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69、“殉情” 鹤秋像是听

　　“洛何。”
　　洛何笑容有些僵硬，他试图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老师，能别突然叫我全名吗，怪吓人的。”
　　“如果白花完全开满了，会怎么样？”
　　和以前那些以活人身份进来的人不同，他们只留下了生魂的一部分，所以外头的躯壳或是失去知觉地沉睡，或是痴傻疯癫，妄幻蜃破解之后，他们的生魂回归自己的身体后就会自行修复。可鹤秋不一样，他早已无处可去，若是完全变成怪物，可就随着妄幻蜃的破解彻彻底底地永远消失了。
　　洛何不敢说。江枫看似是冷静又理智的类型，却总是做出一些不似常人的选择，譬如现在，他竟然向着祭台的方向退了一步。
　　谁能来劝住他？洛何额角出了些冷汗，他真是要为这两个人操碎了心。
　　“老师，你听我说，只要赶在白花完全开满之前带着夏鸢兰离开这里，鹤秋就不会有事，什么也不会发生。”
　　“如果赶不上呢？”
　　“……”洛何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江枫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赶不上呢？”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虹树死去的根系都对白花有着压制效果，那么整棵树呢？如果是活着的虹树躯干，是不是就能把这些该死的白花铲除干净？
　　“小乔，小曙，夏小姐就拜托你们了。”
　　“小枫姐？”乔虹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面露疑惑，“你要做什么？不一起走吗？”
　　江枫转过身，踩过遍地的尸骸残肢，拉着鹤秋往祭台的方向走去，残余的白侍从还在对他虎视眈眈。
　　乔虹想要追上去，可脚下的地面却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她一个激灵缩回脚。虹树的根系已将这处长廊彻底占领，松散的地面正开裂成许多块，不堪重负地摇摇欲坠。
　　“小枫姐，这里要塌了！”乔虹咬咬牙，继续想要追上去，却被洛何一把拉住了。
　　“我们走吧，抓紧时间。”洛何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去，那是离开神宫的方向。
　　乔虹不可置信：“你要把他们留在这里？！小枫姐她……”
　　“老师这么信任我们，我们怎么好辜负他的信任呢？而且，”他回望向江枫的背影和尽头的参天巨树，“他选的路未必不是对的。”

　　“阿枫，这里很危险，你和洛何他们一起出城吧。只不过是一些花，长出来我剜掉就行了。没事的，阿枫，你看，很简单的。”鹤秋浑然不知自己在说多么可怕的话，抬手竟是又要往自己的脸上割去，被江枫死死按住了。
　　“闭嘴。”江枫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语气愠怒。
　　“阿枫？”鹤秋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再试图给他示范。
　　“阿枫，我们去哪？这里要塌了，前面没有路了。”
　　江枫脚下不停，直至一步一步迈上阶梯。白侍从陆续挣脱了树根的束缚，开始慢慢聚拢，长廊上的裂痕越来越明显了。
　　来路是群狼环伺，脚下是万丈深渊。
　　鹤秋的目光未从他身上离开过一瞬。
　　“阿枫，阿枫。”
　　“阿枫？你、你别哭。”
　　江枫一愣，伸手抹了把脸，触碰到些许湿意。他垂下眼，却见被自己抓住的鹤秋的手腕上，已经因为他无意识的用力出现了显眼的勒痕。他像是清醒了一瞬，猛地松开手。
　　“抱歉。”
　　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被切割成跃动的点点金箔，洒在江枫的发梢，随着他的身体微微颤动，与他眼中漂亮的蜜色交相辉映。他在懊悔自己的失态，更迷茫于这种苦痛从何而来。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那只手轻轻回握住他的，勾缠上他的五指牢牢锁住。
　　“没关系。”那只手的主人说，“不管哪里，我都会和你去的。”
　　这句话给了江枫莫大的勇气，他低头向脚底看去。风从崖底呼啸而过，发出阵阵呜咽似的悲鸣，令人不禁怀疑底下究竟藏了多少尸骨与秘密。
　　江枫：“有没有玩过蹦极？不系安全绳的那种。”
　　鹤秋纠结了片刻，轻声说：“阿枫，那个应该叫跳楼。”
　　“嗯，两个人叫殉情。”
　　鹤秋：“我和你吗？”
　　江枫点点头。
　　鹤秋像是听到了什么求婚誓词一般，眼睛幸福地弯了起来，郑重其事地说：“我愿意。”但当他猛然回想起现下二人的处境时，这种幸福就戛然而止，被莫大的恐慌所取代了。
　　“不对，阿枫，我们还不能……”
　　“愿意你个头，我还没活够呢。你也是，你必须陪我从这里出去，否则，”江枫抿了抿唇，放了句狠话，“我去把你挖出来。”
　　有一句话江枫没有说。哪怕要离开，鹤秋也只能是在完全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后，心满意足地自愿选择离开，而绝不是在这种地方，以怪物的身份消散。
　　鹤秋忍不住想笑，他当然知道江枫干不了这种缺德事，所以当他想象着江枫拿着铲子站在他的墓前时，就真的笑出了声，收到江枫无奈的眼神，他整理了表情，以压下后续反刍上来的难过。阿枫若是看到他墓碑上十七岁的脸，会想些什么呢？他用的是哪一张照片呢？他突然后悔以前从来没有好好照过一张相片，以至于连一张帅气的可供爱人缅怀的遗照也没法拥有。
　　“我数三二一，我们就一起跳，抓到那根树枝，然后顺着爬上去。”江枫往前指了指，鹤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方才把夏鸢兰她们往回送了之后又收回的枝条，就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他在心中计算了一下距离，点了点头。
　　鹤秋：“阿枫，让我来吧，你的肩膀受伤了。”
　　可当他们纵身一跃的时候，一株白花悄悄地绕到江枫身后，攀咬上他的脚踝。江枫脚下一绊，直直向下坠去。
　　鹤秋当然不会松开他的手，可也正因如此，他另一只手的指尖与那枝条堪堪擦过，仅仅握住了一团空气，便同江枫一起向着深渊坠落。
　　失重感只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江枫心有余悸地向上看去。
　　“抓住了。”鹤秋喘着粗气，手中紧握着虹树的枝条，那枝条在他手上紧紧缠了一圈又一圈，将他缓缓上拉。
　　“虹树，主动抓住我了。”

　　洛何一行人又回到了一开始他们进入神宫的那个有着神龛的房间。他伸手推门，却猝不及防地与一个湿漉漉的白侍从打了个照面，他身上挂着还未干透的黏液，脸上的花瓣皱巴巴地蜷缩着，像是刚破壳而出的雏鸟。
　　洛何长刀一横，勉强挡下了白侍从的第一次攻击，但走廊太窄，赤鹞刀实在是施展不开。他一想起先前在这个房间里摆满了边边角角的白缸就不住胆寒，难不成那些白侍从都已经成型了吗？洛何稳住心神，刚想转守为攻，刀尖就磕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白侍从手中伸出的白藤扎向洛何的胸口，他暗道不妙，只得尽可能避开要害地承接这次攻击。一只葱白的手从旁伸出一拦，白藤便在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白侍从好像程序冲突了一般呆立在原地不动了，他迷茫地看着夏鸢兰，一时分辨不了她是谁。
　　“快走。趁这些东西我还能操控。”她低声说，额角沁出些薄汗。
　　乔虹一矮身进入房间，正如洛何所料，那些缸一个接一个地碎裂，新生的白侍从从缸里钻出来。乔虹极其迅速地找到他们来时的入口，把手按在虹树的根系上。
　　通道缓缓打开，乔虹带着黎曙率先进入。夏鸢兰伸手压制住白侍从，一步一步倒退着向入口走去，可随着破缸而出的白侍从越来越多，她也渐渐力不从心。
　　直至第一个白侍从咆哮着向她扑去，剩余所有白侍从也纷纷苏醒，她被人从背后狠狠一拽，塞入通道之中。洛何挥刀砍下一个白侍从的头颅，向后一个翻滚躲开了白藤，身手敏捷地钻入了地下。乔虹与他配合默契，在他完全进入地下的一瞬间，树根合拢，把白侍从的怒吼隔绝在外。
　　“谢谢。”夏鸢兰别开眼，轻声说道，“还有，对不起，之前的事。”
　　洛何稀奇地瞧了她一眼：“你是说之前哪件事，是说我嚣张跋扈不会说话，还是说我嘴欠迟早会遭报应？”
　　夏鸢兰脸涨得通红，半晌吐出一个字：“都。”
　　“也没说错啊。”洛何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你不就是我的报应。”
　　夏鸢兰额角青筋直跳：“当我没说。”
　　洛何嬉皮笑脸地龇出了一颗虎牙，对她伸出手：“别啊，我开玩笑的，休战和解怎么样？”
　　夏鸢兰刚想握上去。
　　“白年长我十多岁，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夏鸢兰深吸一口气，无视他就拉着乔虹往前走。
　　乔虹苦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要吵架，兰老师说吵架不好。”
　　可当他们穿过地下通道回到先前壤所在的庭院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冲天的火光，大片大片的白花在黑色的浓烟中挣扎哭嚎。走廊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有壤的，也有白侍从的。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