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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月清 ...

  •   七月清晨的苏格兰高地像是被水洗过,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草腥味和一丝远处的泥炭烟。玄弥六点半就醒了,这是他在农场养成的习惯——就算放了暑假,身体也记得到点睁眼。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头地板上,随手抓过椅背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发白的格子衬衫套上,把袖子挽到手肘。窗户没关严,晨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露出外面大片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草坡。楼下那台老旧的录像机还亮着红灯,昨晚他又看了一遍《警察故事》的录影带,看到半夜才睡着——那是上个月在爱丁堡的二手店里淘到的,才花了五十便士。

      这栋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楼梯木板在脚下的每一声吱嘎。

      玄弥从二楼走下来,手指习惯性地划过楼梯扶手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他八岁时候用削笔刀刻的,被实弥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东边的草场,这个时间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看见外面羊圈里的黑脸绵羊正挤在一起慢吞吞地嚼着草。

      这栋农舍是父亲留下来的。说是农舍,其实早就没什么像样的农活了,羊群租给了隔着两座山头的麦克唐纳家,每年秋天会送来一些羊毛和羊肉作为租金。玄弥在爱丁堡念书的时候,全靠邻居麦格太太隔三差五过来帮忙看一眼房子,给壁炉添点柴火免得水管冻住。

      走到玄关,他拉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钝的响动,像老人清早起床时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门外的石板路还是湿的,昨夜的露水挂在信箱的铁皮表面,聚成几颗圆滚滚的水珠。那个铁皮信箱是实弥走之前装的,侧面被人用钉子刻了两个字——"不死川"——是实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有力。

      玄弥打开信箱。

      里面果然躺着一沓东西。最上面是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玄弥收",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玄弥用手指捏了捏厚度,不用拆开就知道里面是一沓英镑钞票。又是这样,三年了,每个月准时出现在信箱里,像是有人半夜骑着马翻过山头专门来投递的。他往信箱里翻了翻,想找找有没有写着其他字的便条,哪怕是一句"好好吃饭"或者"注意保暖"——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钱。

      他把信封揣进裤兜里,心里算了算。这些钱其实是足够他大手大脚过日子的,但玄弥从来不乱花。大部分他都拿去交了学费和寄宿费,剩下的一点生活费他也用得抠抠搜搜,买书全靠炭治郎家里的那些藏书,去图书馆借书更是连借书证都翻烂了。不是没钱,就是不想花那个人的钱花得太心安理得。

      实弥的东西早就清空了,衣服、唱片、那双踢球踢得鞋头都破了的运动鞋,全都在三年前那天被他塞进两个行李箱里带走了。玄弥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厨房里煮糊了的豆子汤,摔在地上碎成三瓣的陶碗,以及实弥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当时觉得那是愤怒,后来想想,好像也不全是。但不管怎么说,先摔碗的人是实弥,先拎着箱子走掉的人也是实弥,所以这件事,他坚持认为是他哥的问题。

      虽然他不讨厌实弥。真的不讨厌。

      只是有点烦。烦他每个月寄钱回来像完成任务一样,烦他一个字都不多写,烦他三年了都不肯回来看看这个破房子漏没漏雨。

      信箱里还有别的东西。玄弥把那一沓内容全部捞出来,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块肉。准确地说,是一块用旧报纸草草裹了一下、报纸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牛排,拿在手里又湿又凉。包肉的报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字母大小不一,像是用抓铅笔的方式硬写出来的:"给玄弥。生日。伊之助。"

      玄弥盯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沉默了三秒钟。

      伊之助……他把一块没包装的牛排直接丢进了邮筒里。

      玄弥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伊之助站在邮筒前面,一脸得意地把牛排塞进去,然后被路过的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盯着。从伊之助住的地方到这里,这封信要经过分拣中心、邮车、再分拣、再投递,少说也得一天一夜。一块生肉在七月的苏格兰邮车里闷上一天,没有长蛆已经算苏格兰的夏天够凉快了。邮递员看到这个邮件的时候大概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送错了地方,或者怀疑这户人家是不是在进行什么奇怪的祭祀活动。

      玄弥把牛排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味道还没坏到不能吃的地步。他把牛排放进厨房水池里冲了冲血水,心想中午可以煎一下,就是不知道三分熟的牛排再煎一遍会不会老得像鞋底。

      剩下的就是正常的东西了。三个信封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封口都用胶水粘得好好的。玄弥抱着这一堆东西进屋,用脚后跟把门带上。他先把那张已经被牛奶渍、咖啡渍和不知道什么汤汁浸出一圈一圈印痕的桌垫铺在餐桌上铺好——这是家里最后一块像样的桌垫了,还是麦格太太去年圣诞节送的,说是从因弗内斯的集市上买的。然后他把三封信按照信封的大小排成一排,像图书馆管理员在整理编目卡片一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中央。

      做完这些,他转身进了厨房。

      英式早餐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苏格兰人对抗阴冷天气的武器。玄弥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两根香肠、两片培根,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罐亨氏的焗豆。平底锅放在炉子上,拧开煤气,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他把培根先放下去。培根在热锅上迅速收缩,边缘卷起好看的焦色,肥肉部分滋滋地往外冒油,整个厨房瞬间被那种咸香的焦脆气息填满。他用培根煎出来的油接着煎香肠,翻面的时候锅铲碰着锅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最重要的煎蛋。玄弥对火候的控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蛋白要煎到边缘焦脆、底部金黄,但蛋黄必须还是流动的,筷子一戳就能淌出金灿灿的蛋液来。他把煎好的蛋小心翼翼铲进盘子里,又舀了两大勺焗豆放在旁边,最后从面包袋里抽出两片切片白面包丢进吐司机里,烤到表面微黄弹起来的时候接住,对角切成三角形,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缘。

      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盒,这种玻璃瓶装的鲜奶是麦克唐纳家每周三送来的,瓶口封着一层厚厚的奶油。玄弥把牛奶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玻璃杯是旧货,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牛奶倒进去是纯粹的白,在晨光里看着像液体的瓷。

      一切准备就绪。他把早餐盘端到餐桌上,叉子摆右边,餐刀摆右边,玻璃杯放在盘子右上角十点钟方向。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来,膝盖在桌子底下不小心撞了一下桌腿。三封信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排得整整齐齐。

      玄弥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贴着女王头像的邮票,邮戳盖的是爱丁堡。他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折叠的横格纸,炭治郎的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玄弥,生日快乐!暑假愉快!希望你回苏格兰的路上一切顺利。善逸在火车上又晕车了,吐了三回,列车员差点把我们赶下车。你走了之后伊之助把你的那份布丁吃了,他说反正你不在,布丁不能浪费。祢豆子让我转告你,她说她学会织围巾了,打算给你织一条,问你喜欢什么颜色。你看到信记得回信告诉我们你安全到家了。希望你在农场过得好,开学再见。——炭治郎"

      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一看就是善逸的笔迹,字母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羊:"玄弥你在火车上坐我旁边我就不会晕车了!!!为什么你每次都要提前走!!!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但是炭治郎只给我三行位置,三行够写什么!!!总之生日快乐你欠我一顿饭开学请我——善逸"

      信纸的最下面被画了一个笑脸,笑脸旁边画了一个小围巾,围巾上面写了一个小箭头和一个问号——这是祢豆子画的。玄弥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拿叉子的手顿了顿,在焗豆上戳了一个洞。

      第二封信是善逸单独写的,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一看里面塞了三页纸,全是善逸在抱怨火车上有多难受、列车员的胡子有多丑、以及伊之助试图从火车窗户跳下去摘一朵花结果被炭治郎拽住了裤腰带。玄弥一边看一边把煎蛋戳破,蛋黄慢慢渗出来,他用面包角蘸着吃了一口。善逸的字写到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一行几乎是在纸上滚过去的:"总之回到苏格兰之后来找我玩不然我会无聊死的我家地址你知道的你一定要来——!!!!"

      玄弥咬了一口面包,想着开学之前确实可以去找善逸一趟,反正他家离这里也就骑自行车一个多钟头的路。

      第三封信是祢豆子写的,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塞了一小包压干的花瓣,是她在窗台上种的那些苏格兰蓝铃花。信纸是粉红色的,折成了一只不太像的千纸鹤,玄弥拆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没把纸撕破。祢豆子的字圆圆的,每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玄弥哥哥,生日快乐。你在农场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省钱,你比夏天的时候瘦了。等我学会织围巾了,就寄给你。苏格兰的冬天很冷的。——祢豆子"

      玄弥把三封信重新叠好,按照原来的顺序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垫一角。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嘴里培根的咸味冲淡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阳光从灰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草坡上,把露水照得亮晶晶的。

      就在这个时候。

      完全没有预兆。

      "嗖——啪!"

      一个棕色的东西从敞开的厨房窗户里像一颗炮弹一样射了进来。玄弥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前面一栽,额头差点砸进盘子里。他一手捂住脑袋,一手撑住桌沿,嘴里骂了一句苏格兰土话,猛地转过头去。

      那东西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房梁上。

      是一只猫头鹰。

      一只货真价实的谷仓猫头鹰,心形脸盘,金色的眼睛又圆又亮,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那表情——如果一只猫头鹰能有表情的话——看起来相当的不耐烦。它的爪子抓在房梁的木头上,翅膀收拢,羽毛上还沾着几滴露水,显然是从外面飞进来的。

      玄弥捂着后脑勺,和那只猫头鹰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他的第一反应是——猫头鹰打人怎么这么疼?第二反应是——我家的房梁上为什么会有一只猫头鹰?第三反应是——这只猫头鹰的爪子上好像绑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向餐桌。

      盘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信封。

      不是普通的信封。那张信封是淡黄色的,纸质厚实得像是羊皮纸,表面隐隐泛着一种奇怪的光泽。信封的背面有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个盾形的徽章,中间是一个大写的字母"H,周围环绕着狮子、蛇、獾和鹰的图案。玄弥用拇指摸了摸火漆,触感还很温润,说明是刚刚才封上去的。

      他翻到信封正面。收件人的名字是用一种深绿色的墨水写的,笔画流畅优美,和他见过的任何人的字迹都不一样:

      "苏格兰,因弗内斯以西,格伦莫尔农场,农舍二楼北面窗户,不死川玄弥先生收。"

      二楼北面窗户。连他住在哪个房间都知道。

      玄弥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房梁上的猫头鹰。那只猫头鹰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等他拆信,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倒是快点儿"。

      猫头鹰送信。好,他活了十一年,第一次见到猫头鹰送信。他知道英国有些地方会训练鸽子来传递消息,但猫头鹰?这种东西白天不都在睡觉吗?它怎么知道他家住哪里?它怎么知道今天早上他正好在这个时间吃早饭?还有,谁会给一只猫头鹰绑上信让它飞过大半个苏格兰高地?

      玄弥拉开椅子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探出头往外面看了看。七月的草场上除了几只在远处低头吃草的绵羊和一群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之外,什么都没有。最近的村庄在往南四英里,隔着两座山头,连屋顶都看不见。他这栋农舍方圆一英里之内没有第二户人家。

      不是附近小孩的恶作剧。附近根本就没有小孩。离这里最近的邻居是麦格太太,麦格太太今年六十八岁,膝盖不好,上楼梯都要扶着扶手,不可能大半夜爬到他家窗户外面放猫头鹰。更何况,麦格太太养的是三只波斯猫,养猫的人不太可能同时养一只看起来这么精神的猫头鹰。

      玄弥关上窗户,走回餐桌前,重新拿起了那个信封。

      不是恶作剧的话,那就是真家伙。但这东西看着实在太不像真的了。火漆印章?羊皮纸信封?猫头鹰送信?这怎么看都像是从哪本奇幻小说里跑出来的桥段——玄弥上个月在炭治郎家确实翻到过一套《纳尼亚传奇》,里面的魔法世界就有会送信的动物。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信封的质量确实好得离谱。玄弥在爱丁堡的文具店里逛过不少次,从来没见过这种质感的纸张,摸上去有一种棉麻混纺的触感,又厚又韧,边角裁得一丝不苟。那枚火漆印章做得也太精致了,盾徽上的每一个纹路都清晰可见,狮子鬃毛的线条细如发丝。要伪造这种东西,光是做那一枚印章就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

      他看了一眼房梁上的猫头鹰。猫头鹰还在那里,正用鸟喙不紧不慢地梳理自己胸前的羽毛。

      玄弥决定——管他的,先拆开看看再说。

      他用拇指挑开火漆,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同样是两张羊皮纸,折得整整齐齐,纸张触手温润,不像普通的打印纸那样又脆又凉。他展开第一张,看到上面的内容: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威森加摩首席巫师)
      亲爱的玄弥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副校长
      米勒娃·麦格 谨上"

      玄弥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魔法学校。霍格沃茨。校长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头衔。九月一日开学。七月三十一日之前回信。随信附上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他把第二张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年级新生需要准备的东西——制服、课本、坩埚、魔杖、望远镜、黄铜天平,还有一条写得特别清楚:"学生可携带一只猫头鹰、一只猫或一只蟾蜍。"

      一只蟾蜍。有人会带蟾蜍去上学。

      玄弥把两张羊皮纸放在桌上,又喝了一口牛奶。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非常务实的方式处理这个信息。首先,这不是隔壁村小孩的恶作剧。隔壁村的小孩连拼写"霍格沃茨"这四个音节都有困难,更不可能搞到这种质感的羊皮纸和火漆印章。其次,这也不是善逸干的——善逸要是能憋住这么大的事不说漏嘴,玄弥愿意把面前这盘焗豆生吃了。炭治郎就更不可能了,炭治郎是那种会给每个人认真写生日贺卡、绝对不会弄这种装神弄鬼的事情来吓唬人的类型。

      那么,这封信要么是真的,要么是某个非常有闲工夫的成年人搞的骗局。

      如果是骗局,图什么呢?他一个住在苏格兰荒郊野外农场里的十一岁男孩,一个月的生活费掰成两半花,最值钱的东西是客厅那台录像机和一柜子从二手店淘来的录像带,骗子就算来了一趟也只能抱着一堆武打片录像带哭着回去。

      如果是真的……

      玄弥看了一眼房梁上那只还在梳羽毛的猫头鹰。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存在魔法。有魔法师。有一所专门教魔法的学校。而这个学校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他,知道他住在哪里、睡在哪个房间,然后派了一只猫头鹰把录取通知书拍在了他的英式早餐旁边。

      他应该感到震惊的。可能应该大喊一声,或者把牛奶打翻,或者冲出门去对着草场尖叫。但不知道为什么,玄弥此刻的内心异常平静,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早就该来的解释。

      因为他确实有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有一次他从楼梯上摔下来,按理说那个高度摔下去至少要磕破额头或者摔断一条胳膊,但他在半空中莫名其妙地停住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他一下,最后只是膝盖上蹭破了一点皮。实弥当时在厨房里,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帮他贴了创可贴,骂他走路不看路。还有一次是学校组织的远足,他们去了一个古堡废墟,玄弥站在一面断墙前面,突然感觉墙壁在跟他说话——不是真正的说话,而是那种嗡嗡的、低沉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墙里面呼吸。他当时以为是自己晒太阳晒昏了头,回来之后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现在想想,那些东西,也许可以用"魔法"来解释。

      玄弥把羊皮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那支铅笔的尾巴上还有牙齿印,是他看书的时候习惯性咬的。他从笔记本上撕下半页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I'll go."

      我去。

      对,就这两个字,连个感叹号都懒得加。他把纸条折成小小的一块,走回餐桌前,抬头看着房梁上的猫头鹰。猫头鹰也看着他,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评估这个新生的资质如何。

      "给,"玄弥把纸条举起来,"麻烦你了。"

      猫头鹰从房梁上俯冲下来,翅膀扇起的风把桌上那三封信吹得差点飞起来。它用爪子精准地抓住纸条,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干惯了这种活。但它在起飞的时候,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玄弥倾向于认为是故意的——那只爪子在玻璃杯的杯沿上勾了一下。

      玻璃杯倒了。

      满满一杯牛奶,沿着桌面迅速地蔓延开来。白色的液体浸透了那块本来就已经满是污渍的桌垫,漫过炭治郎那三封信的边角,向着桌子边缘淌下去,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玄弥眼疾手快地把三封信捞起来,但已经晚了——善逸那封信的右下角被牛奶洇湿了一小块,墨水微微化开,把"无聊死的"三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蓝。祢豆子的信封也湿了一角,好在那包干花瓣是另外放的,没有遭殃。

      猫头鹰已经飞出了窗户。玄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户边上,探出半个身子。

      "你给我站住!那是我的早饭!你——"

      猫头鹰在晨光中越飞越远,棕色的身影在灰色云层下画出一道弧线,飞过草场,飞过那些还在低头吃草的绵羊,飞过远处黛青色的山头,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云层里。

      玄弥站在窗户前,右手还举着那三封湿了边角的信,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被早晨的风吹得打了一个寒颤。

      他低头看了看桌垫上还在蔓延的牛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封羊皮纸信封,再看了看猫头鹰消失的方向。

      "那封信到底能不能寄到?"他嘀咕了一句,"它知道霍格沃茨在哪儿吗?"

      没有人回答他。房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风吹过窗帘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羊圈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咩叫。

      玄弥叹了口气,把三封信放到旁边干燥的椅子上,转身去厨房拿抹布。他蹲在地上擦牛奶的时候,膝盖跪在木地板上,手指攥着湿漉漉的抹布,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只猫头鹰送了一封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然后打翻了他的牛奶。在他十二岁生日这天。

      他的大哥每个月往信箱里塞钱,从来不写一句话。他的朋友从爱丁堡寄来生日祝福,其中一个试图用邮寄牛排的方式给他庆生。现在又冒出来一所魔法学校,校长名字后面跟了一长串头衔,副校长姓麦格——等等,麦格?这个姓氏怎么有点耳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姓氏。

      玄弥愣了一下,擦地的手停下来。

      麦格。麦格太太。住在隔壁山头的那位麦格太太,养了三只波斯猫的麦格太太,圣诞节送了他一块桌垫——就是面前这块被牛奶泡透了的桌垫——的麦格太太。

      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吧?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暂时丢到一边,继续擦地板。牛奶渗透了木地板的缝隙,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等他终于收拾完残局,重新坐回餐桌前的时候,煎蛋已经完全凉了,蛋黄凝固成了暗黄色,培根的油脂在盘子里凝成了一层白白的薄膜。焗豆也凉透了,吃起来有一股铁罐头的腥味。烤面包片受潮之后变得又软又韧,咬一口能扯出好长一条。他一边嚼着冷掉的早餐,一边又拿起了那封羊皮纸信件,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

      课本的名字每一个都怪得离谱——《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初学变形指南》《千种神奇药草及蕈类》《魔法药剂与药水》《怪兽及其产地》《黑暗力量:自卫指南》。坩埚要买锡镴的,标准尺寸二号。魔杖需要去对角巷买。校服包括三套素面工作袍、一顶日间戴的尖顶帽、一双防护手套、一件冬用斗篷。

      尖顶帽。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尖顶帽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玄弥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一辆浅蓝色的小型邮局货车正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着开过来,车顶上绑着两个邮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开车的是麦格雷戈先生——苏格兰高地这一带的邮递员,一个红脸膛、留着两撇浓密白胡子的老人,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邮局制服,不管什么季节都戴着一顶扁帽。他的货车是那种七十年代产的贝德福德小货车,车身上印着褪色的皇家邮政标志,每次过坑的时候底盘都会发出一声惨叫。

      麦格雷戈先生把车停在农舍门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玄弥!有你一个包裹!诶,刚才是不是有只猫头鹰从你家窗户飞出去?我老远就看见了,好大一只,差点撞到我挡风玻璃上!"

      玄弥跑下楼打开门。麦格雷戈先生已经把包裹递到了门口,那双被风吹得通红的眼睛正上下打量着玄弥,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被猫头鹰抓伤。

      "没事,"玄弥接过包裹,低头看了看寄件人——善逸,这大概是补寄的生日礼物,"那猫头鹰……大概是迷路了吧。"

      "迷路?"麦格雷戈先生挑起一边眉毛,"猫头鹰白天不睡觉,跑到人家窗户里面去,你管这叫迷路?我在高地送了四十年信,什么鸟都见过,就没见过猫头鹰往人家里飞的。"他摇了摇头,发动了引擎,"天知道这地方越来越奇怪了,上星期麦克唐纳家的羊还生了一对双胞胎,两只羊羔长得一模一样,连耳朵后面的黑斑都在同一个位置。你注意安全啊小子,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货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玄弥抱着包裹站在门口,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草场上的露水还没干,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显出层层叠叠的青灰色轮廓。他想起刚放暑假那天,和善逸一起坐火车从爱丁堡回苏格兰的情景。善逸晕车吐得七荤八素,列车员过来拖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玄弥一边帮善逸拍背一边替他跟列车员道歉。火车开到斯特灵的时候,善逸终于缓过来了,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绿色丘陵,忽然说了一句:"玄弥,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魔法?"

      玄弥当时以为他在说胡话,随手把一瓶水塞到他手里。

      现在想想,也许善逸不是在说胡话。

      他把包裹夹在胳膊底下,走回屋里,经过玄关的时候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面旧镜子。镜子是他父亲还在的时候挂上去的,边框是暗色的橡木,玻璃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经过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在镜面里看到了什么——好像有另一个人的影子从他身后一晃而过。

      玄弥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什么也没有。走廊空空荡荡,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旧沙发,旧地毯,墙角那把从没用过的雨伞,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慢慢走近那面镜子,模糊的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一岁的男孩,黑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的眉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是天生的,看起来总像是没睡醒的样子。他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出现。

      玄弥伸手把镜子正了正——可能是挂歪了,光线折射的角度不对。

      他抱着包裹转身往厨房走去,脚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踩出吱吱的声响。包裹拆开来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皮质的,手感很好,善逸在扉页上写着"给你的生日礼物,开学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玄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和那三封信放在一起。

      桌上的牛奶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在桌垫上像一朵形状奇怪的花。

      那封羊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一堆正常信件中间,深绿色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细微的光泽。玄弥又拿起那封录取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塞回信封里,信封放进他平时装课本的那个帆布袋里。

      十一岁生日的早晨,一只猫头鹰飞进了他的窗户。

      接下来的事情,大概会变得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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