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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血凉薄,稚恨经年 仇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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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长风萧瑟,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流放的队伍堪堪休整半刻,还未重新启程,一阵轻快却透着阴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野的沉寂。
来人一身华贵锦袍,身姿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凉薄,正是当今五皇子萧照野。他奉太子之命,专程前来核查四哥萧景准的伤势真伪。世人皆传,新晋被贬的准王善于隐忍伪装,恐是借伤病博取怜悯,伺机图谋翻盘,故而太子才遣最得信任的幼弟前来一探虚实。
萧照野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地走到简陋的囚车旁,随行宫人连忙撩起厚重的灰布车帘。
车厢内光线昏暗,萧景准静静靠在冰冷的木板上,一身粗布囚衣早已被血渍浸染大半,脸色惨白如纸,薄唇毫无血色,连日的奔波与酷刑,将这位曾经冠绝京华的四皇子折磨得形销骨立,周身萦绕着浓重的疲惫与脆弱。
不等萧景准有半点反应,萧照野眸色骤然一冷,没有丝毫半分手足温情,径直伸出手掌,狠狠按压在萧景准胸腹未愈的重创伤口之上!
“唔——!”
骤然袭来的剧痛穿透四肢百骸,萧景准浑身猛地一颤,背脊死死抵住冰冷车壁,牙关骤然咬紧,额角瞬间爆出层层细密冷汗。剧烈的撕裂痛感席卷全身,原本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浸透层层粗布衣衫,顺着指尖蜿蜒滴落,在车厢木板上晕开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素来傲骨铮铮,纵使此前受尽酷刑也未曾过半分示弱,此刻却被这猝不及防的重击疼得胸腔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硬生生将一口鲜血死死咽了回去,只余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萧照野垂眸看着掌心沾染的温热血色,眼底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抽出随身干净锦帕,慢条斯理擦拭着手心血迹,语气轻佻又刻薄,满是冰冷的嘲讽:“看来我这位四哥,是真的伤了,倒不是装模作样博同情。”
他抬眼扫过不远处静静伫立的程念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讥讽:“都说永昭郡主金尊玉贵,最是爱惜羽翼、看重名声,如今倒是让本殿开了眼。四哥沦为戴罪流放之人,你竟甘愿舍弃京中荣华,一路随行受苦,郡主对夫君,当真是情深义重。”
程念初立在风里,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未曾反驳半句。可心底却冷冷腹诽:萧照野当真是黑心毒舌,凉薄至极,这般手足相残、落井下石的行径,何其卑劣不堪。
她清清楚楚知晓,萧景准落得今日流放的下场,从来不是太子一人的决意。大半缘由,皆是眼前这位五皇子,再加六公主常年在宫中进献谗言、搬弄是非,不断在太子与三位年长皇子面前诋毁萧景准。
皇室兄弟幼时本有温情,萧景准十岁之前,是宫中最小的皇子,乖巧软糯,最得几位兄长偏爱。可自十岁那年之后,一切尽数变了模样。年少的孩子心性最是偏执纯粹,三位年长皇子渐渐觉得长大的萧景准不再软糯听话,偶尔执拗倔强、不肯迎合兄长心意,便被视作无理取闹、恃宠而骄。
在孩童眼中,偏爱一旦消退,便是莫大的背叛。昔日疼宠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疏离与厌烦。久而久之,太子与三位皇子对萧景准愈发冷淡,再加上萧照野与六公主日日谗言挑拨,日积月累,昔日最亲近的手足,终究变成了步步相逼的仇人。太子虽不曾一心要置萧景准于死地,却也乐得借朝堂冤案,彻底除去这个早已心生嫌隙的弟弟。
萧照野见程念初沉默不语,自觉无趣,也不再多言,冷眼扫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萧景准,转身策马离去。
待五皇子一行人彻底走远,压抑的氛围才稍稍松动。流放队伍稍作整顿,再次朝着岭南方向缓缓前行。
山路崎岖颠簸,车轮滚滚,每一次晃动,都在反复撕扯萧景准崩裂的伤口。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一直守在囚车外的贴身太监,微微俯身,对着伫立在路边默然随行的程念初轻声开口:“程丫头,进来一趟吧,殿下伤口渗血严重,怕是又要支撑不住了。”
程念初闻言,耳尖微微泛红,心底掠过一丝窘迫与迟疑。男女有别,她本不该贸然触碰他的私密伤口,可眼下四下无人可托付,萧景准伤势危急,容不得她矫情推脱。
她轻轻颔首,低声应了句“好”,弯腰矮身钻进狭小逼仄的囚车车厢。
车厢内血腥味浓重,扑面而来。萧景准闭着眼昏睡,长睫垂落,面色苍白脆弱,呼吸微弱又浅促,胸腹间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大片衣衫。
程念初拿出干净的湿布与止血草药,小心翼翼凑近他,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替他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动作谨慎又克制,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的伤势。
她心里默默念叨:萧景准,你千万此刻别醒,我只是帮你清理伤口,绝非唐突,你醒了可千万不要怪我。
可偏偏事与愿违,就在她擦拭过半,正要拿药布按压止血之际,原本昏睡的萧景准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初醒时带着迷茫与混沌,虚弱无力,浑身剧痛让他意识恍惚,他艰难转动眼珠,看向身前的程念初,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刚苏醒的茫然:“这里是……何处?”
程念初心头一紧,指尖骤然僵在原地,心底百感交集,满是酸涩与无奈。
她该如何告诉他?告诉他昔日风光无限的准王殿下,如今蒙冤获罪,被至亲兄长构陷,贬为罪臣,正被流放去往蛮荒岭南?
这些残酷的真相,她实在难以开口。
还未等她斟酌好说辞,萧景准看着破败的囚车、粗糙的衣衫,以及周身钻骨的剧痛,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恐慌与绝望,低声呢喃:“我……还能活吗?”
话音刚落,守在车厢外的贴身侍卫云白闻声惊醒。他腰上本就带着未愈的旧伤,一直强撑着守在一旁,听闻主子苏醒,立刻强忍伤痛俯身入内,神色愧疚万分,单膝跪地,声音满是自责:“属下失职!未能护主子周全,请主子责罚!”
言罢,云白立刻抬眼看向程念初,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郡主,此处交由属下照料即可,还请郡主暂且回避。”
程念初知晓侍卫是为了避嫌,也为了更好处理萧景准身上多处私密伤口,没有半分纠缠,默默收起手中湿布,安静起身退出了囚车。
她刚刚踏出车厢,太监便轻声嘱咐:“程丫头,前路荒芜,粮草不足,你且去附近山野挖些野菜,以备充饥。”
程念初没有半句怨言,点头应下,独自提上小竹篮,迈步走入旁侧的山林深处。纵使一路颠沛流离、受尽委屈,她依旧挺直脊背,默默扛起艰难,尽显坚韧风骨。
她离去之后,太监立刻快步走到车厢旁,见萧景准彻底清醒,当即双膝跪地,眼眶泛红,哽咽出声:“主子!您终于醒了!”
萧景准靠在车壁上,强撑着残存的意识,眉心紧蹙,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恨意与不解,沉声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尽数说来。”
太监不敢隐瞒,一字一句,含泪据实回禀:“主子,您遭人构陷,被太子定罪,废除皇子身份,封为闲散准王,流放岭南蛮荒之地。皇后娘娘被幽禁于凤仪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您外祖母所在的将军府,满门获罪,九族牵连,尽数流放贬谪。如今陪在您身边的,只有老奴、云白侍卫,还有一路不离不弃的程念初郡主。”
一番话字字诛心,尽数击碎萧景准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过往的手足温情、少年时的偏爱宠溺、曾经的荣华荣光,尽数化为泡影。剩下的,只有至亲的背叛、手足的凉薄、朝堂的险恶,以及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痛。
萧景准眼底迅速覆上一层冰冷的阴霾,恨意沉沉翻涌,他抬手撑着车厢,低声道:“扶我起来。”
太监连忙阻拦:“主子!您伤势危重,万万不可起身,稍一动弹便会伤口崩裂,加重伤势啊!”
“无妨,扶我。”萧景准语气执拗,带着不容违抗的决绝。
太监万般无奈,终究拗不过他,只能小心翼翼伸手,轻轻将虚弱不堪的萧景准搀扶坐起。
就在此时,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凄厉绝望的惨叫与哭声,穿透山林,刺耳又悲凉。
萧景准心头一紧,沉声问道:“前方何事?”
太监面色发白,连忙探身去查,片刻后匆匆回禀,声音颤抖:“主子……是、是将军府的老夫人,您的外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流放奔波,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萧景准浑身一震,心口骤然剧痛,又急又痛,不顾身上重伤,低声急道:“快!扶我过去!把外祖母扶到车上!”
众人连忙上前帮忙,程念初听闻动静,也立刻提着半篮野菜匆匆赶回,二话不说上前,俯身小心翼翼搀扶着年迈虚弱的老夫人,动作轻柔稳妥,尽心尽力照料。
老夫人靠在萧景准身侧,气息奄奄,面色憔悴苍白,看着满目疮痍、满身是伤的外孙,眼底无半分怨怼,只剩满心疼惜。她颤抖着枯瘦的手,轻轻抚上萧景准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温柔:“我的好孩子,外祖母不怪你,将军府上下,无一人怨你。这世间对错从不由你定论,皆是皇权纷争、人心凉薄,与你无关。”
一句包容万千的话,压垮了萧景准强撑的所有坚强,眼底恨意与酸涩交织,狼狈又脆弱。
可温情片刻,危机骤起。
山野林间突然冲出一伙蒙面劫匪,人数众多,手持利刃,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蓄意截杀!
无人知晓,这伙劫匪根本不是寻常山匪,正是心怀歹意的萧照野与六公主暗中安排假扮。他们只想在流放途中悄无声息除掉萧景准,让他彻底葬身荒山野岭。一来能彻底除去心头眼中钉,二来可以顺势讨好三位年长皇子,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宠爱与地位。
侍卫云白强忍腰伤,提剑奋力抵挡,孤身一人对抗数十匪众,浴血缠斗许久,伤口反复崩裂,体力彻底透支,手臂发麻,渐渐再也支撑不住,节节败退,无力阻拦。
匪众步步紧逼,刀刃寒光凛冽,眼看就要冲破防线,伤及车内老夫人与萧景准。
绝境之际,一直默默隐忍的程念初骤然挺身而立。
她看似身形单薄,却临危不乱,眼神坚定冷冽,凭借自己习得的防身之术与过人胆识,从容调度仅剩的随行人员,巧妙周旋,步步破局。她身姿挺拔,不惧刀光剑影,以一己之力稳住慌乱的队伍,硬生生带着众人冲破匪众的围堵,堪堪保下所有人的性命。
尘埃落定,长风依旧萧瑟。
萧景准坐在车中,满身伤痛,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凉恨意,看着身前始终坚韧无畏、护他周全的少女,心底五味杂陈。
半生皇室浮沉,手足相残,满门倾覆,他跌落尘埃,遍体鳞伤,偏偏最落魄狼狈之时,唯有一个她,始终不离不弃,为他挡尽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