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73、新生的虹树 他抬起断肢

　　“阿枫，醒醒。”
　　可无论他怎么呼唤，怀里的人都没有反应。
　　江枫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手腕上的枝条已经收回，鹤秋一时不明白虹树把他们拉进这个空间的意图。
　　虹树内部的空间并不稳定，几片腐朽的烂木从四周的墙壁上剥离，向着他们头顶砸去。
　　鹤秋伸手去挡，锋利的木刺在他手臂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血痕，他无暇去看，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些江枫身上令人惊异的变化。
　　……竟然在愈合。
　　江枫身上几处细小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鹤秋轻手轻脚地解开江枫肩膀上被血浸透的布条，血洞处已经生出了肉芽。鹤秋盯着那个血洞看了半晌，直至它恢复成一块平整无缺的皮肤。
　　鹤秋又把江枫身上之前伤口所在的位置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残留。
　　不仅如此，江枫的身体也褪去了妄幻蜃给予的女性身份，变回他朝思暮想为之痴迷的真实样貌。
　　鹤秋的眼皮颤动了两下，他的手指从江枫完好无缺的漂亮腰线上移开，飞快地把江枫撩起的衣摆放下，遮住那片他眼中美好无比的风景线。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才终于把目光投向自己手臂上的伤，可那里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细线证明那伤曾经存在过。脸上也是，那些长过白花又剜去的位置，本是白骨外露，现如今已经长出了一层新皮。
　　虹树的内部，有着极为强大的治愈之力，妄幻蜃作用在他们身上的影响和伤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可这种力量，并不会凭空产生，它到底是以什么为代价呢？
　　这么想着，头顶又落下一块腐朽的木片。
　　鹤秋拦腰抱起江枫往侧边一让，躲开了头顶砸下的坠落物，他往虹树的中心位置走了走，那里较为空阔，相对安全些。
　　虹树快要枯萎了,它的树干空了，树身在老化腐朽，破碎的残躯在向下坠落。
　　而每一处伤口的愈合，都是虹树在消耗自己的灵魂。
　　“贺宁诚。”前方不远处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鹤秋又往前走了几步，此时前方才慢慢清晰了。
　　他形容不出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团巨大的由植物和人类身体组成的聚合物，在黑暗的空间中央闪着莹白的微光。
　　这团聚合物最中央的人，长着一张极为美丽的面孔，模糊了人鬼与性别的边界。他微长的头发散下来，被汗水濡湿后贴在颊边。与洛何不同，他的美丽温柔亲和，毫无攻击性，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鹤秋认出了他，是兰宇湾。
　　兰宇湾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布满了空洞，四肢都化成了树的枝条，与身周的人类躯体长在了一处。他们很虚弱，却都还活着，枝条扎根进他们的胸口，带着沉寂的心脏有节奏地收缩。
　　“阿枫他怎么了？”
　　“他没事，他只是掉进了我的记忆里，应该很快就可以醒了。”
　　鹤秋皱眉，轻轻拭去江枫紧闭的眼角不知何时微微濡湿的一小片水渍。
　　“你的记忆里有什么？”
　　“有很多……”兰宇湾美丽的眼眸染上了悲伤，“我想要保护却没有护住的人。”
　　鹤秋抱住江枫的手紧了紧。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飞走了，有的认命了，有的，”兰宇湾仰头望向头顶的那一片小小的天光，“还在向着天空挣扎求生。”
　　“你就是为了那些人，才到这里来的？”鹤秋视线下移，落向那些被扎根续命的生魂，“他们不是你记忆中的孩子。”
　　“我知道，但他们必须活着。我不想让姐姐的手，因为我而染上罪孽。”
　　说话间，兰宇湾身体上的裂纹又多了几处，空洞往下掉着碎屑。与此同时，四周的树身也在震颤着，腐朽的碎片呼应地哗啦啦往下坠落着。
　　鹤秋：“你快要死了。”
　　兰宇湾闻言却笑了：“我早就死了。”
　　“我都没想过，人会有灵魂。那会不会，还有轮回转世呢？如果有来生，我还会成为夏鸢兰的弟弟吗？”
　　兰宇湾又摇了摇头：“可她不需要一个弟弟。她该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爱她疼她将她视如珍宝的父母，她不需要从出生起就被那个名字诅咒。所以我还是，停在这里吧。”
　　“为了她，你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鹤秋沉默片刻，还是没有把那句“值得吗”问出口。
　　“那你呢？贺宁诚，”兰宇湾又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又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里？”
　　鹤秋垂眸望向怀里的人。
　　“为了保护他，为了不让那一天重演。”他记不起那天发生的所有事，但是他记得在无人的角落阿枫倾身印在唇角的轻吻，也记得四处徘徊的怪物，找到了他们，然后杀了他。他记得直到生命的最后，看到的是江枫的脸，被血弄脏了，好在全是他的血。阿枫好像在哭，在喊着什么，可是声音好远，他听不清了。
　　他只能说：“阿枫，好好活下去。”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幸好死的是他。可是他死了，如果怪物又要杀掉阿枫，该怎么办？都怪他，如果他再有用些就好了。如果他那时能带着阿枫逃出去，阿枫就不用被迫面对这样的场景，不用在失去至亲至爱之后，再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
　　他还想陪着他，看着他，守着他，他不想阿枫一个人。
　　这就是他停留于世的执念。
　　“是他吗？”兰宇湾的目光随着他下移，“真羡慕你，还能陪在重要的人身边。”
　　“你们，要小心柳。他有办法可以影响别人的记忆，复制甚至取代某个人记忆里重要之人的位置，让那个人把情感全部投射到自己身上。”
　　“柳……刘锅？”鹤秋快速地锁定了记忆中的人选，“夏鸢兰，就是那样中招的吗？”
　　“嗯，但那不是姐姐的错，他……他很可怕。而且，他好像认识你，你的名字也是我从他口中得知的。他说你和他很像，被最亲近的人所厌弃，又得到另一个人的温柔相待，此后就陷在循环往复的无限憧憬中。”兰宇湾眉宇间浮现了一抹担忧，“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他不喜欢好结局，他在搜罗不幸的人。如果某个人足够幸福，招来他的忌恨，他就会亲手创造不幸。”
　　“他认识我？”鹤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我的死，很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系？”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人泪痕未干的睡颜，轻轻地把脸颊贴在江枫的发顶。
　　“阿枫父母和妹妹的死，也和那个人有关系？”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不再有一丝光亮，细看之下还有不易察觉的暗红色。
　　“柳……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他是妄幻蜃的启阵人，他在这里的权限要高于我。我想，他应该会去找姐姐他们。”兰宇湾苦笑道，“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副模样，已是勉力支撑了。你的同伴很强，希望他可以平安带姐姐离开。等妄幻蜃解除，这些灵魂也会回到他们自己的身体里去，届时我也可以休息了。”
　　鹤秋还要再说什么，怀里的人动了动，他的面上迅速爬上一抹如释重负的喜色。
　　“阿枫！”
　　江枫猛地睁开眼，死死抓住鹤秋的衣襟，大口喘着粗气，眼泪从颊侧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鹤秋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不甘与悔恨交织着，像是要赌上一切孤注一掷，痛苦却决然。
　　江枫盯着自己的手，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里回过神来。
　　视野渐渐清晰，他的双手很干净，没有血，脚下也没有尸体。
　　江枫记得，自己好像成为了另一个人，亲身走了一遍他走过的路。那条路不长，起初是遍地鲜花，鲜花之下却是肉泥白骨，他做不到视而不见，于是他自己拐了弯，选了另一个满是泥泞的方向。
　　冲出牢笼的鸢鸟在前方引路，他种过树，也放飞过雏鹰，他步履不停，同行的人来了又走，到最后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女孩。
　　那女孩是雨后弯虹，是曙光与黎明，是自由的鸢鸟，是在那路的尽头，他宁死也要守住的信仰，他为此……亲手杀了一个该死之人。
　　江枫痛苦地仰起脸：“我是，兰宇湾。我……”
　　鹤秋安抚地轻拍江枫的脊背：“阿枫，你不是他。结束了，那只是一个梦。”
　　“我杀了……”江枫又代入了记忆的主人，不自觉地摇着头，“可是我，没得选。我那时只能那么做。”
　　“阿枫，看着我。”鹤秋俯身将额头贴上了江枫的，难得强硬地迫使他和自己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挨得极近。鹤秋额前的碎发落到江枫的眼尾，有些微痒。
　　“醒过来，阿枫，你不是兰宇湾。”呼吸交缠间，鹤秋的话语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鹤……秋？”
　　“是我，我在这里，阿枫。”
　　“鹤秋。”
　　鹤秋眼中那片墨色如同包容一切的夜，令混沌的琥珀瞳逐渐恢复清明。
　　“对，我是江枫。”江枫轻笑，吐息洒在鹤秋颊侧，“是你的男朋友。”
　　鹤秋轻轻地放下江枫，颊侧那片被吹了气的位置迅速染上一片红，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江枫盯着鹤秋光洁无瑕的侧脸，盯得那片红色有向外蔓延的趋势，才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
　　“你的伤，没事了？”
　　“嗯。”鹤秋一怔，如果不是江枫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他点点头，“多亏了虹树……兰宇湾。”
　　江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不光是伤口，那些特征也消失无踪了。
　　兰宇湾浅笑：“不客气。”
　　江枫方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鹤秋身上，这会儿一转头，才看到了不远处的、不可名状的共生体。
　　“你好，江枫。我想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没得选’……我很高兴你能那么想。”
　　“但像这样以原貌面对面地和你说话，还是第一次。你好啊，兰宇湾。”江枫的目光落向那些触目惊心的空洞，心绪复杂，“或者我该说，你还好吗？”
　　“承蒙关心。”兰宇湾的笑容有些苦涩，“怕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怎么会……”江枫眸光颤动。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江枫心里难免还是不落忍。共享过同一段记忆，江枫总觉得他们的命运开始就此相连了。他想起了那个“爱猫咪”诊所里的金医生，他连罗维那样残破的灵魂都能修复，说不定兰宇湾的伤势也不在话下。
　　兰宇湾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必费心。这正是我所期许，也是我应得的。你看过我的记忆，你应该明白。”
　　江枫定定地望着他，最终还是轻声叹道：“我明白。”那段记忆充满了苦痛与无力，用善意回馈世间的人竟然落得了这样的下场，也难怪他不愿再世为人。
　　“我只希望他们能赶在柳阻止之前离开虹城，我也不用再继续支撑了。让这些灵魂，回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柳……那个幕后主使？”江枫一怔，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是刘锅？”
　　“姐姐是那样称呼他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很多不同灵魂的气息。我已经数不清他到底开启了多少次妄幻蜃，可他的灵力还是和一开始一样充盈。”兰宇湾回想起那个男人还是觉得胆寒，当他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柳抓住并锁进妄幻蜃的时候，就好像孱弱的虫子在透过玻璃瓶看笑容纯真残忍的顽童。
　　江枫看出了兰宇湾对刘锅的忌惮，他倒是还记得刘锅被洛何鹤秋围攻时无力还手的模样，但他绝不会因此有半分轻敌。按照兰宇湾说的，那个柳身体里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力，连卸去了半边臂膀也滴血未流，说不定还有不少没使出来的后手，更甚者，那副柔弱可欺的模样也是装出来欺骗他们的。何况那人身在暗处，有着更多的机会给他们下绊子。
　　他和兰宇湾怀着一样的忧虑，夏鸢兰他们，能够平安离开虹城吗？
　　“阿枫，我们得去找他们。”鹤秋的嘴唇紧抿着，唇角平素总噙笑的弯弧也淡去了。有些问题，他必须从柳的口中寻得答案。
　　江枫点头同意道：“我总觉得那个柳不会那么轻易罢手，他们很危险。”
　　兰宇湾无奈道：“你们又不是鸟，没有羽翼，要怎么离开这里？”
　　江枫仰头望着那片小小的天光，回答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没有羽翼，那就向下扎根。“
　　兰宇湾看上去有些困惑，两道纤长漂亮的弯眉皱在一起，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秀眉忽又舒展开了。
　　“是啊，向下扎根。”兰宇湾低低地笑了一声，神情变得释然且松快，“连我都几乎要忘记了，你是怎么意识到的呢？”
　　“既然妄景是阵魂记忆与执念的映射，那所有的一切都能在记忆里找到答案。”江枫念出了他在第一堂课上讲给孩子们听的谜语，“多彩绳子颜色鲜，雨后弯弯挂天边。”
　　兰宇湾轻轻念出了下半句：“要问绳子有多长，这山搭到那山前。”
　　江枫：“虹树，本就是飞出虹城的桥梁。”
　　可兰宇湾的神色仅亮了一瞬便又黯下去：“如果是一开始，虹树的枝条还能伸到墙外去。可现在的虹树……”
　　“植物园，记得吗？你在他们心里种下的种子，总有一棵会长大的。你走过的路上，有飞鸟成群，有树木丛生。兰宇湾，你并不是什么也没能守住，你走过的山路上，虹树永远不会消亡。”
　　兰宇湾望着他清亮的浅色瞳，脚边枝条收缩的频率明显快了一拍。
　　“江枫，谢谢你。”兰宇湾眼眸弯弯，噙着盈盈水光，“把记忆分给你看，果然没有选错。”
　　哪怕他的残躯再也做不了任何鸟雀歇脚的港湾，他的小树苗们，也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生根抽条，迎风招展，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原来虹树早就不是他一个人的化身了。
　　兰宇湾轻声呢喃：“原是我执念太深了。我本以为第一个长成树的，会是小乔。”
　　腐朽的树身加快了崩毁的速度，只是在那烂木底下，却不是空洞，而是新生的浓郁又热烈的红。
　　“一路顺风。”裂纹终是蔓延上了兰宇湾的脸颊，四肢化作的枝条在快速枯萎，他却毫无察觉似的，笑容愈发恬淡，像是灵魂寻到了安宁之地，“后继有人，我也能安心睡个好觉了。”
　　他抬起断肢拼尽全力向上一挥，高高地，像小乔在课堂上高高举起的、努力触碰天空的手。
　　“去吧，到云端去吧。姐姐就交给你们了。”
　　新生的虹树从脚底升起，载着他们向那片不再遥不可及的天光奔去。
　　江枫抓住虹树的枝条，只来得及在心里留下一句道别。
　　晚安，兰宇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