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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叫姐姐 朱以墨主动 ...

  •   正式拍摄前三天,朱以墨刚到办公室,工作手机上的项目群便已经积了四十七条未读消息。

      她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

      印着她本人写真照片的那部,是她平时最常用的手机。家人、朋友和少数关系亲近的人都在生活微信里。她也用这部手机拍照、购物、看展览信息,偶尔在朋友圈针对某种社会风气发表一篇义愤填膺的长篇议论,或者在深夜毫无铺垫地发一句连自己第二天看了都觉得抽象的话。

      另一部深灰色手机登录着工作微信。

      博物院内部的考勤、审批、正式通知和会议安排主要通过钉钉完成,但同事之间临时沟通、跨部门传材料、联系其他博物馆和文化单位,以及对接供应商、媒体和外部项目,依旧少不了微信。

      这次男团与望湖博物院合作的项目群,也在她的工作微信里。

      林嘉宁从她身后经过,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昨晚又讨论到几点?”

      “最后一条十一点四十三。”

      “谁还没睡?”

      “执行公司问能不能把第三段的转场再青春一点。”

      林嘉宁停住脚步。

      “怎么青春?”

      “没有说明。”

      朱以墨坐下来,从昨晚九点半的消息开始往下翻。

      市文旅部门希望成片既有青春活力,也要体现城市文化厚度。

      执行公司要求时长控制在三分钟左右,方便后续拆成横屏、竖屏和短视频平台版本。

      经纪公司重新调整了三名成员的镜头顺序和台词分配,又希望整体内容能增加一点“情绪价值”。

      昨晚十点多,周馆长在钉钉审批意见里写道:

      【各方建议均有参考价值,请宣传科统筹完善。】

      宣传科主任随后在部门工作群里艾特了她和林嘉宁。

      【以墨、嘉宁,你们再辛苦一下。】

      林嘉宁看完以后,把手机慢慢扣在桌面上。

      “为什么每个人的意见都有参考价值,最后辛苦的只有我们两个?”

      朱以墨打开电脑。

      “因为我们的工作价值,就是吸收他们的意见。”

      “文旅要文化,经纪公司要成员存在感,执行公司要三分钟,陈老师还要求不能错一个年代。”

      “都合理。”

      “哪里合理?”

      “每个人都只提出了自己负责的部分。”

      朱以墨点开脚本文件夹。

      “至于这些部分能不能同时塞进三分钟,不在他们的负责范围内。”

      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六份文件。

      【拍摄脚本最终版】

      【拍摄脚本最终修改版】

      【拍摄脚本最终修改版2】

      【拍摄脚本真的最终版】

      【拍摄脚本真的最终修改版】

      【拍摄脚本真的最终修改版2】

      林嘉宁看了一眼。

      “这次真的最终了吗?”

      “暂时。”

      “暂时是多久?”

      “下一条修改意见出现以前。”

      话音刚落,工作手机又震了一下。

      经纪公司的工作人员在项目群里发来消息:

      【各位老师,第二段的表达能否再年轻、生活化一点?目前还是稍微有些传统。】

      林嘉宁转过头。

      朱以墨面不改色地另存文件。

      【拍摄脚本真的最终修改版3】

      “你看,文件命名还是很严谨的。”

      最初讨论宣传形式时,她们设想得很简单。

      三名男团成员分别体验古籍修复、馆藏导览和城市盖章路线,既能展示博物院的专业内容,也能把演唱会观众引导到城市文化空间。

      真正落实以后才发现,文保中心不能随便进,文物不能轻易碰,连普通观众看来最简单的“拿工具在纸上刷两下”,放在实际修复工作中也必须遵循操作规范。

      经纪公司最初发来的建议稿里有一句:

      【成员亲手修复一件百年文物,感受历史与当代的碰撞。】

      陈老师看见以后,红笔直接停在“亲手”两个字下面。

      “谁亲手?”

      林嘉宁坐得十分端正。

      “男团成员。”

      “谁同意的?”

      “暂时还没有人同意。”

      “那就不要同意。”

      陈老师从头到尾划掉了整句话。

      “我们这里连实习生都要先学操作规范。他们过来拍两个小时,就能修百年文物?”

      朱以墨坐在旁边说:“可以改成修复体验。准备仿制残片,了解材料和基本方法,不接触原件。”

      陈老师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仿制材料可以,过程也得规范。不能为了镜头好看,拿着镊子乱戳。”

      他继续往下看。

      【当沉睡千年的文物重新焕发生机……】

      陈老师沉默片刻。

      “哪一件文物沉睡了千年?”

      林嘉宁解释:“这是氛围文案。”

      “文物一直在库房里,没睡。”

      朱以墨低头笑了一声。

      陈老师抬眼。

      “你笑什么?”

      “我觉得您说得对。”

      “对就删掉。”

      陈老师在“沉睡千年”下面画了两道线。

      “还有焕发新生。你们宣传科一年让文物焕发多少次新生?再焕发下去,它们都比你们年轻了。”

      林嘉宁紧紧抿着嘴,肩膀却已经开始抖。

      最后,脚本里的“沉睡千年”“穿越时空”和“焕发新生”全部被删掉,改成最简单的问答。

      不知道就问,工作人员负责解释。

      没必要让几个第一次接触文物修复的人站在镜头前假装精通。博物馆本来就是让人接触陌生事物的地方,看不懂才是多数人第一次走进来时最正常的状态。

      “但是谁负责讲?”林嘉宁问。

      “讲解员。”

      “讲解组那天有两个预约团,抽不出人。”

      “宣传科主任呢?”

      “他说自己负责统筹协调。”

      “周馆长呢?”

      林嘉宁看着她,没有回答。

      朱以墨也沉默了。

      周馆长出现在宣传片里,通常负责站在展厅中央说一句“欢迎广大市民游客走进望湖博物院”,不太可能蹲在修复体验桌旁,给几个男团成员解释纸张纤维方向。

      林嘉宁试探着开口:“其实你讲得挺好的。”

      朱以墨立即拒绝:“我不正面出镜。”

      “可以只拍侧脸。”

      “不考虑。”

      “背影呢?”

      “不考虑。”

      “手?”

      朱以墨想了想。

      “手可以。”

      林嘉宁肃然起敬。

      “原来你的出镜底线在手腕。”

      “手不需要管理表情。”

      朱以墨并不是害怕所有镜头。

      她私下很爱拍照,也很会拍。

      拍写真时,她会研究光线和构图。朋友替她拍照,她能一眼看出镜头应该再抬高多少,人物应该往哪边挪,背景里的屋檐有没有被切掉。

      她喜欢的是可控的拍摄。

      可以挑角度,可以重拍,也可以从几十张照片里只留下最满意的一张。

      她不喜欢的是突然转过来的公开镜头。

      直播不会等她确认自己有没有闭眼,媒体也不会在发布以前把所有素材交给她挑选。尤其这次合作对象是男团,普通的站位、表情和对话一旦进入网络,都可能被暂停、放大,再由陌生人赋予新的含义。

      所以她不拒绝工作。

      只是希望自己对如何被看见,多少保留一点决定权。

      林嘉宁知道她的习惯,没有继续劝。

      “那就拍你的手,声音后期配。”

      “可以。”

      “正式拍摄时,他们要是临时问你呢?”

      “能剪就剪。”

      “剪不了呢?”

      “让导演开拓思路。”

      林嘉宁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已经彻底掌握周馆长的语言系统了。”

      “在单位待久了,很难不受环境影响。”

      正式拍摄安排在闭馆日早上七点半。

      朱以墨六点四十便到了博物院。

      保安老赵刚打开侧门,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小朱,今天这么早?”

      “拍宣传片。”

      “明星要来?”

      “嗯。”

      老赵低头检查了一遍制服,又抬手整理帽子。

      朱以墨站在门外看他。

      “您也要出镜?”

      “万一镜头扫到门口呢?”

      “放心,工作服很有状态。”

      老赵满意地点点头,替她刷开侧门。

      馆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宣传科在核对物料,执行公司架设设备,保洁人员做最后一遍清理。陈老师站在体验桌旁,一样样检查仿制残片、修补纸、镊子和浆糊,神情比平时带实习生还要严肃。

      朱以墨走过去。

      “您怎么也来这么早?”

      陈老师没有抬头。

      “不是通知七点半拍?”

      “您晚一点来也来得及。”

      “晚一点来,看你们把纸贴反了?”

      朱以墨识趣地闭嘴,帮他一起检查工具。

      七点二十五分,经纪公司的车停在侧门外。

      这次来了三名成员。

      江屿下车最快,隔着口罩便冲老赵打了声招呼。贺景川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脚本。滕向禹最后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只做了一半造型,额前还压着几缕没有处理好的碎发。

      方姐走在最后,进门时已经开始和导演确认流程。

      “九点五十必须结束,十点半还有采访。”

      导演低头看时间。

      “原来不是留到十一点吗?”

      “采访临时提前了。”

      “那转场和补拍怎么办?”

      “压缩。”

      执行公司的工作人员插话:“文旅那边要求多补几个馆内环境镜头。”

      “人不能同时出现在三个展厅。”

      方姐说:“空镜后补。”

      朱以墨抱着资料站在旁边,听得十分亲切。

      行业不同,解决问题的方式却高度一致。

      预算不够,整合资源。

      时间不够,压缩流程。

      实在解决不了,就交给后期。

      滕向禹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朱老师,早。”

      “早。”

      “今天还是不能带水进去?”

      “展厅里不能喝,休息区可以。”

      “知道了。”

      他这次没有再去推不该推的门,主动将背包和水杯交给助理。

      朱以墨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至少很适合合作。

      记规矩,听安排,不需要反复提醒。

      第一段在地方文献展厅拍摄。

      江屿负责开场,从演唱会引到望湖的城市文化。他镜头感很好,台词也背得快,第一遍几乎没有停顿。

      拍到古地图时,他对着镜头说:

      “这幅清末绘制的《望湖府城图》,记录了三百多年前的城市格局……”

      朱以墨站在监视器后面,立即开口。

      “停一下。”

      导演转头。

      “怎么了?”

      “年代对不上。”

      江屿还保持着刚才的站姿,低头看了一眼提词卡。

      “脚本上写的。”

      林嘉宁赶紧翻电脑。

      “经纪公司昨天把‘清代’改成了‘清末’,后面的三百多年没有一起改。”

      江屿认真算了两秒。

      “我刚才差点替望湖增加一百多年历史。”

      朱以墨说:“城市历史暂时不能靠口播增长。”

      周围的人都笑了。

      导演招手。

      “重新来一遍。”

      第二遍顺利结束后,江屿走下拍摄点,把台词卡递给工作人员。

      “幸好你在,不然播出去肯定有人骂我。”

      “不会只骂你。”

      “还骂谁?”

      “先骂博物院审核不严,再骂你没文化,最后两边各出一份说明。”

      江屿想象了一下。

      “还是重拍比较省事。”

      贺景川站在旁边问:“你们单位公众号也会有人吵架吗?”

      “目前不会。”

      朱以墨说:“我们的核心受众情绪比较稳定。”

      林嘉宁在后面补充:“主要由以墨家亲戚负责维护。”

      江屿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公众号有阅读、点赞、评论和转发指标。”

      朱以墨解释:“每次发文章,我们家‘相亲相爱一家人’都会统一行动。”

      “这么多人?”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姑伯伯、舅舅,还有堂哥他们,基本都在。”

      “你爷爷奶奶也会?”

      “我爷爷九十岁,刚学会不久。”

      江屿有些惊讶。

      “九十岁还看公众号?”

      “为了支持我的工作,也为了支持政府文化建设。”

      朱以墨想起朱建国每次完成操作以后,都要在家庭群里进行正式汇报。

      “现在点赞、评论、转发,一套流程比我爸还熟。”

      “你爷爷好厉害。”

      “在我们家也很有威严。”

      朱以墨说:“只是对我稍微偏心一点。”

      林嘉宁在后面笑了一声。

      “哪里是稍微。”

      第二段是修复体验。

      陈老师先示范工具的使用方式。

      江屿拿镊子的姿势不对,陈老师伸手挡了一下。

      “不是夹菜。”

      江屿立即放轻力道。

      “陈老师,我有点紧张。”

      “仿制材料。”

      陈老师面无表情。

      “坏了不用你赔。”

      江屿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补了一句:

      “但拍出来不好看。”

      江屿重新紧张起来。

      贺景川对材料更感兴趣,问了几个纸张纤维和补纸颜色的问题。陈老师发现他是真的想听,语气也慢慢和缓下来。

      滕向禹坐在最靠近朱以墨的位置。

      他拿着一张仿制残片,没有立即动手。

      “补纸要和原来的纸完全一样吗?”

      “尽量接近,但不会故意做得真假难分。”

      朱以墨拿起镊子,替他调整补纸方向。

      “颜色、厚度、纤维都要考虑。补得太明显不好,完全看不出来也不合适。”

      “还是上次说的那个意思?”

      “什么?”

      “修复不是把坏过的痕迹全部抹掉。”

      朱以墨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

      “记得。”

      导演听见他们的对话,立刻朝摄影师抬手。

      “这一段可以拍。”

      朱以墨本能地往镜头外侧让了一步。

      导演说:“朱老师不用躲,镜头拍操作,最多到肩膀,不拍正脸。”

      朱以墨先确认了一遍监视器里的范围。

      “确定?”

      “确定。”

      “那行。”

      正式拍摄以后,她站在滕向禹旁边,低声提醒:

      “先看纤维方向。对,往左转一点。”

      镜头从两个人的手上缓缓扫过。

      导演在监视器后问:“向禹,可以说说刚才学到了什么。”

      滕向禹没有看提词卡。

      他低头看着那张仍然保留缺口的仿制残片。

      “修复不是把旧的东西变成新的。”

      他说:“是让它不要继续坏下去,也让后来的人还能看见它。”

      导演没有喊停。

      滕向禹又补了一句:

      “留下痕迹,也不代表没有好起来。”

      展厅里安静了两秒。

      导演摘下一侧耳机。

      “这段挺好,保留。”

      方姐低头在脚本上画了一笔,也没有要求重说。

      朱以墨看着滕向禹,觉得他理解得比自己预想中快。

      陈老师却已经低头检查他的操作。

      “浆糊多了。”

      滕向禹问:“能救吗?”

      “能。”

      陈老师拿起吸水纸。

      “所以才没有让你碰真的。”

      刚才那点安静的气氛立即散了,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拍摄进行到八点四十分,原定流程只完成了一半。

      方姐接完电话,又把结束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执行公司开始催转场,林嘉宁抱着流程表在几个展厅之间来回跑。

      “盖章路线只能拍一个点。”

      “选《湖山行旅图》。”

      朱以墨跟着她往外走。

      “画面最好,也能接城市路线。”

      “数字纪念票呢?”

      “拍手机页面,后期录屏。”

      “还有活动理念,主任让你录旁白。”

      朱以墨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是有文字介绍?”

      “文旅那边说需要更有人情味。”

      “谁录都一样。”

      “主任说你最清楚这个项目怎么来的。”

      “刚才不是还说时间不够?”

      “录音和转场同时进行,充分整合现有资源。”

      朱以墨看了她一眼。

      “你进步很快。”

      “都是以墨教得好。”

      “这种时候不用叫得这么亲。”

      临时录音点设在一间小休息室里。

      收音师请其他人暂时保持安静,又把耳机递给她。

      朱以墨戴上以后,先听见自己的呼吸。

      比平时清楚,也比平时重。

      收音师朝她笑了一下。

      “先试一遍,放松一点。”

      朱以墨一听见“放松”,肩膀反而不太自然地绷紧。

      她低头看稿。

      “当一场演唱会与一座博物馆相遇,我们希望年轻人来到望湖,不只记住舞台上的灯光……”

      第一遍停顿太久。

      第二遍在最后一句吃了一个字。

      第三遍刚录到一半,外面有人推着设备经过,滚轮声从门口一路压了过去。

      朱以墨摘下耳机。

      “要不后期找专业配音?”

      林嘉宁站在门边安慰她。

      “已经很好了。”

      “你每一遍都说很好。”

      “总不能说比上一遍差。”

      “谢谢你诚实。”

      走廊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很快,设备声停下,原本在门□□流的工作人员也往远处走了一些。

      滕向禹站在半开的门边。

      “方姐让我问还要多久。”

      “马上。”

      朱以墨把稿纸重新展平。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内容。

      “录旁白?”

      “嗯。”

      “外面刚才有点吵,我让他们先去另一边了。”

      “谢谢。”

      “你可以不看稿。”

      朱以墨抬头。

      “为什么?”

      “你给我们讲的时候很自然。”

      “那是因为不用逐字正确。”

      “这段本来就是你想出来的。”

      他说完便让开门口,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看。

      朱以墨重新戴上耳机。

      她盯着稿纸几秒,干脆将它放到一旁。

      照着文字念时,每一个字都像要单独跨过去。可如果只是解释为什么要做这个活动,事情便简单得多。

      她想起林嘉宁说,许多外地观众上午到达陌生城市,拖着行李,不知道演唱会开始前应该去哪里。

      “我们希望,年轻人因为一场演唱会来到望湖以后,也愿意多走几步,看看这座城市原来的样子。”

      她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

      “也许只是盖一枚章,看一幅画,或者记住一件从前并不了解的文物。一次参观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从这一天开始,博物馆不再是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地方。”

      最后一个字落下,收音师等了两秒,按下停止键。

      “这遍很好。”

      朱以墨摘下耳机。

      “这次是真的吗?”

      “真的。”

      “那就用这遍,不要再给我机会。”

      她从休息室出来时,滕向禹正在门外等工作人员调整耳麦。

      见她出来,他问:“录完了?”

      “嗯。”

      “挺快。”

      “放弃逐字正确以后,人生轻松了很多。”

      他笑了一下。

      “你不喜欢公开镜头?”

      “这么明显?”

      “每次摄像机转过来,你都会先看监视器。”

      “我要确认拍摄范围。”

      “怕拍得不好看?”

      朱以墨看了他一眼。

      “我私下拍照很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滕向禹的视线落到她的手机壳上。

      “看得出来。”

      朱以墨对此毫不羞涩。

      “私人照片可以选角度、选光线,也可以删。直播不能。”

      “所以不是怕镜头。”

      “是我想决定自己怎么出现。”

      滕向禹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拍摄终于结束。

      工作人员留下补空镜,组合成员去休息室换衣服。盒饭送到时,所有人都已经饿了。

      博物院临时腾出一间会议室,十几份盒饭摆满长桌。菜色大致相同,只有几份按照忌口贴了名字。

      江屿拿起一盒,看了看标签。

      “朱老师,这盒没香菜的是你的吗?”

      “嗯。”

      “那盒有虾仁的能给我吗?”

      “换吧。”

      江屿把盒饭递过来。

      “谢谢朱老师。”

      朱以墨从早上听到现在,终于觉得这个称呼过于正式。

      “别一直叫朱老师了。”

      江屿问:“那叫什么?”

      朱以墨拆开筷子,随口说:

      “叫大姐姐。”

      桌边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江屿先笑出了声。

      “你自己要求的?”

      “对啊。”

      朱以墨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我上大学的时候,你们还在小学五年级吧?那时候在路上遇到我,不就得叫大姐姐。”

      贺景川认真算了一下。

      “向禹十岁左右,确实是五年级。”

      “你看。”

      朱以墨朝江屿抬了抬下巴。

      “年龄换成年级以后,差距立刻具体了。”

      江屿还是觉得别扭。

      “大姐姐听起来太像幼儿园老师了。”

      “那你想叫什么?”

      “小姐姐?”

      朱以墨抬眼看他。

      “有点轻佻了吧。”

      江屿愣了一下。

      “这也轻佻?”

      “你们是男团,我是女性工作人员。今天叫小姐姐,明天视频被截出去,标题可能就是‘男团成员片场亲密称呼博物院工作人员’。”

      江屿立即改口:“那还是算了。”

      林嘉宁坐在旁边,笑得差点拿不稳筷子:“以墨姐呢?”

      江屿想了想。

      “这个可以。”

      “那就以墨姐吧。”

      朱以墨点头。

      “批准了。”

      “谢谢以墨姐赐虾。”

      “只是换一份盒饭,不要演成宫斗剧。”

      桌边又笑起来。

      滕向禹从刚才开始便没有参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仿佛这场称呼讨论与他无关。

      朱以墨看过去。

      “你呢?”

      他抬起眼睛。

      “什么?”

      “准备叫我什么?”

      “以墨。”

      他说得十分自然。

      朱以墨顿了一下。

      “姐呢?”

      “不叫。”

      “别人都叫姐。”

      “我不叫。”

      “为什么?”

      “听起来像弟弟。”

      朱以墨忍不住笑了。

      “你比我小八岁。”

      “年龄小不代表是弟弟。”

      “那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

      “合作对象。”

      “合作对象直接叫名字?”

      “嘉宁也叫你以墨。”

      “她是我同事。”

      “我也在和你一起工作。”

      朱以墨觉得这套逻辑似乎说得通,又似乎只是给他的固执找了个理由。

      她懒得继续争。

      “行,随你。”

      江屿立即接话。

      “那我也叫以墨。”

      滕向禹转头看他。

      “你不是已经叫以墨姐了?”

      “可以改。”

      “没必要。”

      江屿莫名其妙。

      “你怎么还管我叫什么?”

      “没有。”

      滕向禹低头吃饭。

      “觉得以墨姐挺适合你。”

      贺景川坐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朱以墨没有注意他们之间那点说不清楚的别扭。

      她正在认真挑盒饭里的青椒。

      林嘉宁看见以后问:“你不是说自己不挑食吗?”

      “我不挑,只是不吃。”

      “这不就是挑食?”

      “概念不一样。”

      朱以墨将青椒整齐地拨到盒饭一边。

      “挑食是不懂事,选择不吃是成年人管理生活。”

      江屿看着她。

      “以墨姐,你是不是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这是我活到二十九岁的经验。”

      “你刚才还让我们叫大姐姐。”

      “二十九怎么了?”

      朱以墨抬眼。

      “我只是比你们大一点,又不是馆藏文物。”

      滕向禹忽然笑了一声。

      朱以墨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很明显。”

      “觉得你不像二十九。”

      林嘉宁立即来了精神。

      “是不是看起来特别年轻?”

      滕向禹点头。

      “嗯。”

      朱以墨对此毫不谦虚。

      “客观事实。”

      江屿感叹:“你真的很会夸自己。”

      “我只是替事实发言。”

      朱以墨想起朱国平一贯的理论。

      “而且这是家庭遗传。我爸认为我自信随他,长得好也是因为他的基因好。”

      江屿问:“那你妈怎么说?”

      “让他开心就好。”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笑。

      饭快吃完时,林嘉宁拿起朱以墨放在桌边的常用手机,看了一眼手机壳上的写真。

      “你什么时候又换手机壳了?”

      “上周。”

      “上一款不是白裙子那张吗?”

      “看腻了。”

      江屿隔着桌子看了一眼。

      “手机壳上是你自己?”

      “是我。”

      “你还专门拿写真定制手机壳?”

      “照片拍得好,为什么不能多看几次?”

      朱以墨回答得坦然。

      江屿点点头。

      “有道理。”

      “说明你很有审美。”

      “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试试。”

      滕向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定制谁的?”

      “我自己的。”

      “那还行。”

      江屿莫名其妙。

      “不然呢?”

      滕向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回答。

      林嘉宁把手机还给朱以墨。

      “她朋友圈比手机壳更精彩。”

      朱以墨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不要在工作场合泄露私人信息。”

      “我又没说具体内容。”

      “什么内容?”

      江屿有些好奇。

      林嘉宁笑着说:“自拍、写真、长篇社会观察,还有一些半夜发出来以后,白天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抽象表达。”

      朱以墨纠正。

      “你上次凌晨一点发‘人类驯服了小麦,但没有驯服周一’,第二天自己删了。”

      “因为周二看起来已经不合时宜。”

      江屿笑得差点呛到。

      “以墨姐,你私下这么有意思?”

      “我工作时也很有意思。”

      “工作时比较像老师。”

      “因为你们一直叫我老师。”

      林嘉宁在旁边说:“她的生活号门槛比博物院还高。”

      朱以墨抬眼。

      “博物院提前预约就能进。”

      “那你这里呢?”

      林嘉宁指了指她的生活微信。

      朱以墨想了想。

      “看关系。”

      江屿问:“工作上的人都不加?”

      “少数关系比较熟的同事会加。普通合作方留在工作微信就够了。”

      “很严谨。”

      “避免休息时间还要接收‘老师方便再改一下吗’。”

      江屿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们还是在项目群里联系。”

      方姐正好坐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抬眼看了他一下。

      江屿立即补充:

      “本来就应该在群里联系。”

      “知道就好。”

      方姐低头继续回消息。

      对于男团成员来说,这次只是一次阶段性外务。资料、流程和临时修改都由经纪人、执行人员与项目对接人统一沟通,成员没有必要私下添加女性工作人员的微信。

      不仅没有必要,也容易给双方增添麻烦。

      江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吃完以后只拿起项目群里的流程表看了一遍。

      “以墨姐,印章设计出来记得在群里艾特我,我怕消息太多看漏。”

      “你们经纪人会统一转发。”

      “我还是自己看比较保险。”

      朱以墨点点头。

      “至少说明你有自主阅读项目群的能力。”

      江屿愣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吗?”

      “暂时算。”

      “那我争取继续进步。”

      拍摄团队很快准备离开。

      江屿坐进车里以前,还隔着车门提醒:

      “以墨姐,印章设计出来记得艾特我。”

      “知道了。”

      朱以墨摆摆手。

      滕向禹站在他身后,等江屿上车后才看向她。

      “以墨,今天辛苦了。”

      这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自然,仿佛从一开始便是这样叫的。

      朱以墨也没有再纠正。

      “你们接下来还有采访,更辛苦。”

      “习惯了。”

      方姐在车里催了一声。

      他弯腰上车。车门合上以前,朱以墨看见他靠进座椅,闭了闭眼,方才在人前一直维持的精神也随之松下来。

      车很快驶出侧门。

      林嘉宁站在旁边感叹:

      “他们行程真的很满。”

      “两个小时拍摄,半小时吃饭,十点半采访,下午彩排。”

      朱以墨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每一分钟都被排好了。”

      “你有没有发现,江屿叫你以墨姐,滕向禹只叫你以墨?”

      “因为他不想当弟弟。”

      “为什么不想?”

      “二十一岁,正是迫切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年纪。”

      林嘉宁看着她。

      “你说得像在分析青春期儿童。”

      “那不然呢?”

      “也可能他只是不想让你把他当成小孩。”

      “有区别吗?”

      林嘉宁认真想了想,决定暂时不与她讨论。

      下午,宣传科主任看完现场素材,对整体效果十分满意。

      他先在钉钉部门群里肯定了年轻同志敢于创新、积极协调的工作态度,又提醒林嘉宁尽快剪出预热花絮,为后续活动宣传造势。

      周馆长更关心市文旅平台什么时候发布,以及望湖博物院能不能排在推荐路线的第一站。

      陈老师什么都没问。

      他检查了一遍体验桌上的工具,发现刷子、镊子和浆糊都完好无损,脸色比早上轻松不少。

      临下班时,朱以墨先退出钉钉,再将工作手机调成静音。

      她拿起常用手机,屏幕上已经有三条沈慧芳发来的消息。

      【周日下午有空吗?】

      【你外婆前同事介绍了一个人。】

      【是她儿子的朋友,资料发你看看。】

      朱以墨坐回椅子上,回复:

      【这个关系绕得有点远。】

      沈慧芳很快发来一张个人简介。

      陆承远,三十二岁,名校硕士,在一家大型互联网企业负责项目管理,目前已在望湖工作数年,有长期定居的打算。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着深色衬衫,五官端正,笑容得体。

      沈慧芳又补了一句:

      【外婆说人挺规矩。就是见面吃顿饭,不合适也没关系。】

      朱以墨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她并不排斥恋爱,也没有受过什么情伤。

      只是一个人的生活已经足够完整。工作、看展、写东西、陪家人,偶尔和朋友见面,她很少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少一个伴侣。

      但这一年,身边的人陆续走进不同的人生阶段。

      有人结婚,有人开始考虑孩子,也有人依旧一个人生活,却开始认真思考,两个人是否可能比一个人更有意思。

      朱以墨谈不上焦虑。

      只是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看。

      不是为了赶上谁,也不代表一定要结婚。只是认识一个人,看看所谓“合适”,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重新看了一眼陆承远的资料。

      【可以,时间地点发我。】

      沈慧芳几乎立即回复:

      【好,我告诉外婆。】

      朱以墨正准备把手机放进包里,桌上那部已经调成静音的工作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项目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滕向禹:

      【今天修复体验的资料可以再发一份吗?后面的采访可能会问到。】

      朱以墨从电脑里找到整理好的文件,发进群里。

      【第三页是简要说明,看这一部分就可以。】

      几秒以后,对方回复:

      【谢谢以墨。】

      没有“朱老师”。

      也没有“姐”。

      朱以墨看了一眼,把工作手机锁屏,与常用手机一同放进包里。

      周日,她要去见一个三十二岁、工作稳定、条件合适的男人。

      而那个坚持不肯叫她姐姐的二十一岁男团成员,明天还有采访,后天还有新的行程。等这场外务结束,他们大概也就各自回到原来的生活里。

      朱以墨没有多想,拎起包下了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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