里?”
“哪里的流言最多,就去哪里。”
“我也是,现在世间到处都是我的名字啊,我只能,不停地去下一个地方。去......有我的地方。”
洛书醉眼迷蒙地喃喃:“有我的......地方?”
他翻身坐在窗户上,背后是流淌不息的渭水:“真可笑啊,他们都没见过我们的样子,就开始需要我们、利用我们。”
余乜也有些醉了,看着洛书的方向,靠在另一扇窗旁边。
“有我。”
洛书愣了愣,接着恢复了醉态:“哪里有你?明明外面到处都是你的消息!”
“明明我们的存在都是偷来的。”
影子们从生到死,都被难以消磨的阴影笼罩着,被难以斩断的丝线束缚着。
去下一个地方,去流言四起的地方,去传说发源的地方,去能够维系他们存在的地方。
这是镌刻进骨子里的,永远无法湮灭的牵引,永远无法削弱的渴望。
去下一个地方。
去有“我”的地方。
洛书望着川流不息的渭水,和将雨未雨的,阴云密布的天。
随即,纵身跃入这场永不停息的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