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不见枫》七海奈奈生

68、幕后人 鹤秋死死盯

　　“刘……锅？”夏鸢兰按着腹部的血洞，血不断从她指缝间涌出来，她愣愣地扬起苍白的脸。
　　乔虹蹲下身扶住夏鸢兰，咬唇瞪着刘锅，大腿肌肉紧紧绷着，握紧了手中的厨刀蓄势待发。
　　“嗳，兰姐姐。”刘锅笑眯眯地应道。
　　刘锅的脸还是同样的平平无奇，哪怕多看几眼也不会在记忆里留下任何痕迹，夏鸢兰注视着他，越看越觉得他的五官陌生，组成的脸可怖可恨，与兰宇湾毫无相似可言。她心乱如麻，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之前究竟是为什么会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成一个亲近的弟弟来看。
　　“好久不见呀。洛小少爷，江老师，还有……”他的目光落到鹤秋身上，掩唇轻轻一笑，那动作竟然有几分娇憨，“哎呀，就快变成漂亮的小花了。”
　　江枫眸光一颤，下意识看向鹤秋。
　　鹤秋死死盯着刘锅，仿佛这时才回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那些记忆由内而外地冒着寒气，冷得他握着厨刀的手微微发抖。
　　“怪物……阿枫，好多人被吃掉了……”鹤秋心头闪过数个画面，黑沉沉的眼里满是绝望和无法抑制的恐惧。那应该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约会日，却被怪物们毁掉了，血色涂满了那个本该平静的午后。
　　江枫走到他的身侧，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鹤秋侧头对上他浅色的眼眸，眼中翻涌的情绪巨浪才逐渐平息下来。
　　鹤秋紧了紧厨刀，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有些哑：“没事的，阿枫，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一次了。”
　　刘锅挥了挥手中的刀，明明直到刚才还是一口一个姐姐亲昵地叫着，那刀锋竟是毫不留情地直取夏鸢兰的咽喉。乔虹避无可避，牙关紧咬，手中的厨刀直直迎向赤鹞刀。
　　一声清脆的弹响，厨刀毫无悬念地折成两半，直面锐利的刀锋，乔虹下意识侧身闪躲，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击。可这时，她身后负伤的夏鸢兰也暴露在了刀锋之下。
　　等等，兰姐姐！乔虹惊恐地往身后看去。
　　幸而刘锅不是什么用刀的高手，挥砍之时动作多有凝滞，鹤秋找准时机抓过夏鸢兰，几步后撤到江枫身侧。江枫动作迅速地扯下身上的白色帷幔，把夏鸢兰腹部的伤口紧紧缠了起来。明明妄幻蜃里的伤口都不至于太过严重，可那伤口不知什么原因，完全没有停止流血的迹象。
　　“还我——！！”洛何一脚踹开个白侍从，从刘锅斜后方冲出，他满身血污，不管不顾地伸手去夺刘锅手中的赤鹞刀。
　　刘锅一扬手，刀尖反手对着洛何一刺，洛何却不躲不闪，伸手握住了黑亮的刀尖。
　　他脸上的笑容张扬放肆，金瞳亮得吓人：“鹞，抓到你了。”
　　赤鹞刀仿佛在回应他似的，红光流转，刀身轻微地震颤着。
　　一簇小小的火焰从洛何的掌心缠上了赤鹞刀的刀身，攀上了刘锅的手，小小的火苗顷刻之间涨了数倍之大，刘锅的指尖几乎是一瞬间被烧得皮肉萎缩焦黑形变，紧接着是小臂，如干燥冬日里的枯柴般劈啪作响。
　　刘锅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眼里倒映着绚烂火光，只剩灰白骨节的手不堪重负，从指尖一寸寸往下崩落着余烬，刀轻易就被洛何夺去了。他反应迅速地在火蔓延到躯干之前卸下了右臂甩下了悬崖，可少了一只胳膊，他的身体里却没有血流出来，断口处黑洞洞的，就像一只断了臂的球形关节人偶。不知是不是错觉，从那洞里看进去，能窥见许多双似人非人的眼睛。
　　作为妄幻蜃核心电池的刘锅失去了部分肢体，妄幻蜃里的时间有一瞬间停止了流逝，白侍从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原地待机。
　　“厉害。”刘锅似乎是想给洛何鼓掌，但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又作了罢，他由衷地赞叹道，“几年过去，你真是长大了，姐姐把你教得真好。”
　　这话听在耳里实在是有些古怪。可洛何刚取回了赤鹞刀，无处安放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此时双目充血，战意正酣，哪里管得了他说了什么屁话。
　　刀光如练，罡风猎猎。刘锅躲得狼狈，拽过身旁的白侍从挡在面前。
　　赤鹞刀刺穿那倒霉白侍从的胸膛，刘锅后仰得及时，刀尖只堪堪停在他额前。刀风切碎了额前的发，露出他修长却有些稀疏的眉毛，和其间一颗并不起眼的眉中痣。没给他片刻偷闲的时间，鹤秋的厨刀就接踵而至，被二人围攻，他竟毫无还手的余地，逐渐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可他时不时唤醒几个白侍从充当肉盾，把致命的伤害悉数挡下，二人也一时不能奈他何。
　　“你确定要和我在这里消磨时间吗？”刘锅伸出一只手指指向洛何身后，“瞧瞧我可怜的好姐姐吧。”
　　洛何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夏鸢兰的嘴唇因为失血变得有些苍白，腰腹间止血的布条已经几乎被血完全浸透。
　　是了，那伤不是寻常伤口，是赤鹞刀伤的，赤鹞刀对妖邪鬼物的伤害是难以疗愈的，而夏鸢兰在妄幻蜃里呆了太久，难免会遭到同化，已经不能说是纯粹的人类生魂了，她腹部的致命伤，可不是简简单单地睡一觉能解决的。越晚回到现实，她就越危险，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这一分神，本被他们困住的刘锅趁机把一个白侍从往洛何的方向一推，洛何脚下不稳，险些从长廊边上坠落，幸而鹤秋及时伸手抓住了他。刘锅从另一个白侍从腋下一钻，水灵灵地逃出了包围圈，他伸出手指对着两人比了个心，嘴里做了个“good luck”的口型，隐没在白侍从中不知所踪了。
　　走之前他不知做了什么小动作，群龙无首的白侍从纷纷被夏鸢兰的血所吸引，向着他们的方向围来，白色的花蠢蠢欲动地从泥里探出头来，从四面八方张牙舞爪地涌来，如同死而复生的白色冤魂向他们伸出了骷髅状的手指。花蕊下的子房愈发膨大，撑至极限的透明子房壁内，新生的白侍从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育着。
　　“噗”，从中伸出一只婴孩的手。
　　任凭赤鹞刀再如何厉害，白侍从还是在数量上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更别说他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呱呱坠地。
　　眼看着就要被逼至绝路，洛何咬牙喊道：“快做点什么！”
　　夏鸢兰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却一个趔趄又跌了回去，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低的：“帮帮我。”
　　她指向祭台的方向：“我要到那里去，帮帮我。”
　　乔虹和江枫一同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帮她一步一步走上祭台。她的小腿打着颤，伤口因为她强撑着的步伐被反复挤压，血沿着她走过的足迹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虹树的树叶沙沙作响，好像在为她血迹斑斑的来时路感到悲恸。
　　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触碰了虹树垂下的枝条：“兰宇湾，我来见你了。”
　　可虹树依旧沉默，正如她先前尝试的无数次一样。
　　她银牙紧咬，眼里蓄满了泪，嘴里反复叫着他的名字：“兰宇湾，兰宇湾！”
　　眼里希冀的光渐渐熄灭，她喃喃道：“兰宇湾，你在怨我吗？至少，回应我一次吧。”
　　乔虹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黎曙也攀上她的手臂把前爪搭在最上方。
　　“兰老师。”
　　“吱吱。”
　　树的方向传来一声妥协般极轻的喟叹。
　　枝条顺着夏鸢兰的手臂缓缓延伸，拭干她颊侧的眼泪，轻柔地拂过她手腕上蛇行的疤痕，又长出一片卷曲的树叶把她腹部的伤口裹住，血终于止住了。
　　那枝条轻轻一伸，将她们往远离祭台的方向送了一把，又缓缓地收了回去，她们平稳落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与此同时，虹树的树干开始肉眼可见地颤动，刹那间无数根系从地底伸出，死死缠住了那些发狂的白侍从，又把长廊两侧的白花连根拔起。
　　虹树的意思很明确了，让他们带夏鸢兰离开虹城，届时这个妄幻蜃应该就会被破解。
　　“之前都是刘锅强行中止妄幻蜃的。”夏鸢兰喘着粗气，勉力说道，“虹城没有别的出口，现在他不在，想要出城，只能从来时的路坐船走。”
　　此处大部分的白侍从受虹树牵制，尚有行动能力的所剩无几，已不成气候。
　　江枫轻轻松了口气：“鹤秋，我们走吧。”
　　“鹤秋？”
　　鹤秋破天荒地没有回应他，手提厨刀冲到最前方，狠狠扎穿了一个白侍从的脑袋，一脚踹下了悬崖。
　　洛何、鹤秋二人合力，轻易便杀出一条血路，江枫心中的不安感不知为何久久不散。
　　“走！”洛何低喝道。江枫正要跟上，却见鹤秋停在原地不动了。
　　他伸手去抓鹤秋脸上的面具，被躲开了。
　　“阿枫，你们先走。”
　　“那你呢？”
　　“我……我断后。别担心，我很快就会跟上来的。”鹤秋垂下眼，不敢看他。
　　撒谎，他明明都看到白花从面具边缘的缝里开出来了。
　　江枫抿了抿唇，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
　　鹤秋下意识又要躲。江枫面露痛苦，指了指肩膀上的伤口。
　　“疼。”
　　鹤秋窘迫地停在原地，不敢再动了：“怎么会疼呢？对不起，阿枫，我不知道，弄疼你了吗？我帮你……”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脸上一空，鹤秋愣愣地看着江枫手中的面具，嘴张了又合，闷声道：“阿枫，还疼吗？”
　　“你忘了妄幻蜃里是没有痛感的吗？”江枫试图控制嘴角往上勾一勾，可没有成功，心脏像被针绵密地扎着，他的手渐渐收紧了。
　　“阿枫，你骗我……”
　　“是你先骗我的。”
　　面具之下，只剩一只黑眼睛，还是属于鹤秋的原原本本的部分，于簇拥着盛放的白花后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