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72、兰宇湾的记忆 那就瞧好了

　　“疼，好疼……”
　　“姐姐，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
　　男孩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委屈地望向前方。眼前的女孩要年长几岁，穿着单薄，站在不远处神情麻木地看着他，没有要拉他一把的意思。
　　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他委屈地一瘪嘴，要落下泪来。
　　头上传来一声烦躁不耐的叹气声，他抬头，看到女孩微微垂下冷漠的脸，和她伸出来的手。
　　他就知道姐姐会心软的，正要破涕为笑。
　　可当他看清了那只手，冻得像五根紫红萝卜，手心破溃的冻疮还渗着血。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疼了，我一点也不疼。”
　　踟躇了片刻，他又摘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手套，捂在姐姐的手心，生怕不够似的，又把围巾也拆下来，往她的手上缠。
　　“姐姐，你冷不冷？我的都给你。”
　　女孩盯着他淌着冻鼻涕的蠢脸，不知为何却更生气了，她把手上一大团东西摔在地上，丢下他自己加快脚步往远处走。
　　“姐姐，姐姐——”他的脚印长长的一串，在雪地里小小的、密密的，他奋力追着她的背影，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

　　妈妈说姐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他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共享过同一个子宫的心跳，他对此深信不疑。
　　哪怕她对自己的态度说不上好，他也坚信着兰天楠一定是深深爱着兰宇湾的，就像爸妈爱着他一样。
　　他得为姐姐做些什么才行。

　　他站在板凳上，愣愣地盯着一地的碎瓷片，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说的姐姐从六岁就开始做的事，居然这么难。
　　碗那么大，他要用双手才能紧紧握住，打了洗洁精之后更是滑得像鱼，飞快地从他小小的手里溜走了。
　　姐姐听到了声音冲过来，看到地上的碎瓷片，发了疯一样撕扯着他。
　　姐姐哭着质问他为什么要打碎这个家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跟着放声大哭。
　　爸爸的一巴掌止住了所有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爸爸打错了人，明明打碎了碗的是他，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可为什么那巴掌要落在姐姐脸上？
　　“跪下！”
　　他吓得呆愣在原地，他心里的父亲有威严却很爱笑，会耐心地听他说话，会满足他很多任性的小小要求，他从未见过他如此暴怒的模样。
　　可是地上、地上还有……
　　他低下头，看到血从姐姐的膝盖下洇开来。
　　他看到姐姐血丝密布、燃烧着恨火的双眸，几乎要将他的心口烧穿一个洞。
　　他瑟缩了一下，也许是妈妈弄错了，姐姐从来没有爱他。
　　姐姐恨他。

　　当他懵懂地接过姐姐递过来的裙子时，姐姐笑得很开心，那笑里藏着恶意，但小小的他没有看清楚。
　　他穿上裙子高兴地在姐姐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很轻盈很柔软，好像一片小小的洁白飘摇的云，他兴奋地扭头问姐姐：“好看吗？”
　　姐姐的笑却停了，她低下头，眼睛里闪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她轻轻拉住他的手：“走吧，我带你出去玩。”
　　那天他玩得很开心，她给他半长的头发编辫子，用零花钱给他买了很多母亲不允许吃的小零嘴，手把手地教他在沙坑里堆出最辉煌的沙堡。
　　她把他介绍给了她的玩伴们，以妹妹的身份。她们很快地接纳了他，所有人都对他很温柔，连他不爱笑的姐姐，也对他展露了那样真心的笑容。输了游戏的孩子就要往脸上贴水钻贴纸，他没有姐姐聪明，总是输，但是她们说他亮晶晶的脸很漂亮，比真正的“妹妹”还要漂亮。
　　他牵着姐姐的手，比妈妈的小一号，但一样厚实一样温暖。
　　“姐姐，我是你的妹妹了。”
　　“嗯。”
　　“姐姐，她们都好喜欢我。”
　　“嗯。”
　　“姐姐，那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姐姐偏过头，对上他有些期待的眼神，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字：“……嗯。”
　　“姐姐，明天还能带我出来玩吗？”
　　姐姐的脚步停下了，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颤抖的嘴唇和满目惊恐。他顺着姐姐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面沉似铁的爸爸。他的一对牛眼充血暴突，腮帮子鼓着气，两排黑黄的牙齿连同血红的牙龈露在外面，脸上手臂上的青筋根根分明，哪里是他的爸爸，分明是一个要吃人的怪物。
　　好可怕。他的眼里蓄了一层恐惧的泪。
　　他退了一步，松开了姐姐的手。
　　怪物伸出铁爪抓走了姐姐。
　　他浑身一抖。有一滴灼烫热滚的血飞溅在遮住他眼的那一片水汽里，把他的视野染得一片猩红。
　　姐姐进了医院，她伤得很重，父亲是真的想要杀了她。妈妈口中某个“杀千刀的”群众报了警，戴帽子的叔叔们来过了，又走了，没有带走父亲，为什么？明明姐姐没有原谅他。
　　他坐在姐姐的床边，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试图在自己身上找出对称的伤来。可什么也没有，他只有被剃得坑坑洼洼的头发和那一条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被脱下撕碎的白裙子。
　　只是那些，太轻、太轻了。
　　可姐姐醒来的时候，妈妈却说了那样的话：“他毕竟是你爸爸。”
　　妈妈一定知道自己不该那样说，因为她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爸爸、妈妈、姐姐、弟弟。
　　家人究竟是什么？家人不是应该相护相守相知相爱吗？
　　姐姐把不锈钢杯摔在他的脚边让他滚的时候，他没有怪姐姐，他懵懂的内心在那声巨响中震醒了。他时常在梦里听到那响声，时常被姐姐悲愤绝望的眼睛所瞪视，他时常后悔那天为什么没让杯子砸在他的身上他的脸上，狠狠地砸穿他的骨头，敲出血来才好。他们的血脉果然是连着的，他拨开云雾，那样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恨、她的痛、她的呼吸。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病了，这个家里没有谁是互相爱着的。
　　他们的嘘寒问暖都是冷的，演得真了就骗过了自己，可他看得见那副面具，戴在父母的脸上，所有人的脸上，他自己的脸上。他们只是在种花，然后期盼着他结果，期盼他长大成材，期盼他给予这个家一些荫庇。
　　只有姐姐是真的，她的恨是真的。越是长大，他越清楚姐姐不可能爱他。
　　姐姐住校之后就很少回家了，他有点想她，他迫切地需要向一个人学习如何拥有勇气。
　　父亲不知道，那一天当众撕碎他的衣服究竟结下了什么苦果，他如愿让他期望着拥有男子气概的儿子，在他人口中长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随着他的脸越来越神似他母亲年轻时的美貌，流言蜚语早就传开了，他们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在阴暗的角落里嚼了不知多少口舌，编排了不知多少似真似假的“风流韵事”。
　　怪物总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可他居然有种“这样也好”的想法，姐姐单独承受了那么多年的苦痛，那些恶意，就从另一拨人的手底回馈到他的身上。衣服被剪碎，床铺被弄脏，课桌里塞满了垃圾，脸上被他们打着“更像男子汉”的旗号用记号笔肆意涂画，甚至于他们开始扒着他的裤子要看他还是不是男人，尊严人格在他们的脚下被反复碾碎，几乎无法再重新拼凑。
　　姐姐在他的身体里种下的东西，已经与他的灵魂长在一起了。可连那些少数关心他的人，都在否认属于姐姐的那一部分，拉扯着他，希望他回到正道上去。他们看不到他的痛苦，也看不到他快要被扯碎了。
　　直到薇拉路过，随手一拖把盖在那个欺负他的人头上。
　　“像女孩？有什么不好的。”薇拉抚掌大笑，“我就喜欢女孩。”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薇拉那个时候说的“喜欢”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拉着他加入了她的音乐社团，明明刚学架子鼓没多久，想的却比做的快一步，乐队成员都已经组好了。成员都是些像薇拉一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怪胎”，他藏身其中，似乎也没有那么显眼了。
　　可惜的是，他在音乐方面没有任何的一技之长，只能帮着做一些后勤工作。
　　薇拉照着镜子，对他的杰作两眼发直，仿佛发现了什么稀罕物。他有些紧张：“怎么样？”
　　“这真是你第一次给别人做造型？”
　　听到她雀跃的语气，他松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她对镜欣赏自己的妆容，突然把镜面转了个方向。
　　他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面孔，脸一白，下意识狼狈地抬手一捂，像是被照妖镜扫得现了原型似的。
　　薇拉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自顾自地说：“你这么好看，有没有姐姐妹妹什么的？”
　　“有一个姐姐，但是她应该不想见到我。”
　　“你怎么知道她不想见你？”
　　他犹疑着要不要把过去和盘托出，眼角余光却看见吉他手在用拨片猛戳薇拉的大腿。
　　薇拉的大腿皮比脸皮薄些，她后知后觉自己可能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又转移话题说：“那你要不要试试化妆穿裙子？我觉得你蛮适合的。”
　　吉他手知道他曾经的遭遇，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拆下调音夹丢到薇拉的头上。
　　见有人在为了呵护自己的心而努力，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他扭头去看自己白净漂亮肖似母亲的脸，忽然在这里找到了失去已久的勇气。
　　很漂亮，确实很漂亮。
　　那个贴着水钻扎着小辫的自己，终于从他闭塞的记忆里敲开了一条缝，好奇地张望外面的世界。
　　“好啊，那就试试吧。”

　　姐姐走了，她早就该走了。
　　她生来是一只自由的鸢鸟，再不冲破牢笼，清脆婉转的歌喉就要嘶哑，翅膀就要折在狭窄的笼子里，所以他当了那个亲手打开笼子的人。
　　姐姐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看着她的背影，姐姐没有回头，就像小时候那次在雪地里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像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追上去。
　　他对父亲扯了一句谎话，声称亲眼所见在落婴河里发现的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离家出走的姐姐，心里悄悄地对那位无名的女士道歉。
　　父亲果然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将姐姐安葬的念头。
　　他想到了一个报复父亲的绝妙办法，要是薇拉听到一定会拍案叫绝的办法——夺走他引以为傲的儿子。
　　他付诸行动，结结实实地掀飞了他面子大过天的父亲、这个男人名为男性尊严的逆鳞，这次父亲没有再留手，他真正地从姐姐的视角看见了父亲暴怒的眼，清清楚楚地，没有再隔着一层猩红的雾气。
　　白裙被扯得破烂，精致艳丽的妆容晕得一塌糊涂，他张开嘴大笑，分不清口红还是血的痕迹在他的脸颊上延伸得很长。
　　这一次，他如愿和姐姐对称了。

　　薇拉大他两届，曾经不忍心他浪费了才能，问过他要不要去学设计。他也犹豫过，但到底是有更想去的地方。
　　薇拉说：“好吧，那我先走一步了。我刚好在兰城师范的附近校区，我会帮你留意你姐姐的下落的。”
　　他一愣：“不用了，我没说……”
　　薇拉哈哈笑着：“你没说，但是我听到啦。”话毕，不给他留拒绝的余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忙音。
　　他还是考去了姐姐在的学校，那也是妈妈曾经考上却没能就读的学校，在那里他见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离谱的是薇拉，她的嘴里真是没有一句空话，甚至可以说为了那句缥缈的口头承诺努力过了头。至少当她牵着姐姐走到面前的时候，他惊诧得走不动道，从脚尖到头发丝都石化了。
　　“这位是兰宇湾。”她又指指自己身边，“呐，这是我的女朋友，夏鸢兰，别叫错了。”
　　他和姐姐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同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们俩，长得真像啊，不会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薇拉还在嬉皮笑脸，吉他手终于忍无可忍地掏出替换弦作势要往她脖子上勒：“能不能有点情商！”
　　她躲开了佯攻，低头一边一个揽住他们俩，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都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试着成为朋友，怎么样？”
　　他挣了挣，没挣开，两年不见，薇拉的架子鼓实在是练得太强劲了，他想姐姐没能挣脱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太好了，他想，是薇拉的话，姐姐再也不会被谁伤害了。

　　四年的时间飞逝，姐姐留校保了研，他和姐姐的关系也在这段时间里缓和了许多。逃离了那个牢笼，姐姐变得开朗爱笑，只是偶尔，她手腕上层层叠叠的小丘陵一般的增生会蓦然闯进他的眼里。
　　薇拉为了拉进他们的距离，总是安排些突击活动，例如在某个周末爬山，提议把茶话会开个通宵，只为了凌晨于天光破晓时看一轮日出。受到那时的气氛感染，他忍不住告诉了姐姐她离开后家里发生的事。
　　姐姐对此却没有什么表示，她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会身侧的花丛，忽然起身抬手，眺望不远处微微擦亮的天。
　　“看，太阳要出来了。”
　　“是啊，日出了。”他学着她把手放在额前远眺，那片金色的晨曦便一同印在二人眼中。
　　看了一会，姐姐又顺势捂住了眼睛：“好亮啊，应该戴墨镜来的。”

　　后来，他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他想跟着恩师去到山里，帮助那些和曾经的姐姐一样的女孩。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薇拉和姐姐的时候，他在她们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不舍还有一些欣慰，她们真心地把他当成了一个后辈在疼爱。
　　“这样的话，很难再见了。”薇拉脸上的惆怅一闪而过，又变回没心没肺的笑，“不过没关系，等我暴富了，我会开着私人飞机去山里找你的。”
　　“说什么呢。”夏鸢兰轻拍了一下薇拉的头，用那双与他如此相像的眼睛望着他，带着点初雪消融后的湿润，然后为了掩饰什么似的，飞快地低头拆下了脖子上的围巾，再一圈一圈绕在他的脖子上，“山里冷，这个你戴上。”
　　“一路顺风。”

　　可即便带着姐姐的祝福，他也没能一路顺风，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扇对他紧闭的门了。老师让他来劝这些村民放女孩们上学，居然是这样一个难如登天的任务吗？
　　他抬起脚看看自己脱胶的鞋底，有些无奈。前不久刚下了雨，地面变得又湿又滑，泥沙已经漫了进来，把他的鞋袜都浸湿了，发白肿胀的大脚趾露了头，白生生的，沉在烂泥坑里，像在嘲笑他是一个初出茅庐、稚嫩又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只是，他不会放弃的。
　　“兰老师，你是兰老师吗？”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问询声。
　　他猛地回头：“对，我是。”
　　女孩怯生生地问：“我想上学，可以帮帮我吗？”
　　他想他当时的笑一定是过于热情了，把女孩吓得倒退两步，但还好没有吓走他的第一个学生，也是他未来的得意门生。他找上女孩的家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知是哪句起了作用，他终于看到她父亲透着些不耐的神情有了些松动。
　　她是乔家三女，他们都叫她小乔，她的两个姐姐均已出嫁，幼弟尚在襁褓之中。
　　女孩的父亲扭过头，对着自己的妻子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那时的他没能听懂。
　　他说：“有了学问，到时出嫁了价也能要的高些。”
　　有了小乔的率先加入充当正面案例，接下来的劝学路也轻松了少许，零零散散地，也能凑齐高矮胖瘦年龄各异的一屋子学生。
　　“我叫兰宇湾，兰花的兰，宇宙的宇，港湾的湾。可以叫我兰老师。”兰宇湾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见孩子们全都一脸茫然，又说，“雨弯老师也可以。”
　　“我们来猜个谜语。”他轻咳两声，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弯弧，“多彩绳子颜色鲜，雨后弯弯挂蓝天，要问绳子有多长，这山搭到那山前。”
　　“是彩虹！”坐在第一排的小乔举起手来，兰宇湾还没有点她，她就兴奋地把答案叫嚷了出来。
　　“是的，老师希望你们能从我这里学到知识，将来这知识就是载你们通往山外的彩虹桥。答得很棒，”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自己总是叫她小乔，并未知晓小乔的全名，他低头翻了翻，“你叫……”
　　只是当他翻开记名册的时候，那些名字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对着讲台底下一双双纯真的眼眸，声音微不可察地变了调：“第一堂课，我们每个人来给自己起个喜欢的新名字吧。只要在这个课堂上，老师保证，会记住你们每个人的名字。”
　　“兰老师，那我要叫乔虹！彩虹的虹！”她的圆眼黑亮，笑容烂漫，两颗兔牙咧到了嘴唇外头。
　　他笑眯眯地应着：“好的，乔虹同学，老师记下了。”
　　在山村支教的这几年，他过得艰苦但充实。
　　乔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永远勤奋好学，课堂上小身板永远坐得板正，蓄势待发的手总是随时准备着，然后每一次都像一面小旗帜那样高高地举起。他笑着说，小乔的手如果再高些，就要戳破天花板，举到云端去了。
　　他在课上问他们将来要做什么，对此还没有概念的孩子就照着课本念了出来：“我未来要做天空翱翔的鹰。”
　　同桌笑她：“哈哈，你真傻，人是不可能变成鸟的。”
　　那孩子不服气：“这是比喻，你才傻。”
　　乔虹的眼睛亮亮的：“那我要做树，和老师一样的参天大树。”
　　他再一次惊异于她的奇思妙想：“老师为什么是树？”
　　“因为，他们要做小鸟。小鸟小时候要有一个巢搭在树上，要有一个练习飞翔的地方，长大了，要一个飞累了可以歇脚的港湾。我想做树，有粗壮的树冠，长大以后放飞很多很多小鸟。”
　　她这么说了以后，其他孩子也争着抢着要当一棵树，他的课堂于是变成一座植物园了。
　　后来，在他的倡议下，图书室成功开了起来。夏鸢兰也会过来看看他，大多数时候带着她和薇拉精心挑选的书，偶尔带上薇拉本人。薇拉组的乐队如今有了名气，商演不断，彻底成了个脱不开身的大忙人。但是哪怕薇拉不在，和姐姐单独相处，闲话家常，还是挺有意思的。有时候村民路过，姐姐会被误认为他的女朋友，他都会摆着手笑。
　　“这是家姐。”
　　至于远在千里的薇拉嘛，他想，总有机会再见的。到时候如何介绍呢？姐嫂……哈哈，也不知道思想传统的村民们能不能接受得了。
　　可真的，还有机会吗？

　　图书室最终还是被勒令关闭了，哪怕他自愿去村民的家里代替孩子们做活，哪怕他现今的臂膀已经不再羸弱，手掌上积起了老茧，他能相对轻松地扛起一大捆柴，浇一亩地，但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是杯水车薪。
　　祸不单行，那个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的男人居然找到了自己。
　　“是谁告诉你我在这的？”
　　“没想到你猫在这个小破地方，一个月能有几个钱？”那个男人的眼睛不屑地向上斜乜着，嘴里吐出一口烟，“你有孝心，还知道每个月打钱回来。为什么不知道打到老子的账上？”
　　“这里不能抽烟。”
　　“当老师了就是不一样哈，管天管地还管上老子抽烟了。”那男人笑着把烟灰往他衣领上弹了弹，白衬衣烧出一个丑陋的洞。
　　“你妈看病把房子卖掉了，我真不懂，明明是看不好的病，为什么要浪费钱去治。现在她死了，我才知道还有个人每个月在往她卡里打钱。”
　　“妈妈……死了？”他盯着衣领上的洞，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我啥也不剩了，倒是欠了一屁股债。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生了两个养老保险没用上。”男人咧开了嘴，露出一口黑黄的牙，“听他们说，你有个姐姐经常来找你，我真是纳了闷，你不是说，你姐姐溺死了吗？”
　　“你说，我是找你，还是找她？”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面目丑恶的男人，拳头渐渐攥紧了。
　　“我知道了，我会另谋出路，请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你如果敢去打扰她，就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
　　男人漫不经心，抽烟不语，只看着他笑。
　　也许自己幼时确实承过眼前这个男人的情，但是姐姐不欠他的，姐姐的血肉不该也绝不能用来供养，这个披着人皮的却要吸人血的怪物。
　　那个男人离开之前，手在他的头发上抹了一把，啐了一口。
　　“太长了，跟个娘们似的，赶紧剪掉吧。”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怪物撒了谎，母亲明明是因为他把房款拿去还了赌债，没钱看病才会死掉的。
　　可是母亲什么也没有对他说，她临死前，在病床上，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她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过她的两个孩子如今身在何方？有没有哪怕一次，幻想过，用那两张车票和女儿逃往新生的那个未来？

　　那个男人生怕他反悔，用一盘录像带杜绝了他留在这里的全部可能。离开山村之前，他已经被所有村民所厌弃，只有乔虹还有零星的几个老师学生沉默着送他到了村口。
　　“兰老师。”
　　他听到声音，才发现乔虹这孩子竟然在哭。
　　“三年之后！兰城师范，我会考上的。”她哭得抽噎，“在那里等我啊，兰老师！”
　　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小乔，老师一直一直都相信你可以做到。但是我要去别的地方了，哪怕我不在，你也要好好长大，好好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好好实现你的梦想。无论多远，老师都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为你骄傲的。希望下次见到你，你已经像你说的那样，长成有许多鸟儿筑巢的参天巨树了。”

　　他回到了城里，一天打着四五份零工，为了勉强糊口……也是为了供养那个吸血鬼。到了晚上，他就描眉画眼，在互联网上发布一些自己设计的妆造。他的运气很好，正巧赶上了那一阵风口，哪怕用的只是一些廉价的化妆品，他还是凭着这幅绝佳的皮囊和精妙的手艺，小小地走红了。
　　时间到了小乔该高考的那一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还是选择把家安在了母校附近，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从校门口路过。
　　万一，能遇上呢？他的得意门生，万一遇上了，他就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如愿飞出了大山，如愿地上了学，如愿地走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他就心满意足了。
　　如愿地……
　　“那个女的，在这附近徘徊好几天了，也不像是这里的学生啊。”
　　上学……
　　“她、她看上去状态好差，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
　　如愿地……
　　“要不要报警啊……”
　　走在……
　　他的脚步停下了，愣愣地抬起头，还没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兰老师……兰老师……”她走到他面前，才终于从一具人偶般的空壳，变回了一个活人，委屈与苦楚在这一刻全部化成涕泪宣泄迸发出来，在她脸上一塌糊涂揉作一团。她如孩子般放声大哭，然后“嗵”一声，像个被虫咬空的果子，砸在他的臂弯里。
　　他看着臂弯里乔虹憔悴苍白的脸，颤抖着掏出手机摁下了120。他想，他果然是个稚嫩又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你是那孩子的父亲？”
　　“什么……？”他有些不能理解医生的话，他和乔虹的年龄差距不足十岁，还没有老到可以做乔虹的父亲。
　　“她肚子里那个，已经胎停了，看大小十周左右。”医生把手中的彩超递过来，笔在上面的球形阴影点了点，又抬头看他，“你们领证了吗？等下做引产要签知情同意书。把她的家属叫过来，我给你们讲一下注意事项。”
　　“您，您说什么？”他觉得耳边一阵嗡鸣，他似乎有些听不懂中文了。
　　医生又重复了一遍，眉宇之间带了点不耐。
　　“我自己会签的。”乔虹不知何时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神情麻木，“和他没关系。”

　　手术结束后，他坐在病床边上，望着乔虹的睡颜，她比之前更瘦了，圆脸收窄了许多，那股天真烂漫的活力在这幅破碎的躯壳里所剩无几。他明明走了很远，但又像是回到了九岁那年，变回了那个站在姐姐床边什么也做不到的孩童。
　　他用棉签轻轻润了润乔虹干裂的嘴唇，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想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衣袖却被拉住了。
　　“兰老师，你要走了吗？”乔虹虚弱的声音传来。
　　但衣袖处的力道只轻轻扯了一下，她很快就把手松开了。
　　她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累……兰老师，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他的眼睛倏地睁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既然命运重新把这个孩子送到他的身边，那么一定有他能做到的事。
　　“小乔，我不走。我不会再走了。”他俯身对乔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住到老师那里去吧。”
　　乔虹的眼珠微微动了动，视线吃力地从天花板上移开，她不明白兰老师笑的同时，为什么又在流泪。
　　“小乔，你想上学吗？”
　　“小乔，还可以重新来过。你这么聪明，能做到一次，就能做到第二次、第三次。你的人生还很长，一年的缺席算得了什么。”
　　“我不会……”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颤抖的哭腔，“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他带乔虹回了家，把自己的房间收出来让给了乔虹，他则睡到了侧卧改成的工作间。他拿出本就不多的积蓄，给乔虹报了一个可以网络授课的复读机构。主播不是什么铁饭碗，他先前趁着热度接了几支广告，攒下的那些钱，在交了学费之后转眼间就所剩无几，他干脆不再把精力花在直播上，而是多找了几份零工。
　　乔虹之前在兰城师范门口游荡的身影，被不明真相的好心人拍下视频传到网上去了，似乎是为了帮她找寻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果真找过来了，他在外奔波的时候，每每见到电线杆上印着照片的寻人启事，都会撕下来丢进垃圾桶里。
　　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已经不支持他在房租到期之前搬家，再坚持一下，坚持到高考之后。届时诉讼也好，再不济想些歪门邪道也罢，帮她摆脱那个该死的……“丈夫”。
　　他只能先把乔虹藏起来。
　　308的人有时候会把衣物掉在他们的阳台上，每每这个时候，他都会先让乔虹进去里间，再打开门给那个男人去捡他的衣物。
　　“那个房间里，住着你妹妹？”
　　“你妹妹，叫乔虹？”
　　他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咬字重音落在“虹”上，格外用力。

　　乔虹偶尔会在他的陪同下出来透透气，带着帽子和口罩，有时候挑几本教辅书，有时候只是下楼买一袋零食吃。每次出门乔虹都很开心，但是随着天气转热，他也会心疼她被迫藏在帽子底下汗湿的发丝。
　　她适应得不错，学习步入正轨，老师说她的基础打得很扎实，哪怕是插班生，也在复读班里维持了中上的排名，老师说她很有希望。
　　希望，多么美好的东西，在这灰暗的日复一日中，闪烁着莹莹微光。
　　很有希望。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评价了。
　　乔虹……是他的学生，他的孩子，他哺育的雏鸟，他亲手栽下的树苗，他祝愿她翱翔天际搏击长空，祝愿她叶茂枝繁向阳而生。

　　那天他们透气回来之后，又一次撞见了隔壁的孩子。
　　那孩子，似乎是和妈妈刚搬来不久，她的妈妈工作很忙，总是留着孩子一个人在家。他偶尔在楼道里遇到过几次，每每见她疲惫地垮着脸，一句话也不与人多说。
　　那孩子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怀中抱着一只小小的布偶，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
　　“哥哥，你好漂亮，你长得好像《小飞鼠》里的魔法师姐姐。”
　　他闻言笑了：“到底是哥哥还是姐姐？”
　　“哥哥，姐姐……？”她歪着头想，嘴里蹦出个不相干的词来，“青苹果。”
　　她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盯着他手里的袋子瞧：“我喜欢青苹果。”
　　“给你吃。但是答应哥哥，下次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了。”
　　那孩子小声抗议道：“脚步声，我听得出来。魔法师姐姐不是坏人。”
　　他有些哭笑不得地抓了几颗糖果放到那孩子的手心，却在她伸手来接的时候，看到了她长袖下露出来的伤口。
　　他不知道那些伤口的来历，只好在之后偶遇她母亲时，把这件事如实告知。那个女人的眼神却瞬时变了，死死地瞪着他，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仿佛他才是伤害她女儿的罪魁祸首。

　　“糖是他主动要塞给我的，不是我要吃的。我没有贪嘴，我真的没有。”
　　一个晚上，那孩子领着她暴怒的母亲敲开了门，低着头哭，手指颤颤巍巍地直指他的鼻尖。
　　母亲不顾她的手腕上有伤，指尖用力地掐在那些交错的红痕上。
　　乔虹被争吵声惊醒，打开卧室门想要说些什么。
　　“回去睡觉，没事的，这里有我。”他没注意到，对面女人的眼神那一刻越过他，落到了乔虹的脸上。
　　他又看向那孩子的母亲：“你再来，我会报警的。”
　　“不要！！”那孩子闻言却尖声叫道，眼泪汹涌地流出来，“你抓我走吧，不要抓走我妈妈。”
　　那女人听到这话，却满意地收敛了怒容，偃旗息鼓，像只斗胜的母鸡领着孩子走了，好像她花费力气演一出戏，就只是为了听到孩子的这句话一样。
　　他想他应该保持缄默的，他不是什么济世菩萨，泛滥的好心救不了所有人。

　　那孩子找借口邀请他进家门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拒绝。他提着医药箱进了207，那孩子的伤口没上药，已经红肿发炎了。
　　他怕那孩子疼，于是唱着蹩脚的主题曲哄她。
　　他仿制了那孩子经常抱着的布偶，把之前做主播时记录生活用的微型录像机缝了进去。
　　“只要轻轻按一下鼻子，就可以开始录制。你妈妈再打你的话，就用这个录下来吧。”
　　那孩子却说着对不起，把他往门外推。
　　“房间里到处都是妈妈的眼睛。”
　　他惊愕地转过头，看到满屋子的布偶眼里闪烁的红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送出去的布偶被那孩子的母亲当做罪证狠狠砸回了身上。
　　她挨家挨户敲开了门，要他们都来见证她宣读他的罪行。她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嗓音高亢，唾沫横飞，自以为表演得像一个伤心欲绝、痛不欲生的母亲。
　　她的手搭在那孩子的脖子上，尖利的指甲按进细嫩的肉里，她把日记本放在孩子的脸前，温声细语地逼迫孩子读出那行字：“好孩子，来，读出来。别怕，妈妈陪着你。”
　　那孩子无措地看着母亲，手指最终还是抬了起来，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那手指比作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母亲口中罪大恶极的敌人。
　　“就是他……他摸了我，他亲了我，他把手伸进了……”
　　“你怎么能让她撒这种谎？”乔虹从里间冲了出来，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拦在他面前，对着她怒喝，“你这样还配做一个母亲吗？！”
　　她母亲似乎是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可当她反应过来后，局面开始变得不可控。
　　哪怕他已经尽全力阻拦，乔虹的口罩还是在扭打的过程中被夺去，她的脸暴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不会是个小三吧？和这种肮脏龌龊的男人同居，你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他做错了，他千不该万不该，让这把火烧到乔虹的身上。

　　那个人还是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找上门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血泊中没了声响的男性，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分钟前，这个人还压在小乔的身上，斜眼看着他：“这就是你的姘头吧。你的品味真差，就喜欢这种长得像娘们一样的男人？”
　　十分钟后，这个人就被他口中的“娘们样”捅了腰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原本只是炖汤的时候盐不够了，他想去附近的超市买一包回来。
　　原本只是临近高考，他心系乔虹的伙食，希望她以最佳状态走入考场，对食材的新鲜度仔细斟酌，不想有一步行差踏错。
　　原本只是他回来的路上恰巧路过服装店想买一件喜庆的新衣送考，多耽搁了那么一点时间。
　　原本只是他心里盘算着新居定在哪里，必须要选在那个男人找不到的地方，思考着高考后要怎么给乔虹庆祝，脚步稍稍慢了一些。
　　原本他们，已经离新生很近很近了。
　　当他回到家门口，看到那开着的一条缝时，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手里拎着的东西稀里哗啦砸在地上。

　　乔虹把手伸到那人的鼻子下方，声音里是难掩的恐惧：“老师，他还有呼吸，我们、我们打电话叫救护车吧。”
　　“没事的小乔。这里交给老师来处理。”
　　他把没反应过来的乔虹推进了卧室，拧动钥匙，锁芯咔哒一下转上了。
　　“兰老师？……兰老师！”房门内侧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没事的，小乔。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丧偶，不也是解除婚姻关系的一种方式吗？
　　解决方式，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啊。
　　不锈钢杯砸落的声音又在他耳边清脆地响起，像是鸢鸟飞向黎明的第一声啼鸣。
　　他垂眸，在血泊里看到了很多人，看到了他的姐姐破碎幼小伤痕遍布的身体，看到了母亲苍白疲惫怯懦顺从的面孔，看到了山村的孩子们对未来充满向往希冀的双眸。
　　在他举起刀的一瞬间，都变了，变成了狰狞暴怒的父亲，变成了嘲笑奚落的同学，变成了厌恶鄙夷的村民，变成了九岁时软弱无力的、松开了姐姐手的他自己。
　　他的人生是幼时那只握住细沙的手，越紧握，越是什么也抓不住。经年累月，一捧一捧，堆起的也只是座仅仅存在于理想国度的一触即碎的沙堡。他想守护的，姐姐，母亲，孩子们，都已经从指缝里流走了。
　　乔虹是沙堡里仅剩的居民。
　　不要再夺走她。
　　如若神明有眼，为什么不眷顾她、怜悯她。
　　她已经受了太多太多苦难，她几乎耗干了生命在烂泥里去生根抽芽，她已经用尽全力去伸长手臂触碰天空。
　　是命运对她不公平。
　　如果善行换不来善终，善意结不了善果，那不如，那不如……
　　一只布偶放在桌角，也许是在刚才的扭打中被误触了鼻子，开启了录像。他沉默地捡起来，挑了个能清晰记录下一切的角度将玩偶重新摆正。
　　那就瞧好了，命运如何被他肢解。
　　哪怕他要用余生做代价。

作者有话说

苦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