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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途劫路,明月蒙尘 流放路途 ...

  •   崇宁二百一十三年七月初七,天刚破晓,流放车队碾过京城斑驳城门,萧景淮的马车被押在队伍中段,粗木囚车四面漏风,烈日毫无遮拦泼洒下来,烤得车厢木板发烫,每一次车轮碾过碎石颠簸,都会扯动他周身新旧交错的刑伤,细密冷汗瞬间浸透身上粗布囚衣。
      程念初没有资格同坐囚车,她以随行眷属的身份,挤在末尾一辆简陋青布小车里,出城不过半个时辰,便掀开帘子快步走到囚车边。押送官本想厉声呵斥,看清她永昭郡主的衣着气度,终究只是冷眼瞥来,默许她靠近。
      “伤口又渗血了。”她指尖轻轻抵在囚车木栏上,目光落在萧景淮脖颈蜿蜒的青紫伤痕上,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攥紧了袖中提前备好的金疮药膏,“昨夜给你敷好的药全被颠开,再这样熬下去,伤口溃烂会高热不治。”
      萧景淮半倚在冰冷木柱上,连日酷刑与心力交瘁早已磨去他大半气力,他抬眼看向车外身姿挺拔的少女,眼底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哑声轻笑,语气里裹着浓重的自我厌弃:“郡主何必一次次费心?太子早已暗中吩咐沿途驿卒,不会给我半分医治便利,我这条残命,本就该烂在去往岭南的荒路上。你若此刻折返回京,程家尚且安稳,你也不必陪着我白白送命。”
      程念初微微蹙眉,弯腰从马车夹层摸出一个油布小包,隔着木栏递进去,里面是她连夜熬制的消肿药膏与晒干的清热草药:“我在启程那日便和父兄立下誓言,此行一路至死不离。萧景淮,你不必刻意推开我,你越是自弃,我越不能丢下你。”
      她话音未落,前方押送队伍忽然停驻,几名身披短褐、暗藏刀刃的蒙面人自路边密林窜出,刀刃直指囚车——是太子萧景渊派来暗下杀手的死士,明面上流放留他性命,背地里却要在荒郊野岭悄无声息了结萧景淮,杜绝日后翻盘的所有可能。
      随行侍卫不过寥寥两人,转瞬便被杀手牵制,寒光利刃直直劈向囚车之内毫无还手之力的萧景淮。囚车木栏纤细单薄,下一瞬便要被刀锋劈断。
      千钧一发之际,程念初猛地侧身撞开身前一名杀手,双手死死攥住囚车两根粗木栏杆,肩头硬生生挨了一记刀背重击,骨头闷响剧痛,她牙关紧咬,手臂骤然发力,硬生生将本就松动的木栏向内掰弯,硬生生撑开一道窄缝,一把将萧景淮拽向自己身侧,隔绝刀锋袭击。
      粗木挤压磨破她掌心皮肉,鲜血顺着栏杆蜿蜒滴落,昔日养在太傅府、习诗书礼仪的金枝郡主,此刻衣衫凌乱,肩头血痕刺目,却稳稳将重伤孱弱的萧景淮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萧景淮怔怔望着她流血的手掌与肩头暗红血迹,素来死寂的眼底骤然掀起剧烈波澜,心口酸涩钝痛,他低声嘶吼:“你疯了?不过一个将死之人,值得你拿性命相护吗?若是你今日重伤殒命,我这辈子如何心安?”
      程念初回头看他,额角渗着冷汗,脸色发白,眼神却依旧笃定清亮:“旁人都说你跌落尘埃不值一提,可只有我清楚,你从未做错任何事,朝堂构陷,皇权倾轧,不该由你来背负所有恶果。我护你,不是可怜落魄皇子,是兑现婚约承诺,更是信你本心清白。”
      杀手见一击落空,再度合围上来,随行侍卫拼死缠斗,却渐渐体力不支。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密林风声呼啸,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几人,绝境死死裹挟而来。萧景淮强撑着满身伤痛想要起身相助,稍一动身,撕裂的伤口便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念初以单薄身躯抵挡刀锋,深陷险境。
      这是最刺骨的虐意:他曾经文武双全、冠绝京华,手握谋略胆识,可一朝蒙冤落难,连想要护住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都做不到,只能被困在囚车之中,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以身涉险,满心愧疚、无力、绝望层层堆叠,几乎压垮他早已濒临崩塌的心神。
      一番死战过后,蒙面杀手尽数退入山林逃窜,随行侍卫重伤倒地,整条流放前路彻底失去官差庇护,押送官忌惮太子手段,不愿再冒风险前行,冷着脸丢下一句“你们自行赶路,到岭南地界报备即可”,带着其余差役转身折返,将重伤的萧景淮、负伤的程念初扔在了荒无人烟的山道之上。
      车马只剩下程念初那一辆青布小车,干粮大半在厮杀中散落丢失,前路千里蛮荒,毒虫猛兽遍布,缺医少药,追兵暗线隐匿暗处,所有绝境实打实摊开在二人眼前。
      程念初先将萧景淮小心翼翼挪进小车低矮车厢,转身处理自己肩头刀伤,粗劣草药敷在破皮伤口上,疼得她指尖发抖,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萧景淮靠在车厢壁上,静静看着她独自打理伤势、清点仅剩的口粮,清点完物资后,她又拿起石块,一点点加固车厢破损木板,沉默地为二人搭建临时安身之处。
      暮色沉沉漫过山野,晚风裹挟山林寒气灌入车厢,萧景淮咳了几声,咳出细碎血沫,他望着程念初忙碌不停的背影,声音沙哑哽咽:“我这一生前半段孤寂无人牵挂,荣华时门庭若市,落难后万人避嫌,从没想过,最后愿意陪我跌进泥沼、为我挡刀搏命的人,会是你。可我如今一无所有,满身罪孽伤痕,给不了你半分庇护,只会拖累你步步涉险。”
      程念初停下手里动作,回身坐在他身侧,借着微弱天光看向他憔悴苍白的面容,伸手轻轻拭去他唇角血迹,轻声开口:“荣华浮云皆可抛,绝境荒途亦可走。萧景淮,京华明月蒙尘,未必永远沉沦泥底。眼下苦很难熬,可只要我们一路并肩走到岭南封地,总有重新立足的机会。”
      她嘴上说着宽慰人心的话,指尖却悄悄收紧——她早已发现萧景淮旧伤叠加新创,内伤淤积肺腑,若是再持续奔波劳碌,随时会重病倾颓;而自己肩头伤口已经发炎红肿,前路没有医者药材,病痛隐患埋在两人身上,往后每一步前行,都是在刀尖上硬撑。
      夜色渐深,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野兽嚎叫,暗处隐约有细碎脚步声,太子派来的第二批杀手依旧尾随盯梢。程念初熄灭车厢里微弱灯火,手持短刃守在车厢门口,整夜不敢合眼。车厢之内,萧景淮昏昏沉沉高热反复,在半梦半醒间低声呢喃,反复念着“不值得,别跟着我”。
      这一夜最虐心的地方就在于:一个满心愧疚、深陷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会毁掉姑娘一生,日日挣扎在绝望边缘;一个孤身硬扛外界追杀、物资匮乏、伤病缠身三重磨难,一边隐瞒自己日渐加重的伤势,一边还要彻夜安抚崩溃颓丧的爱人,明明两个人都深陷泥潭,却还要拼尽全力给对方留一点微光,前路看不到明确希望,过往荣华尽数清零,亲人离散、朝堂不容,全世界都抛弃他们,只剩彼此相依,却连安稳熬过一夜都是奢望。
      天光再次亮起时,程念初叫醒高热稍退的萧景淮,将仅剩半块黑面饼掰成两半,大半递到他手中,自己只捏着小小一块,淡淡开口:“天亮了,我们该启程去往岭南封地了。破败封地也好,蛮荒僻壤也罢,往后那里,会是我们绝境重生的起点。你不必自卑颓丧,我亦不会轻言放弃,荒途千里,我们慢慢走。”
      萧景淮捏着干涩发硬的面饼,抬眼望向身前面色疲惫却目光坚定的程念初,蒙尘多年的心湖彻底崩塌又重新拼凑,悲凉、愧疚、动容、心疼交织缠绕,他低声应了一声,眼底死寂荒芜里,终于挣扎着透出一点微弱星火,可无人知晓,岭南等待他们的,是比流放路途更加凶险刺骨的重重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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