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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红花 “咚”,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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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江枫醒的时候,边上已经没人了。鹤秋似乎早就醒了,他手里捏着白面,默不作声地对着门后的镜子。
熹微晨光从走廊处透进来,不足以让江枫辨认清镜子里他的模样。
“鹤秋?”
鹤秋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飞快地把白面覆在脸上。
“怎么了,阿枫?”鹤秋若无其事地走回床边,就蹲下身把头往江枫手心蹭。
江枫一把捞起他的脸,透过白面与那双无辜的黑眼睛对视了几秒,确认了是本人,才松了一口气。
室内灯被“啪”一声按亮。
“什么玩意!”一边睡眼惺忪的洛何还顶着一头乱发,手里下意识地捏了个折了一半的纸鹤,惊疑不定地看着鹤秋。
眯眼辨认了一会,他没好气地把纸鹤往旁边一扔:“又大清早的吓人玩。”
乔虹从上铺小心翼翼地爬下床,和大家打了声招呼:“早安。”
一晚上过去,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像隔壁的壤一样,顶着纸白的脸和硕大的黑眼圈。
可惜这种良好的精神状态并不能持续很久。
为了提前夜游的计划,他们决定今天要去食堂帮厨,再想办法“一个不小心”把厨房的门锁弄坏了。
上午,没有早饭供应,壤们被分散至虹城四处,前胸贴后背地干活。江枫几人到了食堂,食堂大门敞开着,可却关着灯,没有半个人影,桌椅层层叠叠,组成了形状怪诞的黑色庞影。没了饭菜香的遮掩,那股恶心的腥气愈发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充斥着众人的鼻腔。再往里走,这里不像是食堂,反倒像是某个食人怪物的巢穴。
厨房重地不说全透明可视化,甚至还欲盖弥彰地落了锁,想必是食品卫生安全存在着重大问题。
江枫扣响了厨房门,兰姨慈眉善目的面具从厨房门后露出来,挂着几道深褶的眼皮疲惫地往上掀了掀,见是他们,轻声细语道:“哎呀,这可真是贵客……白侍从怎么能来这种地方呢?厨房这种地方,多的是血煞之气……”
鹤秋:“能把我克死?”
洛何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反正也死透了。”
鹤秋:……
兰姨咯咯笑了一声,嗔怪着:“呸,说哪门子的混话,不吉利。好孩子想要给兰姨帮忙,兰姨再高兴不过了。刚好来了一批新鲜的食材,快来吧。”
厚重的门终于完全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鲜红。断肢、残臂、不可名状的血肉,堆积在案板上,扑面而来的腥气熏得人难以呼吸,这个并不大的厨房就好像一个没经过预处理的生肉罐头。
兰姨脚边新鲜的汁液滴答滴答,顺着瓷砖缝隙的沟槽往地上淌。
这个瘦小佝偻的女人拎着刀,面具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立在一片刺眼的红色中央,像是一尊苍白僵硬的邪神像。
乔虹吓得往后踉跄一步,拽住江枫的袖子。
可当江枫忍着恶心向案板上仔细看去,方才看到的尸块就像是他的幻觉一样。那些食材分明只是一些被切碎的、淌着红色汁液的植物残骸。
兰姨介绍道:“这是虹城的特产,外边可吃不到这么好的食材了。”
她熟练地从脚边的框里取出一株红色的植物,他们终于得以窥见了那植物的原貌。红花开得很漂亮,叶片舒展,脉络清晰,鲜活到让人觉得它不该在这里的,它应该在阳光下的土里生根,汲取养分肆意疯长,永远浓艳而炽热地盛放。
“这些都是成色好的,那些没发育好的残次品,都丢到落英河里去了。”
“咚”,兰姨手起刀落,熟练地砍下了红花的头颅,放在手里温柔地轻抚:“漂亮的孩子,可惜生错了颜色。化作红泥更护花……红花,是要拿来吃的。”
江枫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一股更为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比刚才直面那股刺鼻的腥气时还要恶心。
于是他问:“兰天楠,也是吗?”
鲜红色的汁液从兰姨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她停住了,白面缓缓转向江枫。
“那孩子啊,”兰姨的脊背往下佝偻了几分,浑浊的老目定定地看着他,回忆的漩涡暂时搅乱了那潭死水,那里头化不开的愁和痛却不知有几分真假,“那苦命的孩子,她是自己去的。落英河的水多冷啊,没良心的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就这么一走了之了……”
江枫愈发觉得毛骨悚然。
可兰天楠,真的是“自己”去的吗?
江枫低头处理被兰姨砍了头的红花,把它们的各个部位顺着纹理方向剥开来,久而久之,竟然对厨房内浓烈的腥味感到有些习惯了。
乔虹手抖得拿不稳厨刀,下手一重,花苞飞溅而出的汁液落在她鼻尖,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干呕声。
“我来吧。”江枫从她手上接过剩下的红花,“你去帮小何洗菜。”
乔虹犹犹豫豫地张口问道:“小枫姐,它们真的不是活的吗?”
江枫手上动作一顿,对乔虹宽慰地笑笑:“只是植物,小乔,它们只是植物。”
茎、叶、花瓣……只是植物……对,只是植物。江枫自我催眠着。
哪怕曾经是活的,现如今在这吃人的虹城,也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既然白花长大之后会成为白侍从,那相对的,红花也理应长大成人。
长成什么呢?壤吗?可那些壤,不全是从城外来的吗?难道出生在虹城的这些红花,都没能成功长大吗?
可就算长大又怎么样呢?无论是红花还是壤,它们最后都变成了白花的食粮。
饭菜香隐隐约约地传来,江枫瞥了一眼不远处起锅烹饪的兰姨背影,忽然轻声道:“我觉得这样不对。”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
“真的要用那些壤做诱饵吗?这样一来,我们不就彻底变成帮凶了吗?”江枫盯着自己被汁液染红的双手,“我总觉得,虹树不会希望我们这么做的。”
洛何一怔。
“你觉得,虹树……兰宇湾想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乔虹?兰天楠?黎曙?”江枫摇了摇头,“不止这些人。我们刚进虹城的时候,天命就说过了,虹城是白与红的城邦。你说他在夜晚的时候也在与那些白侍从斗争,如果白侍从是白色阵营,我猜测虹树就是红色这一边的。那么这些壤呢?她们虽然只是虚影,但她们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在兰宇湾的记忆中存在过鲜活过的人。她们对他来说,一定也是有意义的。”
洛何皱眉:“可其他壤被残害的时候,他……”
“他救不了所有人。”鹤秋说,“我同意阿枫说的,我们不能利用这些壤。”
江枫微微点头:“哪怕做不了太多事,我们也不应该成为让她们落入白花口中的推手。”
“你们两个倒是夫唱夫随起来了……”洛何按了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但是你说的对,是我太心急了。”
待处理的红花太多,他们从清晨干到黄昏,那间厨房里为数不多的正常食物几乎被他们几个搜刮干净了,趁着午餐时兰姨在厨房外时,他们还顺走了几把刀具晚上防身用。出了食堂,洛何从袖子里掏出两把小巧迷你的水果刀递给了江枫和乔虹,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作用。
江枫把水果刀放在手上掂了掂,无言地看向洛何。别指望拿这个给白侍从开瓢了,给西瓜开瓢都够呛。
“没办法。兜浅,装不下,只能偷最小号的。”洛何摊了摊手,“你咋不装?”
江枫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们身上的衣服有很大区别吗?”
乔虹倒是随身带了挎包,但是挎包此时已经被食物塞满了。
鹤秋没说话,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你哪来那么多东西好装。”洛何瞠目结舌地眼看着鹤秋的兜像是异次元口袋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最后甚至掏出了一把长约30厘米的砍骨刀,看着和另一个乔虹握着的那把是一样制式的。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
“打住。”洛何知道他又要拿身高做文章,没好气地说,“当我没问。”
江枫换了把稍长点的,不能说多趁手,但起码看上去不那么像儿童玩具了。
鹤秋:“要不……”
江枫:“不要。”凭他目前的战力,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合适的武器还是握在合适的人手上比较好。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你拿着吧,我还要靠你保护呢。”
“好。”鹤秋似乎对这句话很是受用,面具后的眼睛笑弯成了一条缝。
食堂里,兰姨看着空空如也的刀架,陷入了沉思。
几人把食物分发给了没有白花的壤,千叮咛万嘱咐她们在晚上绝不能踏出房门。有了食物,她们哪有不应允的道理。那个前一天就被江枫塞过食物的壤,她恢复得很快,挺直脊背后身材瘦长高挑。她像是知道他们要做一些出格的事,临别前轻轻握了一下江枫的手:“万事小心。”
小心,有些危险可不是靠小心就能避开的。
入夜,宵禁的钟声响过了。
鹤秋站在最前面,手按在门把手上,回头看看手握武器的三人:“准备好了?”
乔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汗,又紧紧握住手中的刀刃,点了点头。
两只赤猫绕着洛何的脚脖子蹭了蹭,又在破旧的木门板上磨了磨爪子。
洛何极其煞风景地问:“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回来吗?”
江枫:“……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没关系的老师,虽然活着回来的概率不大,但是入土为安的概率还是不小的。”
江枫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死的。鹞还在等你。”
洛何一怔,嘴角向上弯了弯:“你说的对。”
“同理,我也不会死的。”江枫望向鹤秋,眸光微微暗沉。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一次有了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他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等出去了,他就拜托洛何牵线搭桥,找那些灵界人士帮忙,找回自己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再想出让鹤秋无副作用地长长久久陪在身边的法子吧,他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既然有鬼嫁的存在,他就不是前无古人的与鬼结缘的第一例。
他没有去问鹤秋的意见,他知道鹤秋一定会同意的。
鹤秋一定会满眼欢喜地说愿意。
鹤秋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耳尖:“怎么了阿枫,要走吗?”
江枫浅色的琥珀瞳猛地颤动了下,恢复了清明,像是刚从一场美梦里抽离。是了,正因为他知道,他才不该、才不能……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江枫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