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玄弥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那部电话是他家里为数不多的现代电器——一台米黄色的旋转拨号电话,外壳已经泛黄得厉害,听筒的螺旋线上缠着一截黑色胶带,那是实弥还在的时候被扯断过一回,兄弟俩拿胶带缠巴缠巴就这么凑合用了三年。电话放在走廊尽头的小边桌上,铃声是一种沉闷的、像被闷在水里的金属震颤声,每次响起来都让人觉得电话那头的人快要把话筒捏碎了。

      玄弥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倒数第三级台阶的棱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蹦了两步才抓起听筒。

      “喂?”

      “玄弥!!!!”

      善逸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之大让玄弥下意识把听筒挪开了三英寸。善逸说话的音量和他晕车的程度成正比,刚放假那两天他大概还没缓过来,所以嗓门格外的大。

      “你小点声,”玄弥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揉了揉膝盖,“几点了?”

      “七点一刻!你先听我说——”善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委屈,像是那种明明想好了要怎么开口、话到嘴边又全部挤在一起的慌,“我爷爷昨天搬干草捆的时候把腰闪了,狯岳那个混蛋又在格拉斯哥打工不肯回来,现在厩里还有一堆活没人干,我一个人真的搞不定——你能不能过来帮个忙?就今天,拜托拜托拜托——”

      善逸的语速快得像在念饶舌歌词,但玄弥听清了关键信息。善逸的爷爷桑岛先生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倔老头,七十多岁了还在养马,每年夏天都要亲自把草场的干草捆好搬进厩里储备过冬。善逸不止一次抱怨过他爷爷根本不听劝,明明腰不好还非要自己搬,每次搬完都要在床上躺三天,然后爬起来继续搬。

      “行,”玄弥说,“我吃了早饭就过去。”

      “真的?你太好了玄弥我欠你一顿饭——不,两顿——不,你开个数——”善逸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半个调,兴奋得像是一口气灌了三杯浓缩咖啡,“我家地址你知道对吧?就是过了那个桥往左拐,看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就——”

      “我知道,”玄弥打断他,“去过两回了。”

      “对对对你去过——那你快来!我在厩舍等你!对了你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来我家吃——”

      “我自己弄,你别管了。”

      挂掉电话之后玄弥站在走廊里打了一个哈欠。脚底下的木地板冰凉冰凉的,穿堂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草香。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存货——昨天早上那顿被猫头鹰毁掉的早餐还历历在目,今天他决定多煎一片培根作为补偿。

      今天的煎蛋他特意煎了两面,蛋黄是全熟的,免得待会儿路上颠簸把蛋黄晃散了弄得到处都是。培根煎得比昨天更焦一点,边缘卷起深褐色的焦壳,咬下去咔嚓作响。焗豆照例是两大勺,面包片切得比昨天更厚,牛奶倒进另一个同样款式但比昨天那只矮一截的玻璃杯里——昨天那只被猫头鹰打翻了,他还没来得及洗,现在还倒扣在水池边的沥水架上。

      吃完早饭,玄弥把盘子洗了,擦干手,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那件墨绿色的防水外套。苏格兰的七月说变天就变天,早上出门是晴天,下午说不定就能浇你一头雨。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想了想又觉得太紧了,往下拉了两寸。钥匙在裤子口袋里,钱包在外套内袋里,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前门锁好,厨房窗户的插销推到底,客厅的窗户也都关严实了。虽然他这栋农舍方圆一英里内唯一的活物是麦克唐纳家的绵羊和昨天那只没礼貌的猫头鹰,但玄弥在这方面从来不马虎。实弥走之前教过他一句话——“锁门花不了一分钟,丢东西能让你难受一整年”——这是他哥为数不多的、他还愿意照做的教诲之一。

      车棚在农舍侧面,是用波纹铁皮搭的一个简易棚子,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在铁皮顶上哐哐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敲鼓。玄弥的自行车靠在棚子最里面,是一辆深蓝色的罗利牌旅行车,车架有些年头了,链条和齿轮是他自己上了油的,后座绑着一个铁丝编的篮子,篮子里铺着一张叠了几层的旧报纸。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轮胎的气压,捏了捏前胎,又捏了捏后胎,觉得后胎稍微有点软,但骑到善逸家应该没问题。

      推车出门,上锁,跨上车座,踩着脚踏板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出发。

      从格伦莫尔农场到桑岛家的马场,骑自行车大约需要一个半钟头。路不算远,但苏格兰高地的路从来不按直线走,总是在山丘和溪谷之间绕来绕去,明明直线距离可能就七八英里,实际骑下来翻山越岭的要走将近十二英里。好在这条路玄弥走过两回,每个上坡的坡度、每个转弯的弯度都记得清清楚楚,骑起来倒也不算费力。

      清晨的高地公路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还没醒。路两边的草坡上铺满了盛开的帚石楠,紫色的花穗在风里一波一波地翻涌,远远看去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偶尔有一辆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对面开过来,司机戴着扁帽冲他抬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玄弥也点点头回礼。经过麦克唐纳家的羊圈时,那对前几天刚出生的双胞胎羊羔正挤在母羊肚子底下吃奶,两团白茸茸的小东西一模一样地抖动尾巴,连频率都同步,看着确实有点邪门。

      玄弥一边骑车一边想着昨天那封信的事。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猫头鹰送信。火漆印章。九月一日开学。他把录取通知书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但还是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感。他最纠结的问题其实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善逸?善逸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从小学就认识,一起在爱丁堡念书,一起寄住在炭治郎家,一起坐火车回苏格兰,善逸晕车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吐得昏天黑地,他也从来没嫌弃过。按理说,这种事应该第一时间跟他分享才对。但是怎么开口?“嘿善逸,我收到了一封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只猫头鹰送来的”——善逸大概会先伸手探他额头看他发没发烧,然后大笑着说他终于被高地的大风吹坏了脑子。

      算了,先不说。等他把所有事情都搞清楚了,证明确实有这么一所学校、确实存在魔法这种东西,再跟善逸解释也不迟。

      自行车轮碾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溪水因为前几天的降雨涨得满满的,水流撞在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过了桥往左拐,远远就能看见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那棵树据说已经活了两百多年,十几年前被夏季的雷电劈掉了一半的树冠,但剩下那一半依然顽强地活着,焦黑的断口旁边长出了新的枝条,在风里摇晃的样子像一个独臂的老人在挥手。

      善逸已经在厩舍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玄弥骑车过来就蹦着挥手,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整个人弹射起步飞过来。他穿着一件沾满干草屑的深蓝色连体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里也插着几根草,看上去已经干了一阵活儿了。

      “你总算来了!”善逸跑过来帮玄弥扶住车把,“我快累死了——你知道吗我今天天没亮就起来了,给三匹马喂了草料刷了毛清了马蹄,还把那堆该死的干草捆搬了三分之一——不对,五分之一——不对,大概搬了六七捆吧,剩下的实在搬不动了,我的腰都快断了——”

      “你爷爷怎么样了?”玄弥把车停好,从后座篮子里拿出外套搭在车把上。

      “躺着呢,”善逸的表情一下子垮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度,“狯岳那个混蛋打电话回来说店里忙走不开,我爷爷就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然后挂掉电话自己跑去搬干草,结果搬到第三捆就闪了腰。你猜怎么着?他躺在干草堆上还不肯喊我,愣是自己躺了十分钟才被我发现的。”

      “能站起来吗?”

      “能,但是不能弯腰,走路要扶着墙,”善逸叹了口气,领着玄弥往厩舍走,“兽医来看过了,说没有骨折,是肌肉拉伤,要静养至少两个星期。两个星期!我跟他说这两个星期的活你别管了我来干,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今天早上趁我不注意又想去喂马,被我拦住了。”

      厩舍是一栋石砌的长条形建筑,外墙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有几处瓦片歪了,露出下面的木梁。厩舍里面倒是收拾得很干净,三匹高地小马整整齐齐地站在各自的隔间里,皮毛在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下发着润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干草、马汗和皮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种味道玄弥并不讨厌,反倒觉得有一种踏实感。

      善逸家的活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都是体力活。第一个大任务是修围栏——东边草场有一段围栏的木桩被上个月的一场暴风雨吹歪了,有两根桩子直接倒在了地上,铁丝网也松垮垮地垂着。玄弥和善逸先把旧木桩挖出来,苏格兰高地的土层不厚,铁锹往下挖不了多深就碰到碎石和岩盘,每一下都要用脚使劲踩锹背才能深入。挖坑、扶桩、填土、夯实,两个人轮流来,干了不到一个钟头玄弥的衬衫后背就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刘海粘在脑门上黏糊糊的难受。善逸更惨,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如玄弥,挖到第三根桩子的时候已经开始喘得像拉风箱,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着“狯岳那个混蛋回来我一定要让他请我吃一年的布丁”。

      围栏修好之后是搬干草捆。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大工程——干草捆每捆都有将近二十公斤重,堆在草场边上像一排巨大的方糖。他们要把这些干草捆从草场搬到厩舍后面的储藏间里码好,用来给马匹过冬。玄弥和善逸一人抬一边,喊着号子往厩舍里搬,搬到第五捆的时候善逸一脚踩滑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干草捆差点砸在他脚上,玄弥使劲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把才稳住。

      “我说,”善逸瘫坐在干草捆上大口喘气,脸上沾着草屑和泥印子,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你力气怎么这么大?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没练过,”玄弥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就是……经常干活。”他说完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搬这些东西的时候确实没觉得特别费劲,刚才善逸差点摔倒那一下,他单手拽住了整捆干草。二十公斤的东西,一只手拽住,还不觉得吃力。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只是弯腰又搬起了一捆。

      忙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善逸的爷爷桑岛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厩舍门口,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带,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桑岛先生是个矮个子老头,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像一层银色的霜,眉毛粗重,眼睛不大但是精光四射,看人的时候喜欢眯起一只眼,像是在瞄准。他穿着一条旧得膝盖都磨白了的工作裤和一件格子呢的马甲,拐杖是一根削得光滑的橡木棍,拄在地上的声音又沉又实。

      “善逸!”老头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个闪了腰的病人,“你把人家叫来帮忙,茶水都没给人倒一杯?”

      “爷爷你怎么又下来了——我说了让你躺着——”善逸从干草捆上弹起来,急得直跺脚。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天天把我往床上按,”桑岛先生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玄弥,眯了眯眼,“你是……不死川家的小子?格伦莫尔农场那个?”

      “是,”玄弥站直了身体,微微点了点头,“我叫玄弥。”

      “嗯,”桑岛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玄弥那双沾满泥土的工作靴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你比你哥懂礼貌。那个臭小子,来我家找善逸的时候从来不走正门,每次都翻墙。”老头说完,也不等人回答,拄着拐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丢下一句话,“善逸,厨房柜子里有可乐,给你朋友拿一瓶。”

      善逸冲玄弥咧嘴一笑,那表情像是终于获得了官方认可一样得意。他跑回屋子里抱了三瓶冰可乐出来,一瓶递给玄弥,一瓶自己拧开一口气灌了半瓶,第三瓶放在他爷爷的躺椅旁边。两个人靠着草垛坐着喝可乐,碳酸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窜到胃里,把一上午的疲劳冲淡了几分。厩舍里的三匹马好奇地从隔间探出头来,最大那匹栗色的母马用鼻子喷了一口气,把善逸的刘海吹得竖了起来。

      “对了,”善逸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可乐瓶,表情变得八卦起来,“你昨天生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收到什么特别的礼物?”

      玄弥拿着可乐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特别的礼物——一只猫头鹰打翻了他的牛奶,一块没包装的牛排把信箱弄得血迹斑斑,一封羊皮纸的录取通知书告诉他这个世上有魔法学校。他面不改色地灌了一口可乐,把气泡和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起咽下去。

      “还行,”他说,“炭治郎他们寄了信。”

      “就信?没了?”善逸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寄的包裹你收到了没有?我挑了好久——”

      “收到了,笔记本,很好用。还有一袋桃子。”

      “桃子还没给你呢,等会儿走的时候带回去,”善逸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狐疑地凑近了盯着玄弥的脸,“你真的没收到别的?就是那种……不寻常的?比如说——”

      玄弥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可乐瓶。善逸知道什么?难道他也收到了一样的信?

      “比如说伊之助寄的牛排,”善逸说完,噗地一声笑得可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伊之助跑到我家来借电话,说他给你寄了一块牛排但是忘了包装!直接扔进了邮筒里!炭治郎知道以后整个人都傻了,说那块牛排在你信箱里放了一天一夜肯定已经臭了——你收到的是不是已经臭了?”

      “……还行,”玄弥想起早上水池里那块血淋淋的肉,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没臭,就是有点……惨不忍睹。”

      善逸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草垛上滚下去。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们把最后几捆干草搬完,又帮桑岛先生修好了厩舍屋顶那几片歪掉的瓦。玄弥爬上梯子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不高,但是这个石砌的厩舍怎么也有将近三米,掉下去怎么也得摔个够呛。善逸在下面扶着梯子,满脸紧张地喊“你小心点你要是摔下来我怎么跟炭治郎交代”。玄弥没理他,拿着锤子把瓦片一片片归位,钉子钉得又准又稳,敲击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全部忙完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了。桑岛先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非要留玄弥吃晚饭。玄弥看了看天色——苏格兰的夏天白天长,但傍晚来得也快,太阳一旦开始往山头后面滑,天黑的效率比关了灯的卧室还快。他婉拒了老人的好意,把善逸塞给他的一大袋桃子放进车后座的篮子里,又拿善逸给的旧麻绳捆了两道,免得路上颠掉了。

      那袋桃子是桑岛家后院里种的,个头不大但是颜色极漂亮,深粉色的果皮上挂着一层细细的绒毛,隔着袋子都能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善逸说这是今年第一茬熟的桃子,他爷爷特意挑了最甜的几只让带给玄弥,“爷爷说你比你哥懂礼貌”这句话善逸重复了至少五遍,每重复一次嘴角就往上翘一点,显然因为好朋友得到了爷爷的认可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安静。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那道山脊的后面,天空从底部开始往上洇着墨水,先是深蓝,然后是灰紫,最后在天顶残留一抹不甘心的橘红。路两旁的草地在暮色里变成了大片的暗绿色剪影,远处的树林黑黢黢地连成一片,偶尔有一两声乌鸦的叫唤从树梢上传过来。玄弥把自行车骑得比来的时候更快,前轮碾过路上的小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链条在齿轮上嗒嗒嗒地转动,后座篮子里的桃子跟着颠簸轻轻摇晃,像一袋不安分的心跳。

      苏格兰的天黑得确实快。明明出发的时候还能看清路标上的字,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天色就已经暗到了必须眯起眼才能分辨路面的程度。没有路灯,没有月光,这片高地一到晚上就彻底回归了自然的主宰,唯一的亮光是远处偶尔亮起的一两扇农舍窗户,暖黄色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孤独地亮着,像是大地上仅存的几颗星星。

      玄弥凭着记忆和习惯摸黑骑完了最后一段路。拐过麦克唐纳家羊圈的时候,他注意到羊圈里亮着一盏防风灯,那对双胞胎羊羔挤在一起睡在灯下的干草堆上,白茸茸的两团在微弱的灯光里看起来像两朵落在地上的云。他骑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好像还看见了第三只羊羔——但眨眨眼,那团影子就不见了,大概是风吹动了防风灯的火焰。

      格伦莫尔农舍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浮现出来。那栋两层高的石头房子静静矗立在草坡上,窗户全都是黑的,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比白天更高更瘦,像一截沉默的烟囱。玄弥翻身下车,推着自行车走到车棚前,掏出钥匙打开车棚门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他把自行车推进去靠在墙边,弯腰把后座篮子上捆桃子的麻绳解开,把那袋桃子抱出来。桃子还带着白天阳光的余温,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暖着他的手指。

      锁好车棚,他抱着桃子走到正门前,在门口的台阶上跺了跺脚,把鞋底的泥巴和干草屑震下来。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家门钥匙——那把钥匙已经磨得发亮,钥匙柄上拴着一根皮绳,皮绳的另一头系着一小块木牌,上面是实弥三年前走之前刻的“家”字,刻得又深又重,几乎要把木牌刻穿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熟悉的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是纯粹的黑暗。玄弥关上门,顺手把桃子放在玄关的地上,在墙壁上摸索着找电灯开关。开关在门的左边,距离门框大约一臂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他的手指触到了那块冰凉的塑料面板,啪嗒一声按下去。

      白炽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地亮了,昏黄的光线缓慢而均匀地填满了整个客厅。

      然后玄弥看见了那个人。

      客厅的餐桌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站着,不是靠着墙,而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他早上吃饭的那把椅子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姿态轻松得像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面前的桌垫上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玄弥今天早上出门前放在桌上的那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全麦切片面包,昨天晚上烤多了没吃完,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回来当作晚饭的一部分。面包已经被掰掉了一大块,那人的右手正捏着剩下的半片,左手端着一杯——玄弥眯起眼确认了一下——左手端着一杯水。他自己的玻璃杯,就是那只被猫头鹰打翻之后洗干净重新拿来用的矮玻璃杯。

      那是个男人。头发是一种偏冷的浅金色,梳得一丝不苟地往后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道线条锋利的眉毛。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纹,剪裁考究得不像是一个会出现在苏格兰农场厨房里的人。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一条懒得收拾的装饰品。他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左右,皮肤很白,脸型偏窄,颧骨微微凸起,眼睛是浅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分辨不出是灰还是蓝,此刻正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情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僵在门口的玄弥,咀嚼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还抬起手里捏着的面包片,用一种极为自然、仿佛这是他家的语气说了句:

      “你回来了?”

      玄弥站在门口,左手还按在电灯开关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慢慢攥成了拳头。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把面前的信息一条条排列、比对、分析——第一,他出门前锁了门,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实弥走了三年从来没回来过,所以锁是他亲手锁的,窗户也是他亲手关的。第二,这个人坐在他家里,吃着他的面包,用着他的杯子,还问他“你回来了”,态度从容得像是这个房子的合法住户。第三,苏格兰高地的入室盗窃率几乎为零,因为这地方实在太偏了,小偷来一趟的油钱都不一定偷得回来。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个人的西装。那套西装的质地和剪裁,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需要半夜潜入农舍偷半块面包的人穿得起的。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这个人是谁,以及他是怎么进来的。

      玄弥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等待对方主动解释。五秒钟里,那人继续嚼着面包,甚至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吞咽的动作慢条斯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完全没有任何慌张或者心虚的表现。他甚至冲玄弥微微挑了挑眉毛,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怎么还站在门口”。

      玄弥深吸了一口气。

      他大步走上前,右手一挥,啪的一声把那人手里捏着的面包片打飞了出去。面包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板上,又滑出了一小段距离,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碎屑痕迹。

      “你是谁?”玄弥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点,“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一口气三个问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指,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块倒霉的面包片,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略带遗憾。他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把手帕从上衣口袋里抽出来擦了擦指尖,然后终于——在玄弥的耐心即将耗尽之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玄弥才发现这个人挺高的,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不止。但他站起来的姿态和坐在椅子上没什么区别,依然是一副不急不躁、万事都在掌控之中的从容模样。他伸手把挂在脖子上的领带正了正,又理了理西装的领口,然后向玄弥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介于鞠躬和点头之间,精准地控制在“礼貌但不过分”的分寸上。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他说,声音是一种带着轻微沙哑感的中音,咬字很清楚,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口音,“我的名字是阿喀琉斯·格雷洛克。隶属于英国魔法部,魔法事故和灾害司,麻瓜联络办公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浅色的眼睛看着玄弥,似乎在等待某种反应。

      玄弥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眉毛拧在一起,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完全听不懂的笑话。

      魔法部。魔法事故和灾害司。麻瓜联络办公室。昨天是猫头鹰送录取通知书,今天是穿西装的男人闯进他家客厅吃他的面包自称是魔法部的人,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掉的?还是说,是他自己疯了?

      “你在开玩笑,”玄弥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像是在陈述事实而非提问。

      格雷洛克的表情纹丝未动。“魔法部公务员从不拿工作开玩笑。尤其是在加班的时候。”

      “魔法部,”玄弥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来没吃过的菜,“不存在的东西。英国没有魔法部。政府机构里没有这个部门。”

      “当然没有,”格雷洛克用一种耐心得近乎挑衅的语气解释道,“魔法部不隶属于英国政府。它独立于麻瓜——也就是非魔法人士——的政治体系之外,由魔法部长直接领导,总部设在伦敦。具体的地址我就不方便告诉你了,因为你目前还没有入学,严格来说你还不算正式的魔法界成员。”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每一个单词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语气本身比他说的话更让人恼火——他那种态度,就好像在解释为什么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魔法部是存在的,全都是同一个层级的事实。

      “证明,”玄弥说。

      “什么?”

      “证明,”玄弥把手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摆出一副绝对不会被糊弄的姿态,“你说你是魔法部的人。那就用魔法证明给我看。变个东西,施个咒语,随便什么。”

      格雷洛克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长度和深度都恰到好处地传达了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没有争辩,只是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地上那片被打飞的面包片。面包片上沾了一点灰尘,他对着它看了看,然后伸出另一只手,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东西。

      那是一根魔杖。

      玄弥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看到魔杖这种东西。不是电影里的道具,不是万圣节商店里卖的塑料玩具,而是一根货真价实的、握在一个人手里的魔杖。它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硬木,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杖身微微有些弧度,细节处刻着玄弥看不清的精细纹路。握杖的那只手修长而稳定,指尖搭在杖柄上的姿态自然而熟练,像是握了无数遍。

      格雷洛克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他只是把魔杖的尖端轻轻点在面包片上,用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念了一句:

      “咒立停——不对,错了。恢复如初。”

      面包片表面闪过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火柴在黑暗中擦亮的一瞬间,如果不是玄弥正死死盯着看,很容易就会错过。光芒消失之后,地上的面包片变回了被玄弥打飞之前的模样——完整、蓬松、表面带着烤过的微黄色泽,连被掰掉的那块都长了回去。甚至连被捏过的指印都消失了,整整齐齐地躺在格雷洛克的手心里,像刚从面包袋里拿出来的一样。

      玄弥盯着那块面包。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这块面包被他打飞的时候碎了一角,落在桌子腿旁边。他也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这块面包已经被掰掉了大约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边缘粗糙不平,绝对不是现在这个完整的、有着完美烤色的长方形。

      他抬起头,看了看格雷洛克手里的魔杖,又看了看那块面包,然后又看了看格雷洛克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挂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像是在等他自己得出结论。

      “给,”格雷洛克把复原的面包片递过来,“虽然可能沾了点地板的灰,但在我的经验里,苏格兰农舍的地板通常比伦敦的某些餐厅后厨还干净。”

      玄弥没有接。他盯着那块面包看了两秒钟,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刚才碰过它。然后又把它从地上捡起来。然后你还想让我吃?”

      格雷洛克眨了眨眼,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切入角度。“我洗过手了。”

      “那不是重点,”玄弥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重点是这块面包在地上待过,而且是你刚才在嚼的那块——”

      “魔法修复的东西不会残留细菌——”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拿显微镜看过?”

      格雷洛克沉默了一拍。他把面包片放回盘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麻瓜对微生物的执着总是让我感到意外。”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太能确定是褒义还是贬义的感慨。

      “你刚才说我是什么?”玄弥抓住了那个词,“麻瓜?”

      “非魔法人士的统称,”格雷洛克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右手把玩着魔杖,魔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地停住,“这是我们这边的说法。你的父母都是麻瓜,所以你在我们的分类里属于麻瓜出身——也就是父母双方都没有魔法背景,但本人具备魔法天赋的儿童。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大约每几千个麻瓜儿童中就会出现一个。霍格沃茨的入学检测机制会自动识别这些儿童,并在他们满十一岁当年的夏天寄出录取通知书。你昨天应该已经收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