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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残府栖身,寸痛藏锋 伤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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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劫波暂平,尘风敛去杀伐戾气,押送流放队伍的镇边将军策马缓步走来,目光落在安然重整完毕的车马队伍上,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讶异。他一路随行,亲眼目睹方才数十名蒙面匪众合围截杀,云白重伤乏力、侍卫节节溃败的绝境,本以为这支落魄的流放队伍必定死伤惨重、四散崩塌,未曾想一介纤纤女子程念初,竟凭着过人的胆识与沉稳的定力,硬生生稳住乱局,带着所有人冲出重围、安然脱身。
将军望着那道立在风里、脊背挺直纤细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世人皆道永昭郡主娇生惯养、弱不禁风,如今看来,这姑娘的气力与心性,远超寻常男儿,当真难得。
风波落定,前路终于安稳无虞。程念初不忍困顿压抑的氛围萦绕众人,更知晓萧景准满身重伤,日夜被伤痛啃噬骨肉,终日在囚车之中煎熬度日,孤寂又痛苦。这一路颠沛流离,他早已身心俱疲,最缺几分细碎温情消解苦楚。
她趁着队伍短暂休整的间隙,独自移步道旁山野,俯身采摘枝头酸甜多汁的野果,捡拾干净嫩绿可食的野菜,满满装了一竹篮。归途之中,她偶遇三只毛茸茸的小野狗,瘦弱乖巧,怯生生躲在草丛之中,看着格外惹人怜惜。程念初心头一软,便将三只小狗一并带回车马旁,想让这几只鲜活的小生灵,为深陷黑暗绝境的萧景准,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慰藉。
车马边,萧景准静静倚坐在马车旁的青石上,一身粗布囚衣洗得发白,满身新旧交错的伤口牵扯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绵长的痛感。他眼底蒙着久病的倦怠与落难的寒凉,周身孤寂萧瑟,仿佛被世间所有温情隔绝。
三只毛茸茸的小狗怯怯蹭到他脚边,温顺地蹭着他的衣摆,细碎的呜咽声温柔治愈。萧景准垂眸望着脚下鲜活的小生命,死寂沉寂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于他而言,万丈荣华皆成泡影,至亲手足尽数背叛,如今沦落天涯、满身伤痕,能有人不离不弃贴身相伴,已有余生万幸。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足以暂时抚平他心底的荒芜与刺骨寒凉。
休整完毕,前路通畅,程念初与云白商议,车马行进缓慢,前路险阻未知,需添置代步马匹,方能加快行程、应对突发变故。二人结伴辞别众人,一同前往就近的小镇采买物资。
小镇市井喧嚣,人来人往,烟火气浓郁。二人购置完健壮马匹,途经一处偏僻街角,忽见一处贩卖稚童的黑市摊位。摊位前的两个年幼孩童,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眼眸澄澈却盛满惶恐无助,瑟瑟缩在角落,无依无靠。
乱世飘零,稚子最是可怜。程念初见此情景,心底骤然一软,生出恻隐之心。她与云白对视一眼,二人皆是心生不忍,当即拿出银钱,将两个身世飘零的男孩尽数买下。
返程归队,程念初牵着两个孩童走到萧景准身前,眉眼温柔,语气恳切:“夫君,前路漫漫,蛮荒路遥,风波不断。往后就让这两个孩子跟着我们,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一路随行相助,也好替我们分担琐事,护你安稳几分。”
两个孩子连忙屈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大礼,稚嫩的声音乖巧恳切:“恳请姐姐、主子赐名!”
程念初垂眸看着二人,浅笑轻声道:“你们二人便叫左儿、右儿吧。自此以后,左儿随左,右儿随右,朝夕伴于殿下身侧,忠心相随,成为殿下最可靠的臂膀,共赴前路山河。”
“谢姐姐赐名!谢主子收留!”左儿右儿齐声叩谢,眼底满是重获新生的光亮与赤诚。
队伍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终是抵达了流放终点——岭南。
车马缓缓停稳,众人掀开马车帘门的刹那,所有人都被眼前景象震得默然失语。
视线尽头,一座破旧斑驳的府邸孤零零立在荒僻街巷深处,朱红大门早已褪色剥落,满是裂纹锈迹,门上悬挂的牌匾模糊破旧,堪堪能辨认出褪色的三个大字:淮王府。
谁也无法置信,这便是曾经名动京华、尊贵无双的淮王府邸。昔日京中王府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如今眼前的宅院墙垣坍塌、荒草丛生,破败荒芜的模样,连寻常乡野农户的犬舍都不如,满目凄凉,刺得人眼眶发酸。
押送至此的将军公事了结,冷漠颔首,不多停留,带着一众兵丁转身离去,彻底将一行人弃于这片蛮荒绝境之中。
众人缓步踏入府邸,入目皆是荒芜狼藉。庭院地砖碎裂参差,墙角长满荒草,屋内陈设尽数腐朽空空,四处漏风漏雨,房顶破了数个大洞,山风穿堂而过,寒凉刺骨。屋内无半分炭火取暖,无半点被褥御寒,空空荡荡,萧瑟入骨。
左儿右儿年纪虽小,却格外伶俐懂事,立刻分工查验整座府邸。片刻后二人匆匆折返,神色凝重地躬身回禀:“主子,姐姐,府中仔细查过了,无半粒存粮,无半点药材,柴米药炭一应全无,根本无法落脚度日。”
贴身太监连忙摸索出贴身珍藏的钱袋,层层打开查看,看着袋中寥寥无几的碎银铜钱,面色愁苦:“殿下,郡主,囊中银两所剩无几,撑不了几日度日开销,处境窘迫。”
绝境当头,程念初神色依旧从容镇定,未有半分慌乱退缩。她沉吟片刻,当即开口:“你们在此好生照看殿下,打理府邸,我与云白前去镇上采买物资,添置粮草衣物。”
萧景准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孱弱,闻言轻声叮嘱,语气带着久病的虚弱与温柔:“路途小心,早去早回,与人相处谦和退让,切莫与人结怨,徒生事端。”
“我晓得。”程念初轻轻应声。
二人快步奔赴镇上,先寻到一家成衣铺子,推门而入。程念初对着铺中掌柜温声道:“掌柜,可否加急制衣?需制一套成年男子合身常服,外加四套孩童衣衫。”
掌柜上下打量二人,笑着应声:“可行可行!布料现成,工期不拖沓,老朽定然尽快赶制出来。”
敲定制衣事宜,二人又奔赴粮铺。岭南粮价低廉,程念初索性一口气购入六大袋精米粗粮,沉甸甸的粮食堆满车马,足够一行人支撑许久度日。
云白看着满满一车粮食,不禁疑惑开口:“郡主,咱们银两本就紧缺,本该省吃俭用,为何此番如此大手笔采买?”
程念初回眸浅浅一笑,眼底藏着通透笃定:“你不懂。眼下窘迫只是一时,往后日子漫长,家中人多,断粮便是绝境。今日多储备几分,来日便能少一分窘迫困顿。”
采买完粮草物资,二人途经镇上热闹的擂台赛场,此地正举办大力挑战赛,规则简单粗暴:限时一个时辰,搬运水泥数量最多者,可赢取六百文赏钱。
程念初眸光一亮,当即决意参赛。她素来筋骨坚韧、耐力过人,身形看似纤细柔弱,实则藏着惊人气力。赛场之上,她身姿利落、步履沉稳,争分夺秒、从容不迫,任凭水泥沉重、尘土飞扬,依旧沉稳发力、毫不怯退。
整整一个时辰,无人能及她分毫。最终,程念初以一人之力,搬运整整一千袋水泥,遥遥领先全场,稳稳拿下赛事第一名,顺利斩获六百文赏钱。
手握银两,她第一时间奔赴城中工匠铺,推门而入,目光恳切:“工匠师傅,请问此处可制作轮椅?”
工匠闻言,立刻从角落推出一架打磨完好的木质轮椅,仔细擦拭干净,笑着说道:“姑娘运气好!前几日有人定制,付了定金却未来取,闲置多日。木质结实、坐感安稳,只需五百文,便可直接带走。”
程念初当即付银取物,与云白一同小心翼翼将轮椅抬上马车,满载物资返程淮王府。
彼时暮色初垂,残阳铺洒在荒芜的庭院之中。萧景准正孤身坐在府门口的破旧小木凳上,一身单薄旧衣,身形单薄孤寂,满身伤病缠身,静静望着远方天际,落寞又苍凉。
云白心系主子伤势,又见程念初奔波劳累,身心疲惫,索性单手稳稳将她抱起,稳步走入庭院。
萧景准抬眸淡淡一瞥,目光掠过二人,神色平静无波,只轻声开口,嗓音虚弱低沉:“云白,送郡主回房歇息。”
待二人离去,院中只剩孤身一人。萧景准缓缓垂眸,目光落在那架崭新的轮椅之上,修长的指尖轻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屈辱、酸涩、愧疚与动容层层交织,缠绕心头。昔日执掌风云、纵横朝堂的天之骄子,如今竟需依靠轮椅代步,需仗旁人庇护度日,这般落差,字字诛心。
而在此之前,车马休整途中,曾有一段刺骨隐忍的时光,无人知晓其中万般痛楚。
那日山野安顿之后,众人各自休整,四下无人。云白见主子一路强忍剧痛,伤口反复崩裂渗血,私密创口淤血红肿、伤势危重,再也不敢拖延,躬身低声请示:“主子,伤口渗血不止,淤血淤积,若不及时清理上药,必定溃烂发炎,属下替您换药清创。”
萧景准靠在车壁上,薄唇紧抿,隐忍颔首。连日酷刑与外力重创,让他周身无一处完好,私密伤口最为严重,每一次触碰,都是钻骨剜心之痛。
云白动作极致轻柔,却依旧无可避免触碰到溃烂的创口。
“呃……”
突如其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萧景准浑身骤然一僵,背脊狠狠绷紧,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额角,顺着下颌不断滑落。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溢出半分哀嚎,可剧烈的痛感依旧让他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苍白的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粗布被褥,布料被攥得褶皱不堪。
云白心头焦灼又心疼,动作愈发谨慎:“主子,属下触碰患处,让您受罪了。伤口淤血厚重,必须按压排出,会格外疼痛,您若难忍,可出声缓解。”
萧景准气息紊乱,呼吸浅促,眼底隐忍水光,嗓音沙哑破碎:“无妨……速快些……孤……受得住。”
话音未落,云白轻轻按压淤血结块之处。
“唔!”
刺骨的痛感骤然放大,像是无数细针狠狠扎进血肉筋骨,又像是烈火灼烧肌理。萧景准头颅微微后仰,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险些晕厥过去。
他从未曾如此狼狈脆弱,昔日铁骨铮铮、无惧刑讯酷刑,如今一处私密重伤,便将他所有傲气碾碎殆尽。
云白看着主子强忍剧痛、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满心愧疚:“属下无能,未能护主周全,让殿下落得满身伤痕,日日承受剜心之痛。”
萧景准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气息,睁眼时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寒凉水雾,语气带着久病的疲惫与隐忍:“不怪你……人心叵测,手足相残,皆是命数……继续上药。”
云白不敢耽搁,轻柔清理脓血、敷上止血灵药,一点点仔细处理完所有伤口,全程小心翼翼,唯恐加重主子半分痛楚。每一次触碰,萧景准都会控制不住地轻颤,却自始至终咬紧牙关,未曾再发一声痛呼,硬生生扛下所有极致苦楚。
一夜沉寂,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破落的窗棂,洒入荒芜的淮王府。
程念初早早起身,推门走入屋内,一眼便看见萧景准独自坐在崭新的木质轮椅上,身姿端正,正笨拙缓慢地生火煮粥。晨光落在他单薄清瘦的侧影上,温柔又孤寂,让人满心酸涩。
程念初脚步一顿,轻声开口:“你怎么起得这样早?伤势未愈,该好生休养才是。”
萧景准闻声回眸,眉眼清淡,眼底藏着几分自我轻嘲,嗓音温和虚弱:“如今我身残体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行走都需倚靠轮椅,已然成了废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琐碎杂事了。”
他抬眸静静望着眼前为他奔波操劳、不离不弃的少女,眼底满是真切的温柔与敬佩,轻声叹道:“初初,你很厉害。你本是养在深闺、前途坦荡的金枝玉叶,本该安稳荣华,却为我舍弃所有,陪我跌落泥沼,负重前行,能扛常人不能扛之苦,行常人不能行之事。你明明是能做大事的人,却偏偏困于我这破败残局之中。”
突如其来的直白夸赞温柔真挚,滚烫真诚,瞬间染红了程念初的耳尖与脸颊。她心头怦怦直跳,羞赧地垂下眼眸,不敢直视他温柔的目光,匆匆端起温热的白粥一饮而尽,语速急促:“我、我先出去寻一份活计。等我攒够银两,必定为你寻访名医,治好你的伤势。”
说罢,她便红着脸转身快步跑出府邸,步履匆忙,带着少女纯粹的赤诚与倔强。
屋内归于安静。
萧景准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掌心微凉,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缓缓覆上深不见底的沉敛与城府。他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贴身太监,声线低沉冷冽,藏着隐忍多年的恨意与筹谋:“京中之人,还有几日方能带兵抵达岭南?”
太监躬身垂首,恭敬回禀:“回准王殿下,最快十日,最慢半月,京中暗部兵马便可抵达岭南地界。”
萧景准眸光沉沉,指尖缓缓收紧,骨节泛白,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十日……若十日之内,兵马迟迟不到,我这个落魄流放的废王,便会彻底坐实无能懦弱的名声,在他们眼中,再也无半分翻盘余地。这盘棋,我输不起,也绝不会输。”
残府萧瑟,风声穿堂。
一身伤病、困于轮椅的落魄皇子,看似脆弱颓败,眼底却藏着蛰伏深渊的锋芒与筹谋。绝境蛰伏,寸痛藏锋,所有的隐忍、痛楚与屈辱,皆为来日涅槃重生、清算所有背叛的燎原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