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77、吻 江枫低头，

　　手被身侧的人紧紧抓住，江枫愣了愣。
　　刺骨的寒意从那只手传导过来。
　　鹤秋……在颤抖？
　　鹤秋，很怕她。江枫一瞬间就联想到了在妄景中，黎小小现出原形时他的异样。
　　鹤秋和他的母亲，似乎关系并不怎么好。他质问黎小小的时候，好像也在透过她质问另外一个人。
　　他那时说：“怎样爱？爱一只狗？还是像爱你的布娃娃？”
　　这句话指向的就是他的母亲吗？
　　这绝对不是什么健康的、正常的母子关系。
　　明知道那个女人看不见鹤秋，江枫还是下意识侧身挡在了鹤秋前面。
　　江枫心绪繁杂，一时想不明白，鹤秋的母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究竟是人是鬼？这里是疗养院，她穿着病号服出现，难道说是这里的病人？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他们没有线索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竟会就这样送上门来？
　　如果说，又是柳果在背后操纵……
　　江枫强压住心头的疑虑，故作平静问道：“宁诚是谁？”
　　“真奇怪，我总觉得，你应该会认识他呢。”女人歪了歪头，“宁诚是一个和我很像的孩子，你见了他，记得叫他回家来。”
　　……家？疗养院吗？
　　而且鹤秋早在八年前已经过世了，她为什么还要向别人问询鹤秋的下落？
　　江枫在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鹤秋的母亲，恐怕是因为精神问题才会出现在这所疗养院。那么只要顺藤摸瓜，找到她的联系人，鹤秋的家人和过去也就近在咫尺了。
　　女人捂着心口，担忧之色浮上脸庞：“要是被有心的坏人骗走了可就糟了，只有妈妈会永远无条件地爱他接纳他。除了妈妈这儿，他还能去哪里呢？”
　　江枫：“也许，只是到朋友那里去了。”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有朋友呢？”女人微微蹙眉，真心实意地发问，“他是个笨孩子，一点也不像他的爸爸，长得丑陋，脑袋不聪明，性格又别扭孤僻得很，怎么会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呢？”
　　手腕被身后的鹤秋更为用力地握紧了，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江枫微微怔愣，不太敢确定自己从女人的口中听到了什么。这些话太过超出他的认知，他只能凭借观察女人脸上的表情来辅助理解。
　　可她的担忧，她的不解，毫无遮掩、真真切切地写在脸上。
　　她竟然是认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怒气霎时间从胸中升腾而起。
　　江枫语中带上几分冷意：“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是你的孩子吗？”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忽然快步走近，睁大一双无光的深黑色的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她的眼瞳约莫占据了眼睛的三分之二，颜色比起鹤秋还要深些，像是两个要把周围一切全都吞噬的黑洞，背着光沉在阴影中，如同鬼魅一般可怖。
　　“你，为什么在生气？”
　　她问，距离近到江枫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吐息。
　　江枫毫无畏惧地与她对视：“因为你说的话，根本不像是一个母亲。”
　　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惊讶地捂住嘴。
　　她喃喃地重复一次：“我……不像一个母亲？”
　　“宁女士！宁女士！”远处传来一阵呼喊，伴随着的还有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护士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了对面的女人。
　　“宁女士，总算找到你了。不是约好了老老实实呆在病房吗？今天不是探视的日子。”
　　女人面对着看起来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护士，却乖顺地低着头挨训。她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有人和我说，宁诚在这里等我，我才来的。”
　　“谁这么没道德，竟然拿别人的孩子来恶作剧。”护士恨恨地一跺脚，又扭头对着江枫一连串不迭地致歉，请求他不要把自己对病人看顾不力的事告诉薇小姐。
　　江枫点头应允后，她又是一连串地道谢，拉着那个女人快步离开了。
　　江枫目送她们走远，没有跟上去。
　　贺宁诚的母亲既然是这里的病人，横竖都在这个疗养院跑不脱，之后拜托薇拉帮忙查一下就是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关心。
　　“鹤……”他回过身，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到说不出话来。
　　鹤秋不知何时已经变回了他们重逢时的少年模样，他抱膝蜷缩在长椅上，一只手死死地按住颈侧，像是在努力地要把指缝里试图探出来的红色触须压回去。他茫然地微微张着嘴，眼泪从无神的眼里大颗大颗涌出来，血红色的、扭曲凸起的印痕再一次从颈侧攀至脸颊，把少年清俊的脸庞扯得变了形。
　　触及江枫的眼神，他似乎还试图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果不其然地失败了。他只能无措地低下头，任凭眼泪把胸前的衣襟浸湿。
　　江枫转到他的正面，单膝跪下去，仰头看着他。
　　鹤秋把下半张脸埋进膝盖后方，只露出一双受了惊的眼睛：“阿枫，我害怕，我好害怕……”
　　江枫总算知道了鹤秋口中那些自我贬低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她对你做了什么？”江枫伸手轻轻拭去鹤秋脸上将落未落的泪，“告诉我好吗？我陪你一起面对。”
　　鹤秋却摇着头，把身体蜷得更紧了。
　　像个刺猬一样……不对，像个光滑的犰狳，没有伤害别人的意思，却也把自己武装得严丝合缝的。
　　“你又要推开我吗？”江枫无奈道，“变成这个模样，是又要自我封闭什么也不说吗？”他叹了口气，有些心烦意乱地收回手。
　　“不要走！”出乎江枫的意料，察觉到江枫的退却，鹤秋一下舒展了身体，惊慌失措地，内里的软肉肺腑全部顾不上防御遮掩，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江枫的手腕，颈侧的红纹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物质，顺着他的手游走到了江枫的皮肤上。
　　“阿枫，求你了，不要！”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尖利，像是某种动物被逼至绝境的哀嚎，眼泪更加汹涌地掉出来。
　　江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本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又任凭他抓住自己，不再动作。
　　鹤秋抓着江枫的手贴在自己的颊侧，半阖起眼睛，声音有些虚弱：“这样就好，阿枫，就这样陪我一会，拜托你。”
　　江枫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手心从鹤秋颊侧传来的震颤感不那么剧烈。
　　他轻声问道：“你的妈妈……她对你说了一些不好的话，是吗？”
　　“她说除了她没有人会喜欢我，没有人会爱我。”鹤秋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她说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降生在这世上就是个错误。”
　　江枫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是谎话。”
　　“真的？”鹤秋抬起红彤彤的眼尾，“阿枫，证明……证明给我看。”他的鼻音浓重，话语中带了点撒娇和哀求的意味。
　　江枫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欲望、他的渴求，江枫知道他想要什么。
　　好吧，那就满足他吧，反正……也已经约定好了。
　　江枫于是抽回了手，开始一圈一圈解下手上的银链。
　　鹤秋想要将他抓回手中，却扑了个空。鬼嫁离身，他们于现世唯一的交汇点也被抹除。他盯着空落落的手心，受伤与恐慌在眼底漾开。
　　“阿枫……为什么？”他轻声唤道，急于向江枫寻求一个答案，“阿枫？”
　　鬼嫁……真是个好名字，真是了不得的征兆，决定戴上它的那日起，就注定要与阴阳两隔的爱人重新命运纠葛。哪怕一方成了一抔灰，入了土，化作触碰不到的亡灵，也要借此让相爱之人寻得十指相扣唇齿相依的秘法。
　　江枫低头，将双手背到颈后，然后他松手，倾身，颈间一抹银色晃了两晃。
　　“阿……枫？”鹤秋不敢置信地微微睁大了黑眸，余温和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唇角。
　　这是什么？
　　是吻？
　　是阿枫在……吻他？
　　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之后，他顷刻间被巨大的幸福感淹没，好像快要死去了。
　　不对，他本来就已经死了。那么这是哪里？极乐世界还是往生前美梦成真的幻象？可这些地方都没有会主动吻他的江枫，没有会温柔地看着他想要他留下来的江枫。
　　江枫在这里，在这个他触不可及的人世间。
　　那么，他会变成人的，足够了，他会为了这个吻长出骨头和血肉，连同欲望也一并疯长。
　　然后，索求更多的、更多的。
　　鹤秋按了按唇角，低低地笑起来，眼底与颈间更为炽烈的红色相互辉映。
　　江枫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了一个吻便退开了，就算对方是他的爱人，可面对一个十几岁少年模样的鹤秋，这已经是他现今能做到的极限了。
　　希望，这能给安全感极度缺失的鹤秋带来一些慰藉。
　　可这时一双手按在了他的脑后，将距离重新拉进。
　　“不够，阿枫。”鹤秋凑上来，轻轻蹭蹭他的鼻尖，小声呢喃着，低头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嘴唇，抬眸去看他的反应。
　　“再来一次，可以吗？”
　　二人的距离凑得极近，额头相抵，鹤秋低垂的羽睫扫在了他的眼窝，有些微痒。
　　虽说是在请求，可鹤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小心翼翼地印下了第二个吻。
　　见自己的行为没有被阻止，他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窃喜，然后是得寸进尺的再一次、又一次亲吻。
　　江枫被他亲得无措：“不是说一次吗？”
　　“还是不够……不可以吗？”始作俑者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祈求般希冀地望着他，“阿枫？”
　　江枫狼狈地错开视线，有些自暴自弃地再一次点头。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如同濒死的沙漠旅者极度渴求绿洲的甘泉，一捧一捧，鹤秋虔诚而细密地轻轻啄吻，但却浮于表面，浅尝辄止，不敢有进一步的索取或是僭越。
　　他并非不想，而是在等待一个确认、一个许可。
　　只是这样的试探，着实叫人心痒难耐。
　　江枫凭着理论经验闭上眼，努力地试图回应着，他的吻技青涩，但在舌尖相触的一瞬，他能明显感觉到鹤秋比他紧张更甚，以至于动作有了明显的停滞。无论是相贴的嘴唇，还是无意识蹭过他脸颊的睫毛，都颤抖得厉害。
　　两个新手的深吻当然笨拙得要命，可无需任何技巧，只是柔软的舌尖滑过对方的唇齿，就能带起一阵战栗。江枫忘了换气，眼前一阵眩晕，不知是否因为缺氧，逐渐蔓延至全身的愈发鲜明的酥麻感，让他几乎维持不住姿势。吹了太久冷风，他似乎是病了，颊侧的一大片皮肤都滚烫发热。
　　江枫好不容易退开些距离得以喘息两下，鹤秋便又丝毫不知满足地缠上来索吻。
　　他该知道的，恶鬼的胃口是被他养刁的，是被他无底线的妥协退让一次次喂饱的。所以此时承接这些，也是他应得的，可谁又能知道，他此时是不是乐在其中，甘之如饴呢？
　　吻着吻着，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他品尝到鹤秋沾染泪水后濡湿的嘴唇，微凉又咸涩。
　　原来鬼的眼泪，好像和人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为什么，又在流泪？江枫睁开眼，坠入两汪漆黑的深潭，里头潜藏的巨大的情绪漩涡几乎要把他吞没。
　　鹤秋从一开始就没有闭上过眼，于他而言，甚至连眨眼也是一种奢侈。不一样的阿枫，接吻时笨拙青涩的阿枫，会脸红会不知所措的阿枫，他要每一帧每一秒都刻进脑海里。
　　所以，这次是幸福的、喜悦的泪水。
　　江枫伸手，想为他拭泪，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鹤秋眨眨眼，又要凑上来。江枫的双手触碰不到，阻拦无果。江枫知道若是依着他去，怕是得等到夜幕低垂他也不会停下，只能通过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来表达对他“适可而止”的诉求。
　　鹤秋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二十多岁的样貌，他恋恋不舍地退开，思维却还沉溺于方才那片旖旎的空气中难以自拔。
　　耳边传来一阵蝴蝶振翼的声音，江枫敏锐地转过头，才发现并非错觉。
　　庭院中的监控被红蝶贴了个严实，随之出现的是一个他们并不陌生但又许久未见的赤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了（抹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