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78、鬼枷复现 “鹤秋，我

　　——是鹞。
　　太好了，他平安无事，洛何定也能放下心来。
　　哪怕并不相熟，鹞是洛何的使魂，自然也算是他们的同伴，江枫认为有必要和他打个招呼。
　　可鹞却未发一语，赤鹞刀噌地一声出了鞘，不由分说冲着鹤秋而去。
　　情急之下，江枫再一次伸手拦住了刀尖。这一次，刀没有停住，而是偏了偏，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痕。
　　“阿枫！！”
　　见江枫受伤，鹤秋猛地抬起愤怒的双眸死死盯住鹞，指节掐得咯咯作响，平静下来的红纹再一次沸腾，霎时间爬满了脸颊，甚至离开他的皮肤向着眼前的鹞探去。
　　他才踏出一步，立刻被江枫出声制止。
　　“鹤秋！别动，我没事，小伤而已。”他低声宽慰道，然后转头看向鹞，“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幕后人还在虎视眈眈，他们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起了内讧。
　　“鹞！”洛何远远地跟在后面，急切地喊着。受着步幅和体力的限制，他根本追不上鹞。
　　“误会？蠢货，你回头看看他如今的样子。”那个平素极少开口的冷峻青年，此时却意外的多话，“你知不知道，他不是活人？你知不知道，他是一个死去多时对你有所图谋的鬼魂？”
　　出乎鹞意料的，江枫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古井无波，没有任何惊讶或是恐惧。
　　江枫说：“我知道。”
　　听到回答，鹞微微怔愣，眉间的戾气一下更深了几分。
　　“让开。”鹞的声音极冷，“你被他蛊惑了，竟然执着于亡灵。人鬼殊途，你能落得什么好结局？”
　　洛何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听闻这话，脚步不由地慢了半拍。
　　鹤秋怒意更盛，颈侧的红纹再一次蠢蠢欲动。幸亏江枫眼疾手快地把鬼嫁缠回手腕，一把拉住了他。
　　“鹞？”洛何也从身后抓住鹞的手腕，“你这是怎么了？”
　　“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了？”鹞回身看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洛何困惑地看着他，对视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确定地试探着喊道：“……哥？”
　　鹞这才颔首。
　　洛何愕然。金吾久的妖力到底与他独创的秘法产生了怎样的化学反应，竟然连洛鹞生前的记忆都找回来了。
　　鹞鹰隼般的眼眸在洛何身上逡巡片刻，同样感到困惑：“几日不见，你……好像长高了？”
　　“算了，等我清理完无妄墟的漏网之鱼，再好好问问你。”
　　洛何见他又要动手，忙把他的手臂死死拢在怀里：“等一下，他们不是！”
　　鹞身体明显地一僵：“放手。小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身上分明有和无妄墟里的鬼物一样的味道。你有鬼瞳，那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危险，你最清楚不过。可你竟然……”
　　他目光森寒，其中杀意毕现：“难不成你也被他蛊惑了？”
　　“鹞……哥，你不记得他们了吗？”洛何急道。
　　鹞听闻此话，重新仔细打量对面一人一鬼的面容。这个人他毫无印象，反观鬼魂倒是真的有几分面熟。可他奉洛家老家主的命令送了不少被污染的鬼魂去到那个虚无之地，面熟则更能说明，这个鬼魂很有可能是趁六年之前导致柳家灭门的那个事件中，顺着空间裂隙从无妄墟爬回来的鬼物。
　　江枫：“无妄墟是什么地方？”
　　鹞的眸光闪了闪，面上有几分讽刺意味：“大型垃圾处理场罢了。从那里回来的鬼物不再是原本你认识的那个人，而是被污染的欲念集合体，回到人间，是为了从你身上得到他需要的东西。但他永远不会知足，每满足他一分，他的欲望就会日复一日地壮大，总有一天会吞噬你，夺去你的性命。”
　　“而你，你竟然在不知死活地饲育这样一种鬼物？”
　　鹞用力钳住江枫的手腕，不给他机会挣脱，把袖子往上一捋。
　　几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江枫的小臂上。
　　鬼枷被洛何压制了多日，此时终于回归凶恶的原貌卷土重来。
　　被青黑色覆盖的区域比起之前要大了数倍，密密匝匝的齿痕触目惊心，几乎吞没了整条小臂，漆黑萎缩的肌腱上爬动着几条若隐若现的红纹，像是会呼吸一般明明灭灭地闪动着。
　　鹞手中的刀尖再次指向鹤秋的咽喉，这一次鹤秋没有躲。
　　鹤秋直愣愣地盯着江枫手腕上的鬼枷，喃喃道：“为什么突然严重到这个地步了，是……是因为我？”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都是因为他，是他不知满足地想要与江枫更进一步。
　　他无法辩驳，那不是他的本意，但江枫的的确确在因为他的靠近受到不可挽回的伤害。若是江枫真的因他而死，他绝不会原谅造成这一切的自己。
　　不光是鹤秋，连江枫自己也是一怔，他没想到只是与鹤秋亲近几分，就会使鬼枷变成这般模样。
　　可是，并不疼。
　　他试探着碰了碰自己的小臂，那块漆黑的皮肤处传来的触感像是隔了层厚棉布，与之相接的部位也变得迟滞又麻木。若是任凭这东西发展，他回想起了洛何那日对他的警告，他总有一日会变成一具有思维的行尸。
　　刚才的眩晕感，原来也不只是因为忘了换气。
　　洛何的预言在成真，而他此时才有了些死亡临近的实感。
　　眼看着再不制止，赤鹞刀真的要将鹤秋一分为二。洛何一咬牙，踮脚把一只纸鹤按在鹞的后颈，强行把他变成了一只赤鸟。
　　江枫这还是头一次在一只鸟的脸上看到震惊。
　　洛何把胡乱扑腾的鹞紧紧按在怀里，通过魂契把自己的记忆共享给他。鹞的动作慢了下来，渐渐地不再动了，黑豆似的眼睛睁得溜圆，好像在消化洛何的记忆给他带来的冲击。
　　被迫再一次共同回忆起痛苦的过去，洛何强忍住满目泪光，手在赤鸟的羽翼上轻柔地一下下抚过。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江枫。
　　“鹞不是在危言耸听。阻断咒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很抱歉我帮不到你，老师。”洛何的话语虽是忠告，却也给眼前的一人一鬼下达了最终判决。
　　“所以，请尽快决断吧，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是，完成与他的约定，然后送他离开，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了。”

　　这之后，洛何联系金吾久未果。为了向那个庸医问明鹞的情况，他决定先行离开疗养院去往“爱猫咪”诊所。
　　“本来不该在这种时候离开的，但我必须确保鹞没事。老师，等我回来。”
　　离开前，他给江枫留下了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态，就去找这个人吧。”
　　“花瞳”，很奇怪的名字，江枫曾听洛何提起过，他是妖语花的领袖，也是金吾久白十三他们的主人。洛何似乎与他关系并不好，提起时总是咬牙切齿的。可到了这种时候，花瞳竟却还是他最信任、最值得托付的对象。
　　江枫和鹤秋为了打探鹤秋母亲的情况，决定回到室内再去见一次薇拉。
　　一人一鬼走在路上，未发一语，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鹤秋像个影子一样远远地缀在江枫身后，中间隔了两米远。
　　江枫时不时用余光瞥他，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消失不见。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万分不适应，明明刚才还那么亲近。明明刚才……
　　江枫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心中愈发的难过。当这种难过积累到了一定的阈值，他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试探着伸手去拉住鹤秋。
　　手却落了空。
　　是鹤秋后退了一步。
　　“阿枫，你的手……别再靠近我了。”
　　江枫看着他，无言地收回了手。
　　“刚才的、刚才的那些，都忘了吧。”
　　鹤秋低着头盯着地面，江枫脚畔的影子随着夕阳渐沉逐渐拉长，而他的身侧却始终是空无一物。
　　“是我出于私心留在你身边，是我贪心不足。我早就该停下来了，这样你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过新的人生，认识新的人，而不是执着于过去……和我。”
　　“你可以有正常的、和你一样可以走在阳光下的新的……”说到这里，鹤秋的表情难过得像是又要哭出来了，他哽咽着，用极轻的声音续上了最后两个字，“爱人。”
　　“新的爱人？”江枫仅是复述了一次，就清楚地看到鹤秋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那你呢？”
　　鹤秋轻声说：“阿枫，你能这么问，就足够我圆满了。”
　　“阿枫，洛何是对的。趁着我对你还没有那么重要，到此为止吧。”
　　“没有那么重要？”江枫眼底攀上一层被误解的薄怒和失落，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对着鹤秋走近一步。
　　“你觉得我会吻你是一种施舍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你觉得我是可怜你？是出于对你的愧疚？是对忘记你的补偿？”
　　江枫气得头脑发昏，胸膛快速起伏，甚至开始有些想要发笑。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理由。我会吻你，只是因为我愿意，只是因为我对你……”
　　在真心话被裹挟着脱口而出的前一秒，鹤秋猛地打断他：“阿枫，别说了，别再说了。”
　　江枫一愣，定神看去，却见鹤秋的身体抖得厉害，心下明了，怒气忽然消了大半，他转而有些无奈。
　　鹤秋并非不明白他的心意，而是只能通过这种消极的方式来与他诀别。
　　江枫放缓了语气：“这是你的选择吗？……鹤秋？这是你的圆满吗？”
　　“……”
　　“谎话很难说出口吧，爱哭鬼。”江枫轻轻叹了口气，“刚才不是还哭闹着让我不要走吗？我一定会找到两全的办法，所以你也相信我，给我们一点时间。别让我孤立无援，好吗？”
　　见鹤秋还是不语，江枫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柔软的脸颊。
　　鹤秋又急又气地往后一躲：“阿枫！能不能不要再……”
　　“你看，没事。”江枫把左手的袖子扯上去给他看，鬼枷没有再一次扩散的迹象，“虽然不知道它扩散的原理是什么，但肯定不是这种简单的身体接触。”
　　“鹤秋，我们做个约定。我不会让自己死掉的，然后你，也绝不会不告而别，怎么样？”
　　“我……”
　　“就这么说定了。”虽说是在征询鹤秋的意见，江枫却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他伸出小指，“拉钩。如果违背承诺的话，我会去把你挖出来，嗯？”
　　鹤秋默了半晌，伸出手指与他勾了勾。
　　“好，那现在我们要行动起来了，去问问关于你母亲的事吧。”
　　等江枫转过身，鹤秋才抬起头来，双眸被眼前人的背影填满了，近乎疯狂的痴恋满满当当，要从眼尾溢出来。
　　这是他深爱的人，毋庸置疑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一往无前，却又对身边人极尽温柔的阿枫。
　　走了两步，江枫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宁思思，她叫宁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