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尘封的过去 乔虹刚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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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虹刚醒来没多久，还需要静养，没说几句话就体力耗尽了。
护士掐着表进了病房，十分尽职尽责地挥手把一伙人往外赶，连对薇拉也没客气。
乔虹看上去很是不舍，强忍着困倦把一双眼睛睁大，眼珠跟着夏鸢兰滴溜溜地转。
“我想在这里再陪陪她。”
夏鸢兰还是留在了病房门口，隔着探视窗望向那个瘦削的身影，还有她身上没拆下来的各种滴答作响的仪器。
薇拉也跟着坐到了她身边，抬头对着江枫等人说：“你们饿不饿？这里的食堂全天都有食物供应，都是请专门的营养师调配过的。我尝过几次，还不错。”
经薇拉那么一说，江枫才察觉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现实与妄幻蜃中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是以他们离开妄幻蜃之后，也一时没意识到现实中过去了多久。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暂时与薇拉和夏鸢兰道了别，他们按照薇拉指引的方向往食堂走去。
走在路上，江枫突然注意到，洛何之前一直抱在怀里未曾离身的赤鹞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然不见了。
听他问起，洛何拉开外衣拉链，把心口位置的内侧口袋打开一条缝，里面躺着一个小小圆圆的、通体火红带着金色花纹的……蛋。
“这是……”江枫话说了半截，就被鹤秋接了去。
“你的守护甜心？”
空气凝固了一瞬，洛何和江枫的头顶同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失忆的我那时看的东西有些杂。”鹤秋摸了摸鼻子，眼神往一侧漂移，“咳，其实还怪好看的，魔法少女守护正义净化心灵什么的……”
江枫没忍住笑出声来，伸手拍拍他的头顶，鹤秋也低头乖乖地由着他拍。江枫在他身上看到了些少年鹤秋的影子，哪怕气质和样貌都发生了改变，鹤秋也一直是那个一开始重逢时的鹤秋，无论是他的灵魂底色，还是他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这是金吾久独有的法门，我今日也是第一次得见。”洛何解释道，“等到这枚蛋孵化，鹞就没事了。”
鹤秋似懂非懂地点头：“要给你找一只母鸡吗？”
“走开，鹞又不是真的鸟。”洛何对着他磨了磨牙，把蛋往怀里一揣。
此时不是饭点，食堂里没有什么人。vip房的贵宾自是有专人把饭菜送上房门的，因而此处实际上是面向员工和公益病房的病人们开放的食堂，空间也并不是很大。
他们在窗口点了餐，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就坐了。当然，身为鬼魂没有实体的鹤秋还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他伸出手指戳戳餐盘里色泽诱人的可口饭菜，对着江枫扮可怜：“阿枫，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洛何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喂，你讲点卫生。”
“阿枫，好疼……”鹤秋委屈地控诉。
洛何恶寒道：“你在和老师装什么？”
江枫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饿了，屏蔽了耳边的聒噪，心无旁骛地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嗯，这里的伙食简直比起虹城或是他自己只会下面的手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是他回到故居以来吃过最好吃的食物，美味得想要流泪。
吃到一半，他才察觉到四周似乎安静了不少。
洛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餐盘坐到了邻座，离他们两个远远的。鹤秋坐在正对面，托着腮，盯着他看。
江枫咕嘟一声咽下了口中的食物，问他：“你在看什么？”
鹤秋眼眸沉沉，口中的话让人有着不一般的遐想：“吃不到好吃的，我只能吃点别的代替了……阿枫？”
鹤秋把水杯往猛烈咳嗽的江枫手边递了递。
江枫呛红了脸，灌了口水，没好气地问某个一脸认真的罪魁祸首：“别的？”
“我在观察，阿枫喜欢吃什么，吃到什么味道的时候会开心，然后……我好像可以尝到，一些幸福的味道。”
江枫手一顿，放慢了进食的速度，吃得斯文了些。他每咽下一口，都会简单给鹤秋介绍一下食材和风味，还有自己简短的主观评价。为了避免被路人当做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疯子，江枫把手机架在面前，做出一副美食测评家在录制视频的样子。
然而屏幕暗着，他对面坐着他唯一的忠实听众。
洛何早早地离席了，说是要带着鹞去晒晒太阳，看看能不能加快孵化的速度。江枫知道他是想给自己和鹤秋留出单独谈话的空间。
等江枫慢悠悠地光了盘，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他看了看窗外，底下是被一片浓绿的树荫环抱着的喷泉庭院：“这里风景还不错，要不要去庭院里走走？”
鹤秋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好啊。”
独处，很好的时机，江枫应该是有话要对鹤秋说的，关于他们的过去，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但思绪太过纷乱，反而一下子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最终，他们绕着喷泉走了三周半。
沉默过后，鹤秋率先开了口：“阿枫，现在，是合适的时候吗？”
“什么？”江枫停下了脚步。
“在妄幻蜃里，没有说完的话。”
鹤秋站定在他面前，身后就是连片生机勃勃的绿荫，间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此时夕阳余晖正好，天边的霞光呈现着浪漫又绚丽的色泽，是冬日里难得的景色。
可逐渐失了暖意的冷风中，鹤秋柔顺熨帖的发丝却纹丝未动，夕阳在他的侧脸浅浅镀上一层金辉，其余的部分都是冷色调的。他的眸色很深，光照不进去，本就苍白的肤色沉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没有生气。
与妄幻蜃中的鹤秋不同，眼前的是一缕触不到的孤魂，是随时要融在夕阳中的薄烟。
他被时间遗忘在这里。
只有一双黑瞳，像是在时间长河中沉底的顽石，承载了记忆与情感，历经岁月冲刷，重见天日后看似温润晶莹，深处却是透不进光的浓黑。
江枫知道他要说什么。
尘封的情书邮递了八年之久，终于又要去往迟到的收件人手中。
江枫一时没有想好该怎么回应。对他而言，鹤秋究竟是何种存在？朋友，亲人，重要的人，特殊的人，不想放手的人，这些都毋庸置疑。
但这些就足以被称为爱吗？在他的记忆中，还没有对过某个人动心，他不太确定恋人之间的爱意究竟该如何界定。这般杂糅的、不纯粹的感情，也能配得上一颗沉甸甸的真心吗？
他知道人的情感不应该用尺度衡量，但若非要把他和鹤秋的放在天平两端，没有经过时间印证的他的爱意就会显得如此微茫又轻巧。
更何况，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两人之间横亘的还有一道生死的鸿沟。他的回应和默许，到底是让鹤秋安度余下时日、不留遗憾安心离开的舒缓剂，还是为了自己不愿再次承受孤独的一己私心所设的毒饵？
见他良久不言语，鹤秋得到了答案，他温柔地笑了笑，转身要走：“外面还是有些冷，阿枫，再走两圈，我们回室内去吧。”
他下意识抓住了鹤秋的袖口。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顾忌那么多，他都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是走是留的选择权，他会交到鹤秋手上，但在那之前，他会为自己争取。
感情只有真假，哪有什么轻重之分。心之所向，是骗不了人的。
“阿枫？”鹤秋偏过头，面上有些不易察觉的难过。
“鹤秋，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两人寻了一处长椅坐下。
江枫犹豫着挑起了话头：“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
“一开始。”鹤秋低下头，看着两人并靠的足尖，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有些意料之外的答案，江枫点了点头，又问：“我们是高中同学？”
鹤秋轻轻咳了一声，眼神渐渐飘向一侧，然后在江枫疑惑的注视下开了口。
“初中……”鹤秋低声说，悄悄瞥了他一眼，带了些羞赧和窘迫，“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14岁。”
江枫深吸一口气：“鹤秋同学，你是不是有点太早熟了……”但话说到一半，江枫想了想，他们两个能谈上恋爱，自己多半也在差不多的年纪动了心思，于是改口道，“算了，差不多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鹤秋又说：“你那个时候坐在墙上，往别人头上浇奶茶。”
江枫不确定地说：“……我还干过这么没素质的事。”
“我第一眼见到你，觉得你不太像人。”
江枫点头认可：“确实挺不像人的。”
“不、不是的。是太漂亮了所以才……”鹤秋绞着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天晚上是校庆晚会，红色的舞台妆真的很漂亮，让我……一下子移不开眼睛。还有羽毛披肩，我还以为我遇到精灵了。我那么问的时候，你还说要，吃了我。”
吃了你。
江枫回想起了重逢的那天，在操场上，少年鬼魂口中说的话。
简直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否意味着，哪怕是失去记忆的鹤秋，也在无意识地复刻着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是校外的学生在那里欺负我，你是为了帮我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那时，刚刚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突然出现的阿枫就好像救世主一样。”
江枫一怔：“容身之所？”
“嗯，我那天去见了我的……父亲，还有他的新家庭，幸福美满的、真正的一家人。”
那令人艳羡的满溢出来的幸福的味道，把年少的鹤秋逼回下水道里去了。父亲的新妻子好像一只守卫领地的母豹，冰寒锐利的眼神让他不敢直视，她在警告他——一个企图窃取幸福的肮脏小偷，一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鹤秋没有说出来的是，那天他本来是想让母亲的错误在他这里结束的。
他也曾以为母亲是世上唯一爱他的人，但随着长大他渐渐明白，那不是爱。
母亲对他的生父有着病态的痴迷，所以她恨他，恨这个孩子的降生没能换来父亲的回心转意，恨他与父亲一点也不相像的脸。他还记得，当母亲带着幼年的他和一张父亲的照片迈入整形机构，向医生说出诉求时，对方作为见多识广的大人也不禁露出了震惊与怜悯的神色。
母亲被强行请离的时候，嘴里还在不住地哭喊诘问着：“你们赶我干什么！想让孩子像爸爸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她限制着鹤秋的伙食，不让他吃饱饭，只是为了让他瘦一些，矮一些，更像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一些。
也许孩子的死换不来母亲的醒悟，她仍会把这段二十年如一日的痴恋带进棺材里去，但贺宁诚不愿再做她缅怀死去爱情的傀儡。
世上再无可留恋，他决心挣脱，也便走向了终结。
可他那时也不过十四岁，他并不真心地想要死去，他只是被无处可逃的绝境困住了。藏在壳里的那个弱小无助的他，在无声哭泣呐喊着，隐隐地期望谁能来救自己一次。
他祈求着，谁来救救我。
于是，救世主真的出现了。
那个夜晚，少年江枫向他伸出的手，成了他与这个世界相连的最后一根悬丝。
鹤秋将用一生铭记那个画面，记住江枫月光下清透的蜜色眼眸，记住他跃上围墙时晃动的羽毛耳饰，记住触碰到他眼尾后残留在自己掌心的银粉，好像有一只蝴蝶在那里停过。
那只蝴蝶仅是轻轻振翼，就在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鹤秋抬眸望向江枫，眼神湿漉漉的，掩盖住底下更黑更深的某种东西：“所以，我那时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
江枫也偏过头看他：“感谢？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鹤秋小声说着：“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
哪怕他再不愿承认，母亲的某些特质还是顺着血脉流进他的身体里了。他们用一双如出一辙的黑眼睛，日复一日地偏执地痴恋着注视着某一个人，到死也不会停止。
江枫轻轻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安慰地晃了晃：“那你就有新的容身之所了。”
“没有那么快，阿枫。你身边有好多人，他们都围着你，连一条挤进去的缝隙都没有留给我。而且，我那时太不堪了，成绩普通，样貌平平，身量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性格也阴郁自卑不讨人喜欢，也因此交不到什么朋友，我宁可你不要看到我……”
“别这么说，鹤秋。”小指紧了紧，鹤秋抬起头，对上江枫带了些不解的温柔眼眸。
江枫认真地说：“我选了你两次，不要否定自己，也不要否定我。”
“那……我们是天生一对。”
江枫轻笑：“这么想就对了。”
鹤秋也跟着他笑，笑着笑着哀伤又漫上来：“可是我没骗你，阿枫，那时的我们实在太不相衬了。你有我羡慕的所有，幸福的家，爱你的家人，知心的朋友，有自信又洒脱的性格，那么明艳那么张扬，那时的你好像什么都做得到，什么困难都能越过去。远远地看着，也会被你所影响。”
江枫怔怔地望着他，记忆仿佛被他一同拉回了那段意气风发的岁月。但那里，没有鹤秋。
“那时的我不能再做到靠着自己活下去，我急于抓住一个让我留下来的理由。选中你，本来是我一厢情愿的。看到你的身影，视线就不自觉地靠上去，移不开。”
“阿枫，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在人群里闪闪发亮的。向你靠近，所有的不幸都会远离。我为了够得上你，做了很多努力，尝试了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的事。然后，世界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很神奇，阿枫。明明只是看着你，向你拙劣地模仿，明明只是学会笑，只是尝试直视别人的眼睛，明明只是学会开口寻求帮助，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把善意回馈，就能过得轻松好多。”
“我的身体里，长出了一个新的我，还不错的一个我。”鹤秋缓慢而坚定地把江枫的手指一根一根拢入掌中，“我才终于允许了那个新的我，靠近你，抓住你。”
眼前的青年鬼魂笑得很温柔：“阿枫，我爱上你了，但感谢也是真的。”
这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鹤秋在校门口救下了险些被“人贩子”带走的江槿，虽然在这之后被证实只是一个误会，但阴差阳错地，从这次契机开始，他们平行的命运轨迹开始交织。
“我记得小槿曾经告诉过我，她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哥哥，胆子和个子都小小的，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义无反顾地想要保护她。”江枫有些迟疑，“原来是你吗？”
“阿枫还记得那时是怎么回复的吗？”
“我那时说，江槿，不要早恋。”江枫无奈道，“结果我才是早恋的那个。”
“还真是有阿枫你的特点。”这个回答似乎早在鹤秋的意料之中，“小槿她是个很好很温柔的孩子，她……和你很像。她鼓励了我许多，才终于让我有信心站到你面前。”
被触及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江枫眸光微颤：“……嗯。”
和其他许许多多的普通校园情侣一样，他们相识相知，从朋友做起，两颗心渐渐靠近。每一次放学后校门口奶茶店里的等待，每一次在走廊上偶遇后状似无意轻轻触碰的小指，每一次补习时讲解题目他凑近耳畔的呼吸，每一次夏日里贴在颊侧的冰饮带来令人舒适的温度，每一次……直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友谊不再纯粹。
熙攘的人群之中，江枫伸手倾身轻轻扶正鹤秋的肩膀，说着别动。两颗心在那一瞬间靠得极近，以同样的频率跃动着。江枫手中的画笔在素描纸上摩擦，一张薄薄的纸，跨越时光把少年人炽热的爱意尽数记下。
终于，在那棵莫名其妙被赋予“情人树”之名的悬铃木下，在那片鹤秋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踏足的树荫，江枫双手郑重地把一个小小的粉红色信封递来，口中说着最隐晦的告白。
“我会在云川等你。”
就像是考入全市最好的重高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顺其自然的事，江枫还是那么自信又张扬，是那样的让他心动。
心上人的话给了鹤秋一个目标、一个信念、一面旗帜，他于是比之前更拼了命地日夜苦学，铆足了劲向目的地奔去。
那一天，已经通过提前招生得到了云川入学名额的江枫又回到了附中，带着花束和祝福贺卡，分发给了每一个同班同学，隔壁班几个要好的朋友，还有教室和他相隔了整整一个走廊之远的鹤秋。
那张贺卡与旁人的不同，写着江枫独一无二的祝愿。
宁和之心，赤诚热望。贺君此程，不负耕耘。
那个于他而言带着母亲恶意与诅咒的名字，却在心上人的笔下被赋予了美好的新意。
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名字了。
鹤秋如愿考入了云川，在江枫失去一切竖起尖刺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被他一次次推远的时候，只有鹤秋逆着人流，不顾一切地向他奔赴，于悬崖边上牢牢抓住他的手。
鹤秋的眼泪、汗还有血，混在一起向下坠落，他不愿放手，他愿意献出一切换那个意气风发、自信张扬的少年回来。
如果可以，他想替江枫承接所有的不幸，哪怕这之后的江枫终会一步一步走向高处，目光再也不会在自己身上停留，他也心甘情愿。
可他永远也弥补不了失去至亲在江枫心中留下的空洞，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地陪着阿枫。
鹤秋讲起了那个吻，那个或许更应该称之为啃咬的、带着铁锈味的吻。
他讲起的时候，话语中满是哀怜与疼惜。
江枫听着听着，出声问道：“疼吗？”
鹤秋一愣，旋即笑着摇头：“不疼，早就不疼了。”
江枫点了点他的心口：“我是说这里，我伤到你了，对吗？”
鹤秋却仍是摇头：“这里也不疼，阿枫。能帮上你，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江枫的指尖一颤，像是被一颗灼人又赤裸的真心烫到了，他收回了手。
“对不起，鹤秋。”
如同看了一部感人肺腑的爱情电影，这些记忆明明属于他，可却好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陌生，除了一些莫名能对上的细节，其余的一切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鹤秋一定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一定知道江枫为什么道歉。
可他却说：“没关系，我们重逢之后还有那么多新的回忆。而且你愿意听我说，这就足够了。”
怎么会足够呢？只是这样就满足了？总是像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些可都是他反复咀嚼用以熬过近三千个漫漫长夜的记忆，却竟连一个像样的吻都没有。
鹤秋不是执念颇深的恶鬼吗？为什么不再要得更多一点？为什么不再贪得无厌一点？为什么都不需要他想起，仅仅是讲述就可以露出这样幸福的表情？
“鹤秋，你真是……”
鹤秋是个徒有虚名的恶鬼，会在悬崖之上没能抓住他的手时一跃而下，会收起爪牙把利刃对准自己，会因为被心上人叫出名字就幸福地流泪。
“是什么？”
江枫盯着他瞧了半晌，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心肠又不免被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泡得软成一滩。
江枫轻轻叹了口气，问：“要接吻吗？”
“嗯？”鹤秋脸上的表情大片的空白，似乎对这简短的一句问询丧失了反应能力。
“什、什么？”
江枫倾身向他靠得近了些，可鹤秋却猛地往离他更远的位置退开了半个身位。
江枫被他的动作闹得感到些许尴尬，后知后觉自己的提议似乎是有那么一些冒昧。
他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我是说，时候不早了，我们……”
“不对……”
江枫一愣，视线下移。
袖子被拽住了。
鹤秋的语气急切，细听竟然带了些颤抖的哭腔：“不对，阿枫。再说一次，求你了。”
江枫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邀请：“……要接吻吗？”
“要。”鹤秋答得飞快，生怕他反悔似的，然后祈求般抬起眼眸，小心翼翼地看他，“可以吗？阿枫……可以吗？”
江枫最受不了别人这么求他，心脏像被攫住了，猛地收紧。他这时才感觉到不好意思，心头涌上一股异样的情绪，绯红慢慢爬上了耳尖。
他听说过一个说法，对一个人的感情是否是情侣间的爱情，可以通过是否愿意与这个人接吻来判断。如果这个人是鹤秋的话……
江枫想，他是愿意的。
他胡乱地点头，坐回了鹤秋身侧。
鹤秋声音发颤，急切地做着进一步确认：“真的？阿枫……我、我真的可以吗？”
江枫轻咳两声，别开眼：“再问我就反悔了。”
鹤秋一下噤了声。
可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对方的行动，却听鹤秋小声嗫嚅道：“阿枫，我、我没经验。”
江枫窘迫更甚，无奈道：“难道我就经验丰富吗？”
他甚至比鹤秋还不如。
他的记忆被删除过，连鹤秋口中那个吻他也没有丝毫印象。更何况，听鹤秋的描述，他的吻技实在是糟糕透顶，也就只有鹤秋能够忍受。在接吻这门功课上，鹤秋要是难以合格的新手入门，他更是考了个结结实实的零蛋。
不过，以他浅薄的理论知识来看，接吻这事情，都是随心，讨论具体操作步骤实在是不合适，或者说，不解风情。
江枫这么安慰自己。
他心一横眼一闭，对着鹤秋说：“来吧。”
闭上了眼，江枫才想起一件事，刚才由于过于紧张，他完全忘记了他们现在根本接触不到彼此，还得把银链先换个位置。
于是他又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的鹤秋，他脸上的羞涩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的视线越过江枫，望向他的身后，好像那里有一个极为可怖的存在。
难不成，又是柳果？
江枫心下一紧，回头望去，却只看到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普通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苍白，很是高瘦。
“你好，请问一下……？”她对着江枫腼腆地笑了笑，“你有见过宁诚吗？”
……宁诚？贺宁诚？
望着女人的眉眼，江枫几乎是一瞬间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因为，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女人及腰的墨发在寒风中轻轻拂动，她上翘着的像是微微含笑的唇角，温柔微垂的眼尾，还有那双浓黑的、无光的黑瞳，都与他身侧的鹤秋如出一辙，使她看起来无害极了。
很奇怪，明明岁月无情地在她的脸上刻下了细纹，她的神情却仍然如同少女般纯真无邪。
她是，贺宁诚的母亲。
不远处，洛何猛地睁开假寐的眼，他注意到手心的蛋正在缓缓地裂开一道细纹。
他眺向窗外，庭院里正有一道不起眼的黑气正在弥散开来。
“鹞？你也注意到了？”洛何面色凝重地起身，快步向楼梯间走去，“鬼枷又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尘封的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