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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随便问问 陆承远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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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朱以墨从房间里出来时,朱国平已经坐在餐桌旁喝粥。
沈慧芳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多。”
“看着怎么还没醒?”
朱以墨拉开椅子坐下。
“因为上班对人的精神状态要求太高。”
朱国平抬起头。
“昨晚不是有人让你早点休息吗?”
朱以墨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妈听见你在房间里说了一句‘我到了’。”
沈慧芳端着鸡蛋走出来。
“我只是路过,后面什么都没听。”
“本来就没说什么。”
朱以墨把鸡蛋挪到自己面前。
“回家报个平安,很正常。”
朱国平点头。
“说明人家有安全意识。”
“项目群里也有人让我早点休息。”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相亲对象,一个是工作礼貌。”
朱国平说得十分确定。
朱以墨看了他两秒。
“判断依据是什么?”
“生活经验。”
沈慧芳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唯一的恋爱经验就是我。”
“样本少不代表研究不深入。”
“你别一大早给自己加履历。”
朱以墨低头吃鸡蛋,没忍住“噗嗤”一声喷了出来。
沈慧芳问:“晚上还见吗?”
“见。”
“去哪儿?”
“书店有个摄影展。”
“这次谁选的?”
“我。”
朱国平立刻问:“收费吗?”
“免费。”
“免费也愿意去,说明人还可以。”
朱以墨抬起眼睛。
“去一个免费展览,怎么又成人品证明了?”
“至少不虚荣。”
“爸,你不要什么都得出结论。”
“我只是发表看法。”
沈慧芳把水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自己觉得呢?”
朱以墨想了一会儿。
“目前还行。”
“还行就是可以继续。”
朱国平迅速总结。
“你和他确实会有共同语言。”
“什么意思?”
“都喜欢给别人下结论。”
朱以墨吃完早餐,走回房间拿了两部手机和包。
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前停了一会儿。
今天用的是一支颜色偏柔和的豆沙色口红,耳环也换成了小巧的珍珠款。她把耳侧的头发理顺,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领,才弯腰换鞋。
朱国平坐在餐桌旁远远看着。
“这个审美还是随我。”
朱以墨打开门。
“今天来不及讨论遗传学。”
门关上以后,沈慧芳才说:“她明明更像我。”
朱国平端起碗。
“五官像你,气质像我。”
“你再说下去,粥都凉了。”
望湖博物院门外已经排起了队。
前一晚的首场演出已经结束,第二场将在今晚举行。
外地游客并没有立刻离开。有人买了两场连票,也有人只看周日晚上的第二场,前一天没约到名额的人重新预约了第二批活动,因此博物院门外依旧排着拖行李箱、戴着应援饰品的年轻游客。
朱以墨进办公室时,林嘉宁正一边吃面包,一边核对直播流程。
“以墨,你终于来了。”
“活动九点才开始,我又没迟到。”
“设备八点就开始和我作对了。”
“那是设备提前加班,不代表我也要提前。现在呢?”
“现在正常了,所以我更不放心。”
朱以墨放下包,接过她递来的流程表。
今天有一场面向外地观众的线上导览,由市文旅账号直播。三名成员不再到馆。他们晚上还有望湖站第二场演出,只能趁上午走台前的空档,从场馆后台远程连线十分钟。
流程本身并不复杂。
真正难控制的是开播以后,主持人会不会临时加问,镜头又会不会偏离提前确认好的范围。
朱以墨翻到修复部分。
“还是只拍工具和材料?”
“对。你站在机位外面讲。”
“摄像师知道吗?”
“我说过了。”
“再提醒一次。”
林嘉宁点头。
“知道。你现在看摄像机,像看一个随时准备擅闯民宅的人。”
“擅闯民宅至少还知道自己越界了。”
林嘉宁咬了一口面包,又看向她。
“你今天换口红了?”
“嗯。”
“昨晚那支更亮。”
“昨晚不是上班。”
“晚上要见的那个人看得出来吗?”
朱以墨从流程表后面抬起眼睛。
“他看不看得出来,不影响我用哪一支。”
“我只是问问。”
“那就问点和直播有关的。”
林嘉宁笑着抱起电脑。
“知道了,朱老师。”
演唱会场馆后台的远程画面接了进来。
三个人都已经换上排练服。江屿身后的工作人员正推着设备经过,远处隐约还能听见乐队调试的声音。他们要抓紧彩排,留给这次连线的时间十分有限。
上午十点,直播准时开始。
主持人从博物院建筑讲到常设陈列,又带着线上观众走进活动区域。镜头经过集章台时,评论区立刻热闹起来。
【昨天去过了,章很好看。】
【没有预约的别直接冲,今天也是预约制。】
【修复体验还有吗?】
【手腕老师今天在不在?】
【人家有正式称呼,叫朱老师。】
林嘉宁站在监看屏幕后面,看见那几条评论,忍着笑朝朱以墨挑了下眉。
朱以墨只当没看见。
镜头停在修复操作台上。
主持人按照流程介绍了几件基础工具,又问:“昨天很多观众对补纸过程很感兴趣,今天能不能请朱老师再简单讲一下?”
“可以。”
朱以墨站在机位外,将仿制残片和几张不同厚度的补纸依次放到桌上。
“体验活动使用的都是仿制材料。正式修复以前,要先判断原件的纸张类型、纤维方向和损伤情况,不能看到缺口就直接补。”
镜头里只出现她的手和袖口。
评论迅速往上滚动。
【真的是昨天那个声音。】
【为什么一直不露脸?】
【工作人员不愿意就不要问了。】
【只听讲解也很好。】
直播进行到一半,演唱会场馆的远程画面接了进来。
江屿已经换上排练服,先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大家上午好。”
贺景川坐在旁边,只简单打了声招呼。
滕向禹的位置稍微靠后,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额前的头发显然刚被造型师重新整理过。
主持人问他们,昨天参观以后,对哪一部分印象最深。
江屿说集章。
贺景川说老照片展厅。
轮到滕向禹时,他看向博物院这边的画面。
“补纸的方向。”
主持人有些意外。
“为什么记得这个?”
“昨天朱老师说,纸张本身有方向,不能只按照缺口的形状去补。”
他在直播里规规矩矩地叫朱老师。
“方向不对,眼下可能看不出来,时间长了反而会把原来的纸拉坏。”
陈老师刚从库房回来,听见这句话,在监看屏幕前停了一下。
林嘉宁压低声音。
“记得这么完整,算学得不错吧?”
陈老师说:“至少没白讲。”
主持人顺势问:“那能不能请朱老师再示范一下?”
这句话并不在原来的流程里。
导演示意摄影师把镜头往外拉一点。
画面边缘从操作台慢慢带到朱以墨的手臂,眼看就要继续往上。
朱以墨刚准备提醒,远程画面里的滕向禹先开了口。
“镜头能不能再近一点?”
主持人转向屏幕。
“你想看哪里?”
“补纸的边缘。”
滕向禹抬手比了一下。
“昨天好像不是直接剪成特别整齐的直线。”
主持人的注意力立刻回到桌面。
“这个问题正好可以请朱老师解释。”
摄影师也重新把镜头压低,对准补纸和残片。
朱以墨拿起其中一张纸。
“不是所有情况都不能使用直线边缘,还是要根据原件状态判断。有些补配会对边缘做处理,让补纸和原件衔接得更自然,也能减少局部厚度突然变化。”
她一边解释,一边用镊子示范。
镜头没有再往上移。
评论区很快有人注意到刚才的变化。
【他是不是知道老师不想露脸?】
【正常提问,别什么都想成糖。】
【昨天刚学过,记得细节很正常。】
【不要拿素人编故事。】
林嘉宁迅速隐藏了几条容易引起争论的评论。
朱以墨也看见了,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直播结束以后,设备刚关,林嘉宁便长出一口气。
“还好镜头转回去了。”
“下次开播前再确认一遍。”
“我确认过了,是主持人临时问的。”
“所以还要再确认一遍。”
朱以墨把工具放回托盘。
林嘉宁凑近一点。
“滕向禹刚才是不是发现镜头要拍到你了?”
“可能。”
“所以才突然问补纸边缘?”
“也可能他本来就记得。”
“可那个问题问得正是时候。”
朱以墨盖上工具盒,没有接话。
她并不想替一次普通的举动附加太多含义。
不过滕向禹确实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愿意露脸,也没有说偶尔被拍到一次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看见镜头越过了原本的范围,便把它重新引回桌面。
像是这件事本来就不需要她再解释一遍。
项目群很快收到了市文旅工作人员的消息。
【今日直播顺利结束,感谢各方配合。录播剪辑完成后将统一审核。】
林嘉宁:
【工作人员画面请按照提前确认的范围使用,不增加正脸内容。】
执行公司:
【收到。】
江屿:
【今天没有现场盖章环节吗?】
贺景川:
【你昨天已经盖了三遍。】
江屿:
【那是在测试印泥。】
林嘉宁:
【测试结果是印泥正常,你的行为不正常。】
滕向禹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只发了一句:
【修复部分保留材料特写就够了。】
方姐:
【后期按照博物院要求处理。】
朱以墨统一回复:
【谢谢配合。】
她没有再多说。
工作上的感谢停在工作群里,已经足够。
中午,相亲对象发来消息。
【上午忙完了吗?】
朱以墨:
【直播结束了,下午正常上班。】
【晚上还去摄影展吗?】
这次的活动是朱以墨选的。
一家独立书店正在做城市摄影展,免费开放,距离博物院只有三站地铁。
【去,六点半门口见。】
【好。你从单位直接过去?】
【对。】
【要是临时加班,和我说一声。】
朱以墨看着最后一句,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已经约好见面,如果迟到,本来就应该提前通知。
她回复:
【好。】
下午五点二十五分,朱以墨关掉工作电脑。
今天难得没有临时留下来的任务。
她去洗手间补了妆,把早上的豆沙色口红换成一支颜色更明亮的玫瑰调,又重新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疲惫没有完全消失,但至少看起来不像刚结束一天工作。
她喜欢收拾好以后再去见人。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足够重视约会,也不是怕别人看见她不够精致。她只是追求得体的生活姿态。
朱以墨到书店门口时,陆承远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得比前两次休闲,深灰色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书店的活动单页。
看见她,他笑了一下。
“今天很准时。”
“没有临时工作。”
陆承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口红换了?”
朱以墨有些意外。
“看得出来?”
“比中午照片里的颜色深。”
她中午发过一张工作餐,照片边缘露出了小半张脸。
“观察得挺仔细。”
“这支更适合晚上。”
“你已经开始懂了。”
陆承远笑起来。
“这个牌子是不是挺贵?”
“三百多。”
“你平时会买很多口红吗?”
“没数过。”
“大概呢?”
朱以墨想了一下。
“二十多支吧。”
陆承远显然有些意外。
“能用完吗?”
“口红不完全按照用完再买的逻辑存在。”
“那按照什么?”
“颜色、质地、包装,还有我当时喜不喜欢。”
陆承远点点头。
“我对这些不太懂,随便问问。”
朱以墨没有多想。
不熟悉化妆品的人,很难理解两支看起来相近的口红为什么不是同一种颜色,这很正常。
两个人走进书店。
摄影展设在二楼,主题叫《居住者》。
展览拍摄的都是生活在望湖的普通人。退休工人、夜班司机、菜市场摊主、刚搬进新房的年轻夫妻,还有独自住在老城区的老人。
照片没有刻意追求精美。
有人刚从夜班回来,眼睛里布满血丝;有人站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身后晾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还有一对年轻夫妻坐在装修到一半的新房地板上吃盒饭,墙面只刷了一层底漆。
朱以墨在那张新房照片前停了下来。
“这张挺好。”
陆承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哪里好?”
“人和房子的关系。”
她指了指照片里还没有装好柜门的厨房。
“房子明显没完成,但他们已经开始在这里生活了。很多时候,人不是等一切都准备好以后才开始过日子,是边过边补。”
陆承远看了一会儿。
“也可能是预算不够,只能先搬进去。”
“这不冲突。”
“如果是我,至少会先把基础的东西弄好。”
“所以你不喜欢没完成的状态。”
“长期住的地方,总得先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
“可生活里很多问题没有办法一次性解决。”
“那就先解决最重要的。”
朱以墨笑了一下。
“你看照片也能看出安排。”
“你不是也能看出感情?”
“那我们各自保留偏见。”
陆承远也笑了。
他没有催她往前走。
朱以墨在照片前停了一会儿,两个人才继续看下一组作品。
展厅中间是一组自拍。
拍摄者连续十年,在每年生日当天为自己拍一张照片。背景始终是同一面白墙,人物却从学生变成上班族,又从独居变成身边多了一只猫。
陆承远看完说明,问:
“你也很喜欢拍自己。”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学以后。”
“为什么?”
“记录生活,以及觉得自己好看就拍了,总不能留下遗憾。”
朱以墨答得十分坦然。
陆承远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个理由很直接。”
“喜欢自己又不是什么需要隐藏的事。”
“我没有觉得需要隐藏。”
他说:“只是大部分人不会这么说。”
“那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陆承远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手机上。
“朋友圈里也有不少你的照片。”
朱以墨抬眼。
“你看得挺仔细。”
“前几天睡不着,随便翻了一下。”
“翻到什么时候?”
“没特意往前翻。”
陆承远笑了笑。
“只是你发照片的频率比较高,很容易注意到。”
朱以墨的朋友圈并不空。
这些内容都是她愿意让生活圈里的人看见的。
可陆承远直接说“有不少”,还是让她产生了一种对方替她做过简单统计的感觉。
那点异样很轻。
朱以墨很少和带着明确恋爱目的的异性相处。她身边来来回回都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同事和亲人,大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习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她不会故意隐瞒自己喜欢拍照,也不会在提起家庭、工作和朋友以前,先判断这句话会不会成为别人衡量她的依据。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让陆承远认识真实的她。
至于对方听见这些以后,会把它们理解成兴趣、性格,还是一项项可以归纳的条件,她从前没有认真想过。
或许是生活圈太固定,自拍、写真、工作抱怨,偶尔还有一时上头写下的长篇感想,她发出去时从没想过要防着谁,久而久之,她甚至没留意自己究竟在朋友圈里放了多少真情实感。
可新加进来的人,也能顺着时间一直往前翻。
要不设置成三天可见。
这个念头第一次模模糊糊地冒了出来。
朱以墨没有立刻打开设置。她不至于因为陆承远看过几条朋友圈,就认定对方越过了界限。
她也并不后悔以前分享过的东西。
只是原本只需要对熟人开放的生活,如今多了一个正在靠近、却还没有真正熟悉的人。有些边界,似乎也该重新画一画了。
展览最里面是一组女性肖像。
拍摄者邀请不同年龄的女性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再自己决定在哪里、以什么姿势被拍摄。
有人穿婚纱,有人穿工作服,也有人穿着宽大的睡衣,坐在堆满毛绒玩具的床上。
朱以墨在一张红裙肖像前停下来。
照片里的女人没有笑,背后是一个普通得有些凌乱的阳台。她抬着下巴,手指上戴着三枚形状夸张的戒指。
“这张很好看。”
陆承远问:“你喜欢这种风格?”
“喜欢。”
“看起来有点刻意。”
“肖像本来就可以刻意。”
“我以为你喜欢自然一点的照片。”
“自然和刻意不冲突。”
朱以墨说:“知道自己在被拍,选择衣服、表情和姿势,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所以你拍写真时,也会提前设计?”
“会。”
“每年都会拍?”
“不固定,碰到喜欢的主题就拍。”
几公里外,望湖站第二场演出已经进入后半程。
场馆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
短暂的安静过后,清亮的木吉他拨弦从黑暗里响起。舞台大屏上浮现出四月的柳枝、花影与被晚风吹动的湖面,整片观众席随之亮起一层柔和的浅绿色。
江屿站在升降台中央,笑着朝台下抬了抬手。
“接下来这首歌,是第一次公开。”
台下的声音瞬间高了起来。
“很适合春天,也很适合今天的望湖。”
鼓棒轻轻敲出节拍。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走进灯光里。
春天经过这里,刚好遇见你。
这首歌叫《四月偏向你》。
没有激烈的电子音,也没有刻意强调力量感。木吉他、清音电吉他和明亮的鼓点铺开以后,舞台像突然从演唱会现场变成了一条春日傍晚的城市街道。
江屿唱花开得太刻意。
裴知序踩着节拍从他身后经过,两个人在间奏里交换位置。
周既明站在舞台中央接住主歌,贺景川的声音随后落下来。
轮到滕向禹时,追光从侧面扫过他的脸。
他抬起眼睛,看向镜头。
“四月偏向你,所以我也决定偏向你。”
场馆里的欢呼几乎盖过了伴奏。
镜头向后拉远,五个人穿过不断落下的花影,进入最后一段副歌。
而几公里外,朱以墨并没有听见这首歌。
她正站在书店二楼的一张红裙肖像前,听陆承远问:
“一套大概多少钱?”
朱以墨转过头看他。
陆承远像是也意识到今晚问过几次价格,解释道:
“我对这个行业不了解。”
“普通的几百,妆造和场景复杂的会贵一点。”
“你会拍很多套吗?”
“看心情。”
“都会发朋友圈?”
“不会。拍得满意,我又想发的才会发。”
“你发的已经挺多了。”
这句话说完,陆承远大概也察觉到听起来像在评价她,随即补了一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问。”
又是随便问问。
朱以墨没有立即接话。
单独看,每一个问题都不算越界。
口红多少钱,写真拍几套,朋友圈为什么常发照片。这些都可以理解成一个不熟悉她生活方式的人,正在试图了解她。
可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她还是有种自己的日常正在被拆成许多小块,再逐一放到桌面上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他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
相亲本来就不是只聊喜欢什么电影、最近天气怎么样。既然考虑长期关系,彼此的兴趣、消费习惯和生活方式迟早都要了解。
她也问过陆承远的工作、买房计划和家庭情况。
不能因为他问到的恰好是自己熟悉的领域,就觉得他过于细致。
“我只是喜欢拍照。”
朱以墨说。
“发不发,看我当时的心情。”
陆承远点头。
“你很在意自己决定怎么出现。”
“对。”
“可是朋友圈也会被很多人看见。”
“能看到我生活朋友圈的人,是我自己加进去的。发哪一张、什么时候删,也都是我决定。”
朱以墨看着那张红裙肖像。
“这和直播里突然拍到我不是一回事。”
“所以你在意的不是别人能不能看,而是由谁决定。”
“差不多。”
陆承远笑了一下。
“你确实很有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做总结?”
“夸你。”
“那我接受。”
两个人从肖像区出来。
出口旁边有一面临时搭建的灰墙,侧面的灯光恰好落下来。
朱以墨停住脚步。
“这里适合拍照。”
“需要我拍?”
她将手机递给陆承远。
“不要开人像模式,背景边缘会虚得很假。镜头稍微抬一点,等后面没人再拍。”
陆承远接过手机。
“还有要求吗?”
“先拍几张看看。”
朱以墨走到灰墙前,稍微侧过身体。
陆承远连续拍了五张。
她回来检查。
第三张构图最好,第四张表情更自然,但背景里多了半个人。第五张没有杂物,光线却稍微暗了一点。
“再拍两张。”
陆承远说:“第三张已经挺好了。”
“后面有人。”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
陆承远还是替她重新拍了。
第二轮拍完,朱以墨选中了第七张。
“这张可以。”
陆承远凑过来看。
“和第三张差别很小。”
“对你来说小,对我来说不小。”
“自然一点其实也挺好,没必要每张都挑得这么细。”
朱以墨正在调整照片亮度,手指停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达到谁的要求。”
“我知道。”
“我喜欢挑,所以才会挑。”
“我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太累。”
“累不累应该由我自己判断。”
陆承远看了她一眼。
“是我说得不合适。”
他没有说她想多了,也没有说她过于认真。
这种及时的退让,让刚才那点不舒服没有继续扩大。
可朱以墨还是想起了上午那台差点抬高的摄像机。
滕向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想露脸,也没有先判断她的要求有没有必要。他只是看见她不自在,便让镜头回到了桌面。
陆承远并不是不愿意尊重她。
只是很多时候,他要先知道原因,再决定一件事是否值得被坚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朱以墨压了下去。
一个是工作中的合作对象,一个是正在相亲的人,本来也没有放在一起比较的必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走吧。”
两个人沿着书店二楼的走廊往出口走。
陆承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今天是不是问得有点多?”
朱以墨看向他。
“你自己发现了?”
“刚才才反应过来。”
他笑得有些无奈。
“口红、写真、朋友圈,确实问得挺细。”
“还有照片怎么选。”
“对,还有这个。”
陆承远没有回避。
“抱歉。我不是想算你一年花多少钱。”
“听起来确实有点像。”
“可能是因为我不熟悉这些,又想多了解你,问着问着就没注意。”
他的语气很自然。
“你觉得不舒服,可以直接告诉我。”
“是有一点。”
朱以墨没有替他把这句话圆回去。
“倒也不是不能问,只是连续问起来,会有种在回答调查表的感觉。”
“明白。”
“真的明白?”
“以后少问几个。”
朱以墨忍不住笑了。
“也不用给自己规定数量。”
“那我尽量别想到什么就立刻问什么。”
“还有。”
“什么?”
“少说‘随便问问’。”
陆承远愣了一下。
“为什么?”
“听多了像是在提前给问题免责。”
他想了想,也笑了。
“这句话确实有点讨巧。”
“你自己承认就好。”
“那以后不用了。”
至少他没有因为她提出不舒服,就立刻指责她敏感,也没有反过来要求她体谅自己的好意。
朱以墨心里的那点防备慢慢淡了一些。
或许真的只是陆承远不熟悉她的生活,又习惯把事情问清楚。
相亲本来就是这样。
两个人都带着认真了解的目的靠近彼此,总不能只展示最轻松、最好看的部分,又希望对方凭空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走到楼梯口时,陆承远问:
“展览选得不错。”
“终于不问价格了?”
“我在努力。”
“进步明显。”
“下次还由你选?”
朱以墨看了他一眼。
“看你今天后半程表现。”
“现在呢?”
“暂时可以继续观察。”
陆承远笑起来。
“那我争取保持。”
书店一楼的咖啡区还亮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陆承远指了指靠窗的空位。
“坐一会儿?”
朱以墨看了眼时间。
“可以。”
她并不知道,真正让自己记住的并不是那些关于口红和照片的具体问题。
而是陆承远每次问完以后,那句听起来轻描淡写的“随便问问”。
朱以墨此时还没有意识到,有些人了解一个人,是为了走进她的生活;也有人不断收集信息,只是为了判断她是否适合进入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