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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这张可以 一次并不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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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老城区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水没有真正落下来,只在青石路面上积了一层潮气。沿街店铺刚刚开门,屋檐下挂着的旧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二阶段拍摄的最后一天安排在一间由旧印刷厂改造的书店。
建筑保留了原来的木梁、铁窗和窄楼梯,一楼是书店与咖啡区,二楼陈列望湖地方文献,后院还留着一台已经停止使用的铅字印刷机。
朱以墨八点半到现场时,执行公司正在调试设备。
林嘉宁站在门口核对场地清单,看见她过来,立即将一只纸袋递给她。
“早餐。”
朱以墨打开看了一眼。
一只饭团,一盒牛奶,还有一颗茶叶蛋。
“今天没有难吃的便利店饭团?”
“什么?”
“没什么。”
朱以墨把纸袋收好。
林嘉宁狐疑地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
今天的拍摄比前一天复杂。
五名成员先要在书店完成室内内容,再沿老街拍摄城市漫步。等天色暗下来,还要补一组夜景镜头。
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封闭了后院和二楼靠窗的区域,一楼仍然正常营业,只在拍摄经过时短暂引导顾客避让。
九点左右,团队车辆停在巷口。
老城区道路窄,车不能直接开到书店门前。成员下车后由工作人员护送进来,身边始终跟着安保和执行人员。
江屿进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杯没有喝完的咖啡。
“今天有书店限定章吗?”
林嘉宁正在贴动线标记,头也没抬。
“没有。”
“书店为什么没有章?”
“因为你参加的是拍摄,不是城市集章大赛。”
裴知序从他身后进来。
“他昨天晚上还搜索了这家店有没有纪念票。”
江屿回头。
“你为什么看我手机?”
“你坐我旁边,屏幕亮度开到最大。”
贺景川问:“搜索结果呢?”
“没有。”
“那你今天可以专心工作了。”
周既明跟在最后,进门后先向现场导演确认了流程,又提醒裴知序把帽檐压低一点,免得被临街顾客认出来。
滕向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
看见朱以墨,他没有立即走近,只隔着几名工作人员点了一下头。
“朱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
称呼规矩,语气也和平时的工作场合没有区别。
这一个多星期里,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说几句话。
滕向禹发过清晨机场里还没开门的咖啡店、排练室角落一只不知道是谁落下的袜子,以及一盒被江屿吃到只剩包装的饼干。
有些照片毫无意义。
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
可一回到工作群和项目现场,他依旧只叫她朱老师,连一句容易引起误会的话也没有。
两种称呼被他分得很清楚。
像一道只有他们知道的界线。
上午的第一组镜头在书店一楼。
五个人需要各自挑选一本与望湖有关的书,再在镜头前说一句选择理由。
周既明选了一本地方建筑图册。
贺景川拿的是望湖旧城摄影集。
江屿在书架前转了三圈,最后选中一本地方饮食文化。
导演问:“为什么选这本?”
“了解城市,要先了解城市吃什么。”
裴知序站在旁边。
“你只是看见封面上有糕点。”
“封面也是内容的一部分。”
“那你记住书名了吗?”
江屿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现在记住了。”
导演忍着笑喊了停。
轮到裴知序时,他挑了一本关于城市舞蹈空间的研究集,理由说得比所有人都完整。
江屿在镜头外小声评价:
“有人昨晚背过。”
裴知序没有回头。
“提前准备不是作弊。”
最后轮到滕向禹。
他在地方文献区停了一会儿,抽出一本关于旧剧院与城市演出空间的书。
朱以墨原本正在核对书籍是否可以上镜,看见封面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导演问:“为什么选这本?”
滕向禹翻开目录。
“想知道以前的人都在哪里看演出。”
“还有呢?”
“有些剧院已经没有了。”
他说得很自然。
“但照片、票根和看过演出的人还在。”
朱以墨抬眼看向他。
滕向禹没有转头。
像是那句话只和眼前这本书有关。
导演觉得内容不错,让他重新对着镜头说了一遍。
第二遍录制时,他将书拿在手里,语速放慢了一点。
“一个地方关闭以后,不代表发生过的事情也会消失。照片、票根,还有记得它的人,都会留下来。”
导演喊了“可以”。
工作人员将书放回原位。
江屿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旧剧院了?”
“刚开始。”
“是工作需要?”
“个人兴趣。”
江屿还想追问,周既明已经叫他去准备下一组镜头。
朱以墨低下头,继续核对清单。
她没有拆穿那点来得过于突然的个人兴趣。
下一组内容是“成员眼中的望湖”。
按照市文旅临时增加的传播方案,每个人要用手机拍三张自己觉得能够代表这座城市的照片,后续由官方账号统一制作成图文内容。
导演讲完要求,五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周既明先问照片是否需要横版。
贺景川确认能不能拍人物。
裴知序已经开始观察楼梯与窗户的角度。
江屿直接将手机递给朱以墨。
“以墨姐,帮我拍三张。”
朱以墨没有接。
“主题叫‘成员眼中的望湖’,不是‘工作人员眼中的成员’。”
“那你教我。”
“我今天负责专业内容,不负责摄影培训。”
林嘉宁在旁边说:
“你以前不是经常拍展览和建筑吗?简单讲两句,省得他们最后五个人交出十五张酒店窗景。”
江屿立即点头。
“很有必要。”
滕向禹站在稍远处,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朱以墨身上。
朱以墨看见了。
昨天她确实答应过,可以教他拍照。
结果今天变成了五人集体课程。
“先看光线。”
她最终接过江屿的手机,将镜头对准二楼窗户。
“不要看到一个东西觉得好看,就立刻把它放在正中间。先看背景里有没有多余的人和杂物,再决定画面里需要留下什么。”
她将取景框稍微往右移动。
窗外湿润的树枝、旧砖墙和室内木质书架同时进入画面。
“建筑尽量不要拍歪。除非你是故意的,否则先把竖线拍直。”
江屿认真点头。
“听起来不难。”
“拍出来再说。”
朱以墨将手机还给他。
裴知序问:“人物应该放哪里?”
“没有固定答案。先想你为什么要拍这个人。”
“因为宣传任务。”
“那拍摄动机十分明确。”
周围的人笑了。
朱以墨继续说:
“不要为了所谓自然,故意让人看别处、抓头发、把手放到嘴边。”
滕向禹站在人群最后,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江屿立即转头看他。
“她是不是在说你?”
“不是。”
“第三张点赞最多。”裴知序平静地补充。
朱以墨抬起眉。
“你也看见了?”
“全网都看见了。”
“你觉得好看吗?”江屿问。
裴知序想了想。
“脸没有问题。”
滕向禹看向他。
“后半句不用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知道。”
朱以墨忍着笑,将手里的流程表卷起来。
“课程结束。你们自己练习。”
五个人很快被放到书店各处寻找拍摄对象。
周既明拍了印刷机上排列整齐的铅字。
贺景川拍了一位坐在角落看报纸的老人,拍摄前先征得了对方同意。
裴知序蹲在楼梯转角,试图让木质扶手形成完整的引导线。
江屿拍了两张以后便开始寻找书店里的甜点柜台。
滕向禹没有立即拍。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又沿着窄楼梯上到二楼,最后停在靠窗的一排旧书架前。
朱以墨正在那里和书店工作人员确认一册地方志的版权页能否出现在画面里。
等对方离开,滕向禹才走过来。
“朱老师。”
朱以墨转头。
“现在没有其他人。”
他改口。
“以墨。”
“什么事?”
滕向禹将手机递给她。
“帮我看一下。”
相册里已经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后院的印刷机。
机器旁边堆着几只纸箱,画面边缘还出现了工作人员半条腿。
第二张是木楼梯。
竖线拍歪了,楼梯像是随时会朝右侧倒下去。
第三张是窗边的一把旧椅子。
椅背上落着一块不规则的光,窗外的树枝倒映在玻璃上,室内外的影子叠在一起。
朱以墨将第三张放大。
“这张最好。”
“另外两张呢?”
“第一张背景太乱,第二张楼快塌了。”
“真有这么差?”
“你希望我按照粉丝标准评价?”
“不希望。”
“那就是很差。”
滕向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因为评价不好而不高兴。
“第三张哪里好?”
“光的位置不错,背景也干净。”
朱以墨指了指照片右侧。
“不过这里空得有点多,可以再收一点。或者在这个位置放个人。”
“放谁?”
“路过的人。”
“现在没人路过。”
“那就等。”
滕向禹看着她。
朱以墨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拍我?”
“可以吗?”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先举起手机,也没有说只是随手拍一张。
朱以墨看了一眼周围。
二楼这一侧暂时没有拍摄,工作人员都在楼下,只有楼梯口偶尔有人经过。
“用我的手机。”
她从包里拿出生活手机,解锁后调到相机页面,递给他。
滕向禹接过来。
“为什么不用我的?”
“男艺人的手机里,最好不要留下合作单位女工作人员的单人照。”
他停顿了一下。
“明白。”
没有说公司会保密,也没有说只要不外传就没关系。
朱以墨走到窗边。
“我站哪里?”
“刚才那把椅子旁边。”
“正面还是侧面?”
滕向禹看了看窗外的光。
“侧面。”
朱以墨站到椅子旁,身体略微转向窗户。
“现在可以拍吗?”他问。
“可以。”
快门声响了两次。
朱以墨走回来。
“这么快?”
“先看看。”
她接过手机。
第一张里,她刚好低头整理袖口,表情并不完整。第二张则是她抬起眼睛看向窗外时拍下的,侧面的光落在鼻梁和眼尾,身后的书架没有虚化,仍能看清书脊与木窗的纹理。
构图算不上完美。
画面下方留得稍多,窗框也没有完全拉直。
可她的神态很松。
没有面对陌生镜头时的戒备,也没有提前设计表情和角度。
“怎么样?”滕向禹问。
“第二张可以。”
“只是可以?”
“对你来说,进步很大。”
“那算通过吗?”
“勉强。”
朱以墨将照片放大,又退回原图。
滕向禹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还要重拍吗?”
她原本想说窗框有些歪。
话到嘴边,却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人。
“不用了。”
“你不是会挑很多遍?”
“这张不用。”
滕向禹没有问为什么。
楼下传来导演喊集合的声音。
他将手机还给她。
“昨天说的教拍照,就是今天这个?”
“今天是工作附带的集体课程。”
“那不算。”
“为什么不算?”
“江屿和裴知序也听了。”
“你要求还挺多。”
“你昨天说的是教我。”
朱以墨看了他两秒。
“那刚才算单独辅导。”
“只有两张。”
“已经超过免费额度。”
“我可以付费。”
“用什么付?”
他显然没有提前想过。
朱以墨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先去拍摄,别让其他人等。”
“那这个问题以后再回答。”
“还要记账?”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江屿正站在楼梯口等他,看见滕向禹手里没有手机,目光又在朱以墨的包上停了一下。
“你们偷偷补课了?”
“没有。”滕向禹说。
朱以墨同时回答:
“有。”
江屿看了看两个人。
“到底有没有?”
“有,但他没学会。”朱以墨说。
滕向禹没有反驳。
裴知序从后面经过。
“没学会还能单独补课,说明基础确实很差。”
“你第三张拍完了吗?”滕向禹问。
裴知序停顿了一下。
“还没有。”
“先完成作业。”
周既明站在一楼入口处,看了一眼时间。
“都过来,先把室内部分拍完。”
几个人立即回到各自位置。
临近中午,书店拍摄结束。
下午的老街镜头主要是五个人沿巷道行走、经过旧建筑和手工作坊。拍摄区域没有彻底清场,只在镜头经过时临时控制人流,因此每次走位前,安保都要先确认周边情况。
朱以墨和林嘉宁大多数时候站在监视器旁,只在涉及地方文化表述时提供意见。
江屿经过一家糕点铺时,连续往橱窗里看了三次。
导演最终无奈地将这一段保留下来。
“很自然。”江屿看完回放后评价。
贺景川说:“因为你是真的想吃。”
“真实情绪最有感染力。”
拍摄间隙,书店工作人员将上午成员拍摄的照片初步整理出来。
周既明的印刷机最稳定。
贺景川的老人肖像最有故事感。
裴知序的楼梯线条漂亮,但过于像建筑摄影作业。
江屿交了两张糕点和一张路边的猫。
轮到滕向禹,工作人员看着他的三张照片,有些疑惑。
“旧椅子这张不错,另外两张需要都保留吗?”
滕向禹说:“删掉前两张。”
“那还差两张。”
“下午补。”
工作人员点头。
朱以墨站在不远处,没有告诉对方,他真正拍得最好的一张并不在自己的手机里。
傍晚以后,老街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最后一组镜头安排在临河的巷口。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走进画面,在路灯下汇合,再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背景音乐使用《四月偏向你》的副歌,画面不需要对口型,只拍轻松的城市夜游感。
第一遍,江屿走快了半步。
第二遍,裴知序踩到路边一小片积水,差点将水溅到贺景川裤腿上。
第三遍终于顺利。
清亮的吉他声沿着河岸传开。
夜色里的柳枝被风吹动,倒影一层层晃进水里。五个人经过桥边时,滕向禹侧过脸,似乎朝监视器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朱以墨无法确定他看的是镜头,还是站在镜头后面的谁。
导演喊停后,方姐立即让成员返回车辆。
夜间街道比白天更容易聚集路人,不适合长时间停留。几名成员在安保陪同下迅速上车,没有人在外面多说话。
朱以墨和林嘉宁留下来确认最后一批素材。
等全部结束,已经接近九点。
“终于结束了。”
林嘉宁合上电脑。
“这次是真的线下结束了吧?”
执行公司的工作人员说:
“原则上是。”
陈老师不在现场,朱以墨替他回答:
“你最好不要在项目组里使用‘原则上’。”
对方立即改口。
“流程内没有新增拍摄。”
“这句话也很危险。”
林嘉宁拎起包。
“算了,我们先走,免得他们现场增加第三阶段。”
两个人从老街另一侧离开,没有经过成员车辆停靠的位置。
上地铁后,朱以墨才拿出生活手机。
滕向禹半个小时前发来一张照片。
不是自拍。
画面里是一扇临河小店的玻璃窗。室内灯光映在玻璃上,窗外的柳枝和河面也叠了进去。画面角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撑着伞从河边经过。
竖线拍直了,背景也没有多余杂物。
滕向禹:
【这张呢?】
朱以墨将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
【这张可以。】
对面回复得很快。
【只是可以?】
【今天第二次问了。】
【所以评价没变?】
【构图比早上好。】
【算通过吗?】
朱以墨:
【勉强通过。】
【那有奖励吗?】
【今天的课程已经是奖励。】
【不算。】
【为什么又不算?】
【这是我自己拍好的。】
朱以墨靠在地铁座椅上。
【那你想要什么?】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有真的想过答案。
几分钟后,消息才跳出来。
【下一次还可以教我吗?】
朱以墨看着那句话。
没有问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也没有承诺一定会有下一次。
她只回复:
【先继续排队。】
滕向禹:
【我排在第几个?】
【目前第一个。】
【好。】
朱以墨退出聊天窗口,点开自己的相册。
上午那张照片仍然停在最前面。
窗框没有完全拍直,画面下方也多留了一点。按照她平时的习惯,至少要重新裁切,再稍微调整亮度和色温。
她看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改。
也没有发朋友圈。
只是将那张照片留在相册里,轻轻点亮了收藏标记。
四月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窗外的风,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暖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