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74、猜疑、信任？ “宁诚，这

　　越到落婴河的中心，有毒的雾气就愈发的浓。河面上的能见度奇差，谁也不知道那片浓白的雾气里会否突然伸出妖魔的爪牙，把他们抓进雾里去。
　　洛何抱着赤鹞刀站在船的正中心，背靠着甲板上燃有蓝色圣火的台子，伤员们围着他坐了一圈，十数双眼睛警戒着四周。
　　夏鸢兰本就带伤，强提着一口怨愤之气暴打了那个男人，又眼睁睁地看着年少的爱人为自己牺牲，身心都受了重创，倚在乔虹的肩头闭目养神。
　　乔虹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但她不欲让洛何孤军奋战，强打起精神盯着眼前那片浓雾。
　　黎曙站在洛何的肩膀上，黑豆似的小眼睛机警地四处张望。
　　忽地，那双小眼睛流露出惊恐。黎曙口中吱吱示警，几个跑跳就钻进了洛何的袖口。几乎是同时，洛何挥刀向侧后方一劈，便与巨鸟闪着锐利寒光的趾爪重重一撞，使其偏离了原定的轨道，爪尖离夏鸢兰的额角仅有半寸。
　　夏鸢兰额前被削去的碎发从眼前飘落，后怕使她冷汗涔涔。
　　不多时，又有一只鸟爪从雾中探出，这次的目标换成了乔虹，洛何自是提刀迎上。
　　“有完没完！”洛何咬牙暗骂道，手上却动作不停，精准地格挡着骤雨般袭来的每一次攻击。
　　他下意识地将夏鸢兰和乔虹护在身后，却没有发现，随着每一次的格挡，他所处的位置都要比原先偏移一分。
　　直到那只巨鸟暴露了真正的目的——船中央的圣火。
　　洛何惊愕地扭头，金瞳中倒映着巨大的灰色趾爪，那钢铁般坚硬的爪尖正闪着寒芒，对准了他背后如梦似幻的蓝色火焰。
　　此时洛何再要去拦已是晚了一步，他拼命伸手去够，可还差一点。
　　他脑中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自己当初好好听洛鹞的，不挑食就好了，营养均衡也能长高些，也不用在关键时刻差了毫厘。
　　若是圣火熄灭了，整艘船被瘴气吞没，他们撑不到离开虹城，就要全员葬送在这里。
　　千钧一发之际，黎曙从洛何的袖口探出脑袋。
　　“妈妈。”
　　她开了口，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竟是吐出了人言。
　　那庞大的巨影没有再落到圣火上，而是一个急刹，临时调转了方向，向着他袖间的黎曙扑去，苍白诡异的人面上挂着慈爱的笑。
　　“嗳！妈妈，妈妈在这里——”
　　锋利的趾爪掐住了黎曙小小的身体。
　　同一时刻，洛何也找准了时机，一刀劈下了巨鸟的半边羽翼。巨鸟一声惨叫，背上的身影连带着被甩了下来，重重摔在甲板上。
　　洛何第一时间从巨鸟的爪中夺回了黎曙，可那具小小的身体，明明还有一点余温，触碰也还是柔软的，却已经失去了生机，躺在小帽子和披风的簇拥下，像是死后又被加冕。
　　“小曙！”乔虹不敢置信，颤抖着伸出手。
　　“是我的错。”夏鸢兰惨白着脸，恨恨地望向鸟背上摔下的那人，“如果不是我轻易被迷了心窍……”
　　洛何把黎曙轻轻交到乔虹手上，跟着夏鸢兰的视线，抬眸看向罪魁祸首。
　　不远处，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却是回身一脚踹在巨鸟的胸口上。那鸟没了一边翅膀，只能睁着一双惊恐的眼，徒劳无力地扑腾。
　　“我不是答应你了吗？”那人口中喃喃念着，毫不留情地一脚一脚踩向巨鸟的头脸，直把那张脸踹得变了形，“就这么心急吗？连一刻钟也等不了吗？”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最美味的是久旱后的甘霖，是饥饿后的珍馐，最美味的，是等待，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他委屈地控诉，哭着抓起巨鸟血肉模糊的头颅往甲板上撞，像个孩子在摔打自己不喜欢的玩具。
　　“八年，八年，我才从地狱爬回来见她。你就不能听话吗？你就不能不要惹我生气吗？”
　　他把那头颅摔在地上，飞身跳了上去。踹得太过投入，他的脚底被缓缓淌了一地的血濡湿了，于是脚下一滑绊了一跤。他喘着粗气爬起来，看着一地狼藉，那巨鸟的残躯身首分离，头颅碎裂，早已没了声息。他这才终于作了罢，直起身缓缓抬手擦掉脸侧的血，又拍了拍身上飞溅的碎肉。
　　“刘锅。”
　　“嗯？”那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右臂的位置空空荡荡，正是刘锅。他摆出一副纯真懵懂的表情，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洛何长眸微眯：“不，这是你杜撰的名字吧。我该叫你，柳？”
　　“柳？”刘锅歪了歪头，忽然喜笑颜开，“对，是我，我是柳果。”
　　柳果？陌生的名字，根本闻所未闻。
　　“你姓柳，你是柳家的遗族？不对，可是柳家不是早就……”
　　“柳家是怎么消失的，那些大人没有告诉你？嘻嘻，洛何小朋友，不如问问你哥哥吧。”柳果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恶劣，“托你哥哥的福，我花了更久的时间回到人间来，他的天分真是高得吓人，多有前途的年轻人啊，他本该成为明日之星熠熠生辉呢。”
　　柳果嬉笑着话锋一转：“我真的真的非常高兴他已经死掉了。”
　　这话一下捅穿了洛何的软肋，他握着赤鹞刀的手猛地收紧。
　　“你怎么敢……”
　　柳果却是毫不避讳地继续讲着洛家的秘辛：“不对，他才不是你哥哥，他没有洛家血脉。我听说，洛家每一个继承人的身边都有一个洛鹞。”他对着愤怒的洛何砸吧了一下嘴，像是野兽在啃食美味的生肉骨血，“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家伙，给他们起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买来祭刀的。赤鹞刀需要刀灵，刀灵却是被强行融合的消耗品。等他们被魔气侵蚀了，用得不合心意了，就往无妄墟里一塞，真是无情，当我们这里是垃圾场吗？这下好了，光我认识的洛鹞就有……”
　　柳果扭头与自己的断肢对话，这次绝非错觉，断口处是一片黑色的虚无，深处睁开了几只眼睛：“几个来着？七个、八个？真是的，数不清了！”
　　洛何双手持刀，双目充血，金线霎时布满了整张右脸，可刀刚要挥出，他却不得不刹住了脚步。
　　一个女孩拦在他身前，满目惊恐，无声地流泪。
　　柳果摇头晃脑地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圈，然后打了个响指。他惋惜地叹道：“我本来没想做到这一步，但谁让我是妄幻蜃的主人呢？现在我要耍赖了。”
　　除了乔虹和夏鸢兰，其余的人都被柳果操控着围拢来，向赤鹞刀的刀尖扑去。以防赤鹞刀无意中伤到她们，洛何只能暂且收了刀，狼狈地左右闪避。
　　见洛何迟迟无法下手，柳果大笑：“我还以为洛家都是些黑心烂肺的家伙，夜游那天你利用她们的时候不是痛快得很吗？她们不是人呀，赤鹞刀轻轻一碰她们就会碎掉。”
　　洛何不理会他的激将，若是在这里大开杀戒触怒了虹树，他才是彻底出不去了。
　　柳果见他不上钩，佯装遗憾道：“小少爷，你不动手，可就轮到我了呀？”
　　在柳果有下一步行动之前，一阵强风从他背后袭来，把他狠狠掀了一个跟头。女孩们脱离了掌控，纷纷跌坐在地上。风以虹树为中心向外吹去，散去了河面上的大部分瘴气，明亮的天光洒下来，很快又被遮天蔽日的红色树荫遮住了。脚下传来震动，水位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落婴河被虹树的根系抽干了，裸露的河床上盘踞着虹树粗壮的根系。水底的怪鱼落在那些根上，变成了星星点点炽烈盛放的红色花朵。
　　洛何微卷的发丝在风中乱舞，他将手置于额前拦住了狂风，逆着风勉力睁开了双眼，望向野蛮生长的虹树枝条和其上的两个人影。
　　洛何如释重负地笑了：“来得真是时候。”
　　虽然不清楚虹树怎的又死而苏生，但是，干得漂亮。
　　柳果在地上咸鱼翻了个身，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也没有爬起来的意思。但当他看到从虹树的枝条上跳下来的人，像是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友，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呀，宁诚。”
　　鹤秋停在他身前：“你果然认识我。”
　　“当然了，我们可是朋友啊。”柳果对着鹤秋伸出仅剩的左手，示意他把自己拉起来。
　　鹤秋无情地用脚拨开，顺势踩在了脚底：“我可不记得有你这号朋友。”
　　柳果躺在地上抽泣了两声：“宁诚，宁诚，怎么这样伤我的心？”
　　鹤秋对他的假哭无动于衷，冷声逼问道：“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记忆，我的死……还有阿枫家人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跟在鹤秋身后的江枫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家人，脚步一顿。
　　“你还没想起来吗？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宁诚，你的不幸和我太像了，我比谁都希望你幸福。”柳果对鹤秋的态度可谓温声软语，细听内容却令人寒意陡生，“可是，是你自己不要的，是你杀了你自己。”
　　柳果陶醉地眯起眼睛：“所以我把可怜的贺宁诚的灵魂酿成酒了，封了八年，我终于闻到那股醇香了。”
　　“还有他的家人，你忘了吗？”柳果的嘴角漾起一丝笑意，“你真的忘了吗？”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鹤秋的心中升腾，他竟然隐隐地知道柳果接下来将要说些什么。
　　柳果的目光落到鹤秋的身后：“阿枫……对吧？”
　　刹那间，木屑飞扬，甲板碎裂，鹤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按进了船里，深不见底的黑瞳中翻涌着杀意。
　　“谁许你这么叫他了？”
　　柳果嘴角笑容不减，直直地望向江枫：“阿枫，你的家人是因为这家伙的愿望才会死掉的哦。”
　　柳果的话语在空气中回荡，时间几乎被这一句话冻结。
　　“不可能！”鹤秋瞳孔震颤，厉声喝道。
　　洛何眉头一紧，心中斟酌着柳果话语的可信度，但他很快就推翻了某些猜测，这人当真是个彻底的表演型人格，惯会使些装疯卖傻、玩弄人心的欺骗伎俩，可信度近乎为零。而且这家伙似乎有种异于常人的恶趣味，喜欢拿捏人的软肋，他方才就险些着了此人的道。此人也许只是看穿了江枫对于鹤秋的重要性，并以此为筹码，试图让二人离心。
　　可他信或不信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当事人如何想。洛何望向江枫，却见江枫垂着头，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你不是忘了吗？怎么知道不可能了？”柳果轻易地看透了鹤秋伪装下的恐惧和动摇，兴奋地睁大了双眼，“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失去所有的江枫，在无边的孤独里遇到你，把你视作最后的依靠。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安排的剧本哦？”
　　他的双眸中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迷离色彩：“宁诚，你对我好，我就报答你，实现你的愿望。你瞧，你不是如愿得到他了吗？”
　　鹤秋的手收紧，想要手下这张恼人的嘴永远闭上：“不可能。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我，都不会做伤害他的事。”
　　柳果瘪瘪嘴：“那也得他信才行啊。你说对吧，阿枫？”
　　明明只是回头那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鹤秋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不敢回头去看江枫的反应，他深知父母妹妹对江枫而言有多重要，那件事是江枫心中永恒的伤痛。他无法想象，若是江枫的眼中有怀疑甚至仇恨，他该如何自处。
　　鹤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过是你挑拨离间的一环而已……”
　　“我不信你。”
　　身后传来的话语将他打回了原形，令他顷刻间溃不成军。
　　鹤秋的手蓦地从柳果颈间松脱了，他仓皇无措地向旁瑟缩了一下，喉间传出几声低低的弃犬般的呜咽，颈侧的红纹无声地在脖颈处绕了一圈，像是判处了他的死刑。
　　江枫却径自越过他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柳果。
　　柳果有些稀奇地看着他：“你不信我？”
　　“我为什么要信你？”江枫觉得莫名其妙，显然比他疑惑更甚，“我有眼睛有耳朵，我会自己听，自己看，自己去判断。为什么我要相信一个来历不明还是敌非友的人？”
　　柳果一下坐起了身，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双目放光：“宁诚，你的眼光真好，我都忍不住要爱上他了。”
　　鹤秋眼尾抽动了下，一脚把他踹回坑里躺平。
　　洛何松了口气，在旁幽幽地提醒道：“老师，你快把鹤秋吓死了。”
　　江枫这才注意到鹤秋通红的眼尾和其上微微泛着的水光，愣了愣，反应过来些什么：“你该不会觉得我会信他说的吧？”
　　江枫扶额，这可真是个大乌龙。他记得他的父母妹妹是如何离开的，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他们是为了救下旁人而牺牲，是为了坚持自己的理念付出了生命，绝不是因为某个人许下的愿望无意义地死去。
　　而且，他相信鹤秋。
　　“你还记不记得，在秦抒家的时候，你说过，”江枫语气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地给他做着解释，“喜欢上一个优秀的人，不去想着自己变好，反而想方设法把对方变得和自己一样，甚至更糟，借居高临下的施予来索取不对等的感情，你没听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鹤秋微微怔愣，其实他并不记得那时自己说过什么，可江枫偏偏就这样顺理成章地说了出来。
　　“鹤秋是那样想的，对吧？”江枫的眸光柔软，“二十五岁的鹤秋，想法也没有变，对吧？”
　　鹤秋一下没能说出话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睫上挂着一颗小小的水珠在颤动，他只能用力地点着头，任凭那颗晶莹的水光坠落。
　　江枫：“所以，我相信你。”
　　鹤秋的表情像是因着江枫的话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想他知道哽在喉头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他和阿枫都心知肚明却从未吐露的真心话。
　　他漆黑的眼中满是深深的恋慕与痴迷，嘴唇颤动了两下，就要吐出不得了的话：“阿枫，我爱……唔。”
　　这句只有离得近的江枫听到了，脸颊猝不及防地爬上一抹绯色，他猛咳两声，一把捂住鹤秋的嘴：“咳、咳咳……等一下！不要在这个时候……”
　　鹤秋眨了两下眼睛，把江枫的手摘下来按在颊侧亲昵地蹭了蹭。
　　“啧啧，真爱的眼泪？”柳果捂着心口，像条路过被踹了一脚的狗，他侧过头盯着地板上的那一处湿润，笑容淡去，面上流露出些许藏不住的阴郁之色，“我真嫉妒你，宁诚，我要和你绝交五分钟。”
　　鹤秋刚得了免死金牌，不再受到柳果的影响，当即嫌恶道：“不许说这种话了，好恶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炸响，几人回身望去，竟是那数米高的城墙已被虹树的根系摧毁，轰然倒塌，无家可归四散逃窜的食阴虫爬上裸露的河床，再一次向他们逼近。当然，大多数没来到近前就被根绞死了，仅有少数的漏网之鱼还在向他们的方向爬来。
　　洛何正要抽刀应战，那些食阴虫却完全无视了他，径直向着地上的柳果爬去，不多时，他的身体就被蜂拥而至的食阴虫全然覆盖了。
　　空气中登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鹤秋早就有所察觉地拉着江枫后撤，没有受到波及。
　　但是再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食阴虫很快就将地上的人分食干净，然后没分给其余的人半个眼神，就钻入地底去了。
　　留下本还防着柳果后手的几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路数？这个幕后人就这样当着他们的面自裁了？
　　与此同时，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崩毁、碎裂。
　　“虹城已毁，所有的壤都自由了，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虹城内外。”洛何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夏鸢兰抬起头，望着几乎要伸到天边的虹树枝条，口中喃喃：“终于……”
　　船上的幸存者们都相拥着喜极而泣。
　　“小枫……哥？”纵使外貌发生了变化，乔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江枫，“小曙她为了我们……”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江枫伸手抚过小曙如同安睡的小小躯体，而后轻轻将黎曙的小帽子摆正，算是一种告别：“她是一个勇敢的小英雄。”
　　乔虹流着泪点头，抱着黎曙挤出一个笑来，站在一众女孩们的前方，与他们挥手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