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师就要打鬼王吗？》商漪

6、前朝 前朝与鬼王

　　晏安此前从未想过探寻往事。若真如李道平所言，他因怨念化鬼，可见前尘艰苦，不如随风散了，何必自讨苦吃？
　　可当暖风拂过水面，他的心也一起被吹动了，或许的确该了却执念。
　　李道平自然不知道他心里的小揪揪，马车并未入城，反而驶向城南，直走山间。山不陡，可行至半山腰也只能徒步走台阶了。
　　扶宁瘫在地上，“不行了，我歇会，你们先行。”
　　“不急，我们等你。”
　　道宫近在咫尺，最赶时间的反而不着急了。
　　天道宫的轮廓已经显现在层层枝叶里了，琉璃瓦铺庑殿顶，上抵苍穹。山道间不乏信善来往，四溢的仙气润泽众生，香火鼎盛，真是处洞天福地。
　　他们尚未深入，视线受草木阻碍少，可以远观全城。大河蜿蜒过城，倒像是轻透的丝绸衔了颗华美的明珠。
　　李道平说：“我还以为道宫在京城里。”
　　“确实在城里，可城里人多眼杂，地价又贵，道宫没多大。祖师爷奏请先皇要了这座仙山，建造天道观。”扶微解释，“弟子多在山中修行，每月抽五日进城帮道宫做法事。”
　　“法事通常一天就做完了，剩下四天能在城里玩乐。”扶宁补充，“等灭了鬼王，我带你玩遍上京。”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同我讲讲鬼王窟？”她早就想问了，可惜一路上二人除了头晕就是想吐，打不开话茬。
　　扶微瞅瞅闭目养神的妹妹，说：“鬼王窟的来历想必李师叔同你说过，我讲讲近况。”
　　实则不然，鬼王窟的来历师傅提都没提。
　　“无碍，师兄你从头讲起，我好再熟悉熟悉敌人，为以后做准备。”
　　扶微郑重点头，想不到师妹如此踏实稳重。初闻师傅及众长老决定将此事交付给李师妹时，他和观中弟子同样不解。南风馆一事，李师妹表现出的能力超群，可谓出类拔萃，他的疑虑就此减轻。在鬼王窟一事上，师妹定有过人之处。
　　“百年前，或者说虞朝末。燕王叛乱，叛军攻破当时的国都——上虞，百姓死伤数万。他们的尸体被丢在城外，那片地成了乱葬岗，怨气冲天，无人超度。经年累月，鬼怪滋长。
　　“待我朝建立，战乱平定，高祖命咱们的开山祖师引天雷超度冤魂。谁曾想天雷之下，亡魂不消，地面坍塌形成了今日深不见底的洞窟，据说下通炼狱。鬼怪作乱，高祖特敕开山祖师建立天道宫以镇压恶魂。
　　“怪就怪在，法阵封印下怨气不减反增。万千恶鬼凝聚为一，孕育出传言能毁天灭地的鬼王。”
　　他忽然压低声音，观察四周，“原因众说纷纭，主流认为是当朝德不配位，前朝气运未尽，鬼王窟里不乏前朝皇室，故天道庇佑。不过以我之见，前朝亡国百年，真有本事早该复国了，定是有心者散播流言，企图扰乱朝政。”
　　“师兄懂的挺多。”
　　“还好吧。”扶微挠挠头，“后来师傅算出鬼王不日将冲破封印，降临人间。常言道，万物有生，必有克。”
　　他看向李道平，目光坚定。
　　李道平指着自己，“……我？”
　　“没错，你就是鬼王的克星，注定要成为拯救世人的英雄……不对，英娥！”此话抑扬顿挫，掷地有声，扶微竟然把自己说得心潮澎湃。
　　虽然知晓师伯所言有给自己造势的嫌疑，但李道平何许人也，她很不要脸的承认了。“对，就是我。若此行鬼王不灭，我也绝不苟活！”
　　扶宁眯了一会儿，刚睡醒就听见李师妹慷慨陈词，十分捧场地说：“好，说得好！简直是吾辈楷模！”
　　晏安：……到底在激昂什么？扶氏兄妹暂且不提，他和李道平目前连鬼王的影子都没见过。
　　「“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也要去打鬼王吗？”」
　　「“你我双剑合璧，雌雄合体，一定能把鬼王打得落花流水。”」李道平现在是看开了，该她上的躲不掉，不如抱着必胜的信心，苦中作乐。
　　「“雌雄合体是这么用的吗？而且你不想活了别拉上我。”」
　　方才扶宁那一声惊动了路人，行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三人。
　　莫不是傻子吧？
　　扶微歇得差不多了，李道平自不必说，扶宁手撑地，屁股刚一离地又坐了回去。“哥，你背我上去好不好？”
　　“不好，你可以爬上去。”
　　他口嫌体正直，嘴上这么说，还是背着扶宁进了山门。
　　守门弟子看清来人，眼睛瞪大，“师兄？”
　　“快搭把手。”
　　没了背上的人，扶微一身轻，看来之后得加强锻炼了。
　　“这位是李师妹吧，久仰。”
　　“我未曾在此修行，不知师兄姓甚？”
　　“宁，”他笑笑，“昨日皇上传召宫主，宫主走前还叮嘱我近日李师妹回师门，叫我留意。”
　　入门便是半月形风水池，再过仪门，东有钟楼，西有鼓楼，主神殿前有高台。
　　宁师兄自觉充当讲解师，一路走走停停。
　　朦胧的话，朦胧的烟，过了玉皇殿，过了三清阁。适时，晚报的钟声如涟漪泛波，三敲三响，使李道平回想起自己的小道观，第一次对此地有了实感。
　　道观很大，来不及一一游赏，宁师兄绕过客堂和寮房，带她来到一处小院。小院清净无尘，杂草也无。
　　其他同门帮她搬来箱笼，鼠鼠躲在里面，尾巴露了出来。
　　宁师兄眼力好，“竟是只有灵气的小妖，实属难得。
　　“这是李师叔从前的居所，你是她的弟子，所以师伯安排你在这里。我去斋堂，吃完给你送饭。”
　　“我也去。”
　　“你风尘仆仆，且先休整。明日我们再领你拜见宫主并一众长老，届时再去斋堂。”
　　他考虑周全，李道平不再推辞，“劳烦师兄了。”
　　*
　　若要问何时何地道观里的弟子聚得齐全，那一定是饭点的斋堂了。
　　宁师兄带着扶、李几人招摇过市，众人大多知晓李师妹已经到了，她还有只可爱的灵宠。
　　其中一位坤道自告奋勇为宁师兄代劳，她一碰上鼠鼠就走不动道了，真可爱。
　　她没忘了正事，“不知师妹有无忌口，我每样都挑了些。”
　　“并无，多谢师姐。不知师姐贵姓？”
　　“晏，晏明琼。”
　　李道平动作一顿。
　　晏明琼很快注意到：“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觉得‘晏’姓好听。”
　　她笑笑，“可遇不可求呢。”
　　“为何？”
　　“因为‘晏’是前朝国姓啊。”
　　晏明琼朝她腰间一指，“你腰间的玉佩，正是前朝的谕玉，宫廷专用的。花纹工艺与当下时兴的有所不同，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如今多事之秋，师妹还是小心为上。”
　　“我明白了，多谢晏师姐告知。”
　　“那让我多和它玩会儿。”
　　*
　　天道宫宫主星夜赶回，唤了徒弟二人。
　　“坐。”
　　宫主正当壮年，常年游走朝堂，气宇沉稳中含的几分威严在弟子面前变作笑容。
　　“此行如何？”
　　扶宁率先开口，“一点也不好，师兄太愚，中了拐子的奸计，险些被卖了呢。要不是我和李师妹，他现在不知道在哪吹风。”
　　扶微瞪她一眼，不是说好不提此事吗？被揭老底，他也不坐以待毙，“扶宁，你不仁，休怪我不义。师傅我跟你说，她连几个半吊子都打不过……”
　　弟子间吵闹，宫主笑着揭过，“道平修行刻苦，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后生可畏。”
　　一开口让两人都闭了嘴，她继续道：“你们且说说那尸鬼。”
　　扶宁：“法力高强，我见过他一面，容颜俊美，昳丽非常。”
　　扶微：……重点在这吗？
　　徒弟这是问不出什么了，不如找师侄本人，她们还没见过面。
　　“师傅，李师妹奔波数日，今夜让她好好休息，明日再见也不迟。”扶宁提醒，她本同周公会面呢，被叫醒后要发火，可在师傅面前什么气都没了。还是别让师傅祸害李师妹了。
　　“是我思虑不周。”宫主打消念头，“不过你们瞧着不太愉快。”
　　扶宁又一股脑讲了知县办案时候的事，“我没有印信时，衙门的人叫我等。有了印信，我说东他们绝不往西。我不明白，他们办案，是因为我和师兄遇难。还是因为我们是所谓权贵？”
　　扶微点头，“虽说办案要走流程，讲证据。可据我所知，那些不法之事盛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宫主劝慰，“莫为旁人恶果伤烦己身，去看，去做，问心无愧即可。你们也累了，回房就寝吧。”
　　弟子散去，宫主登楼观星，似有所感。
　　*
　　此时，皇宫之中。
　　“陛下，国师请见。”
　　“宣。”
　　不多时，道人徐徐而至，他手执拂尘，躬身行礼。
　　大殿内灯火通明，一片赤橙，皇帝单薄的身影混在其中，宛若鬼影。他颤巍巍地将手里的药丸送进口，喘着粗气，像是个坏了的风箱。侍从轻拍他的背帮忙顺气，他连吸几口才呼出气。
　　“国师前来，所为何事？”
　　“五星阵有变，前朝最后一缕气运，今日于京郊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