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天命 她曾满怀希 ...

  •   鹤秋刚把门打开,江枫就很想帮他再关上。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有什么问题……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一些,白花好像知道他们会来似的,提前醒了。门外简直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地狱,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眼嵌在白花中央,像是负子蟾背上沉沉的卵,黑色的眼珠子在白色的卵囊里滴溜溜地打转,分泌着有毒黏液般的阴寒视线。
      白色的藤蔓如同游走的蛇群,缓慢向他们逼近。
      看得出来他们对鹤秋还有洛何手里的白花有所忌惮,但此次僧多粥少,这份忌惮想必不会维持太久。
      洛何:“不太对劲……你看它们看的方向。”
      江枫也发现了,他皱着眉往前挡了挡,那些花随着他的动作,抻长了脖子向他身后探去。
      哪怕再迟钝,乔虹也觉察出了不对。
      “不会吧……”乔虹面色惨白,不由地握紧了手里的刀,“它们的目标是我吗?”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退缩,门毫无预兆地自动关上了,把试图回退的乔虹重重往外一推。
      乔虹向前一个趔趄,猛地扑在江枫背上,险些连带着江枫一起摔倒。
      “对不……”乔虹慌忙直起身,道歉的话还没说完,那些眼球像是察觉到了破绽,粗壮的雪白藤蔓齐刷刷朝着这个方向袭来。
      江枫挥刀劈砍,也只堪堪斩断两根。更多的白色藤蔓冲着乔虹的四肢和脖子游去。
      乔虹慌乱地举刀在胸前挥舞,但她那因恐惧而颤抖脱力的手,使她的抵抗如此不堪一击。
      “哐当”,她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上。
      藤蔓离她细瘦的脖子仅有一厘。
      雪亮的刀影和赤红的猫配合默契,藤蔓应声断裂,鹤秋一把捞起她往肩上一抗。
      “我们还是跑起来吧。”
      天命在糖纸上留下的地址是建筑群中央的一处屋子,他们在天黑之前已经探查过,那边是上位白侍从的居所,白花分布得并不密集。
      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白花、眼球、白花、眼球……
      惨白的月光下,这些可怖的小怪物彻底被食欲支配,褪下了纯良无害的伪装。
      想吃,美味的壤,美味的食物。
      江枫一刀斩下了白花的头颅,温热的汁液溅在他的身上,很快与红衣融为一色,几乎看不出痕迹。
      明明它们的身体里也是红色的,明明它们和壤流着一样的血。
      真该死,为什么要这样紧咬着不放。
      白花的攻势疾风骤雨般指向乔虹,把她扛在肩上的鹤秋因而成为了众矢之的,江枫和洛何一左一右,两只赤猫殿后,提防着试图从各个刁钻角度偷袭的藤蔓。
      可再如何反应迅速地挥刀,也架不住它们数量上的优势。
      等到了糖纸上约定的地点,白花的数量骤减,他们也得以有喘息的余地。几人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伤势最重的是江枫,他的战力本就是他们之中最弱的,肩膀上猝不及防被贯穿了一个血洞,好在不疼。而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淤痕擦伤,更是不计其数。
      江枫默不作声地撕了一截袖子,鹤秋把乔虹放下,把布条抢过去,在他伤口的位置缠了几圈,很快被染成了更深一号的暗色。
      哪怕是隔着面具,他也能看出鹤秋的脸色难看极了。
      他的脸色难看,不止是因为江枫受伤。
      自从出了宿舍来到外面,耳边那些声音就越来越重了。
      鹤秋想把白面取下来,可手刚触碰到面具,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放下了手。
      乔虹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几道擦伤,她几乎可以说是全须全尾。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抓着衣摆,歉疚地盯着江枫的伤口,嗫嚅道:“小枫姐,对不起,我……”
      话说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窒息感袭来,闪烁的黑星布满了她的视野,她的双手胡乱地抓抠着,抓到了脖子上粗壮的藤蔓。
      “小乔——”是小枫姐的声音,可好像有些距离。
      旋即,一张怪异雪白的大脸近在咫尺。
      她条件反射地想要尖叫,可声音也被死死地卡在喉管深处。
      “我不是说过,让你一个人来吗?我还特意派了孩子们去迎你。你怎么敢带着姘头来,嗯?”
      白色的藤蔓缠住了乔虹的四肢,将她拖行至天命面前。天命眼里闪烁着森冷的光,手指狠狠掐住了她的脸,强迫她张开了嘴,指尖在她的牙上摩挲。
      一条藤蔓顺势滑入她的口中,乔虹睁大了眼睛,异物感让她有种强烈的想要呕吐的欲望。
      “你也不像你爸妈说的,那么乖啊。”天命的视线像是打量一件商品般将她从头扫到脚,“算了,大学生,有点想法也正常。只要你以后都听话,好好和我过日子,我会对你好的。”
      鹤秋冷笑道:“和你的右手过去吧。”
      天命猛地抽回手,两根断指啪嗒落在地上,半截斩断的藤蔓被乔虹咕嘟咽下了肚。
      他阴鸷地盯着鹤秋:“你一定要和我抢吗?”
      鹤秋不理,把乔虹往江枫的方向一推,刀尖势不可挡,劈断了几根缠上来的藤蔓,毫不减速地直直对着天命的下巴扎去。
      天命躲得狼狈,气急败坏地大叫:“我花了钱的!我花了钱的!”
      面具后的黑眼睛难得蓄起了怒火。
      鹤秋:“所以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经地义。我来拿我的货,有什么问题!”
      乔虹虚弱地靠在江枫怀里,听到这话眼睛倏地睁大了,滚下颗泪来,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开合。忽然她面露痛苦,捂住肚子滑了下去。
      “痛……”
      江枫蹲下身撩起她的衣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小腹位置鼓动,像是在不停地吸食她的血肉,隐隐有长大的趋势。
      天命被鹤秋惹得急了眼,更多的藤蔓顺应他的心情,从土里钻出来,向江枫他们游去。
      洛何眯了眯眼:“什么意思?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赤影闪过,一爪子把数根白藤拦腰截断,赤猫得意地竖起了尾巴尖抖了抖。但须臾之间,很快就有更多的白藤前仆后继地围了上来。即便有另一只赤猫查漏补缺,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威胁到江枫和乔虹的安全。
      “啧。”洛何活动了一下手腕,金芒从他的眼尾如同羽翼般延展开来,他把手上的花盆往花丛里一丢,顷刻间砸倒了一片,他闪身加入了战局,跳跃劈砍,动作灵活得像只猫儿。
      通灵洛以纸御灵扬名,可这也只是因为纸是可以自由塑形轻薄便携的最优载体,以特殊灵兽的血液为原材料制成的血琼脂,也就是洛何随身携带的红纸,可以最大限度地发挥灵体的力量。事实上,任何物品都可以成为灵的载体,并为通灵洛氏所用,甚至是他们自身。
      乔虹的面色在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白,似乎她的生命力都被腹中的藤蔓抽走了。
      她举起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江枫的手腕,干涸开裂的嘴唇开合,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
      “……挖出来。我不想开花。”她说,“帮我,把它,挖出来。”
      江枫抿了抿唇,扯下自己的另一截袖子,递到乔虹嘴边,待她会意地咬住。
      雪亮的刀刃倒映出她痛苦却决然的脸,对准了腹中那团卑劣的寄生物。手起刀落,刀尖轻易地扎透过她单薄的皮肉,插入了正贪婪吮吸的白藤。江枫手腕一动,一条鲜血淋漓的细长口子出现在她完满姣好的身躯上,他伸手拽住那根试图往深处潜逃的白藤,往外一扯。
      “呜……”忍受着仿佛是五脏六腑都被扯动的剧痛,乔虹的全身都在止不住颤抖。直到白藤被彻底剥离,她扯出口中的布条大口喘息着,死死盯着被挖出的白藤。
      白藤已被江枫握在手里,它不甘地扭动着,满身鲜血的它不再是植物,更像是一个从乔虹身体里强行剥离的器官,无比渴望回归母体。它踢蹬着已有雏形的四肢,像是五官的位置传出了细弱的啼哭。
      乔虹:“对不起,我要不了你。你去找别人吧。”
      它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哭声渐渐微弱下去,最后止住了。
      江枫把没了动静的它放在一边,无言地看了看自己身上时髦的无袖套装。
      “得罪了。”他扯下乔虹的一截袖子,帮她包扎了伤口。
      乔虹虚弱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谢谢。”
      而那边天命节节败退,他的左肩俨然一个巨大的血洞,身体上还有数不清的伤口。他扭头啐出一口血,阴狠地瞪着鹤秋。
      “叛徒,你凑什么热闹?为什么要帮她们?”他似乎是真心实意地在质疑,“我们不是同类吗?你和我不是一样的吗?”
      天命的话很不中听,与鹤秋耳边不知疲倦的窸窣低语声交织在一起,令他倍感烦躁。
      “谁和你一样了?”他又一刀对着那张聒噪的白面劈下,谁知天命此次却不躲不闪,刀光闪过,一条裂纹出现在他的白色面具上。
      “你不一样?”天命低低地笑了起来,面具碎片从他脸上缓缓滑落,“那你为什么不摘下面具看看呢?”
      耳畔的声音猛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催促他马上作出选择。忽地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声,鹤秋强忍着不适往后疾退两步,未能完全躲过天命的反击。藤蔓狠狠抽在他的颊侧,把他的面具抽落在地。
      鹤秋脸上本只是起翘的皮肉此时已是寸寸外翻,一朵巨大的由血肉为瓣、白骨作底的诡异花朵开在他清俊的脸上,随着他的呼吸摇动开合。
      对面的天命与他仿佛是同胞双生。
      “你不知道特权用多了,就会变成怪物吗?”天命的笑声逐渐变得猖狂,“谁和谁是同类,一目了然,不是吗?”
      鹤秋颈侧的伤痕自发地延长,直至将他的脖子绕了一圈,阻止脸上的白花夺去身体的控制权。他咬牙将刀尖调转,对准自己的脸,狠狠割了下去。
      没了鹤秋的牵制,更多的白藤向洛何涌了去。一根白藤悄悄绕到了他的视觉盲区,压力倍增的洛何一时不察,被藤蔓从背后贯穿了手掌钉在泥地里,周围的白花趁虚而入,一口气卷上来,钻入他的皮肤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液。
      他拼力指挥两只赤猫向天命攻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师,带着乔虹走!”
      一时间,局势倒转。
      走?把鹤秋和洛何留在这里?
      江枫脑中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即便他留下,他又能做到什么?
      他这才发现,一直以来,他似乎都太过于依赖鹤秋和洛何的力量了。先前的妄幻蜃,并不如虹城凶险,他看似在各个妄景之间游刃有余,现今终于在真正的危险面前露了怯。
      难不成洛何一语成谶,他们真的要……
      江枫的身体在微微发着抖,他在恐惧。
      相比钟楼里那个顺从于死亡的他,他现在已经不想死了。这段时间的相处,逐渐升温的感情丝丝缕缕缠着他,让他重新与这个世界有了牵绊。他想活下去,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鹤秋,又或是伸出援手的洛何。
      只能赌一次了。
      江枫一把抄起手边初具人形的白藤,刀刃抵在那东西像是颈部的位置。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别过来。放我们走。”
      洛何受吸血白花的桎梏受了重创,鹤秋抵挡着白花对精神的侵蚀也已然无暇他顾,天命轻松地折断赤猫的脊骨,任它们在手心化为齑粉散去。他向着江枫和乔虹走去,脚步并不快,像是料想了此二人对自己无甚威胁,便如同逗弄猎物般闲庭信步。
      “你很聪明,我确实在意自己的血脉传承。”
      天命脚步顿了顿,很快又继续往前。
      “可不管你杀不杀它,它也马上就要死了啊。”
      天命指向乔虹:“要怪就怪那个壤吧,她不要它了。你说,幼崽离了妈妈,怎么可能活呢?”
      “除非……”天命停下了,血肉花瓣中央那颗硕大丑陋的眼珠缓缓转向江枫,“……你愿意代替她?”
      原本已没了动静的白藤像是得了什么指令般扭动嚎哭起来,有着血液的润滑,它猛地从江枫手里挣脱了,扑到江枫的胸口朝他肩膀上的伤口快速爬去,钻入了不知何时已经松脱的布条之下。
      伤口所在的那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刀被甩在地上,江枫单膝跪倒,缺血发冷的指尖险之又险地堪堪揪住白藤的后肢,把它从自己的肉里往外扯。白藤像一条滑腻的巨型水蛭,一边挣扎一边试图往江枫伤口里蛄蛹,江枫眼前一阵阵发黑,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让它整条没入。
      洛何脸上的金芒几乎延伸到了领口,植物的根系在他身体里寸寸燃尽却又源源不断地生出来。他心中恨恨地想着,如果赤鹞刀在手,他又何至于如此狼狈。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缓缓靠近的一个人影,长眸微微眯起。
      “其实,你想代替她和我回去,也可以。你很漂亮,不算辱没我家的门楣。”天命瞧着江枫的狼狈模样,脸上的花瓣抖了抖,像是在笑。
      “滚开!”
      乔虹捡起江枫掉落在地上的刀,拦在江枫身前,她腰间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她的双腿往下淌,她的双手攥得骨节发白,刀尖颤巍巍地对准了天命。她双目充血,无意识地微微龇着牙,像一只穷途末路终于要亮出爪牙背水一战的兽。
      天命一愣,花瓣抖得更欢了。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抖若筛糠的女孩,她惊惧的双眼、额角散落的发丝、苍白的嘴唇、瘦小的尽在掌握的身躯,对他而言都是足以令他食欲沸腾的上等佳肴。
      他只管一步步逼近,就能品尝到她身上愈来愈浓的恐惧,那是何等精美的前菜,他简直要陶醉其中了。
      “你敢杀人吗?”
      “你这么柔弱,给你一把刀,你又能做到什么?”
      “这辈子,我是你的天,这就是你的命。”
      乔虹瞳孔一缩,她想起来了。
      母亲饱含无奈的面容渐渐在乔虹的眼前浮现,母亲的手枯瘦却重若千斤,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膀。
      “这辈子,他是你的天,这就是你的命。”
      乔虹痛苦地摇头,控诉声声泣血。
      “不是,这不是!我要到外面去,我要去上学。你答应我的!你明明答应我的!”
      她曾满怀希望,壮志待酬,可现实如同眼前这朵恶臭糜烂的花朵。
      他说:“你就听天由命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天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