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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伥鬼兰姨 兰姨嘴里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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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的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乔虹低头摆弄手中的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咔嚓响动。
直至刺耳的尖锐哨声在门外的走廊里响起。
洛何抄起脚边的花盆起身:“走吧,午饭时间到了。在这之后会有一小段时间可以相对自由地活动,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鹤秋不太情愿地把白面戴回头上。
三人正要出门,却见乔虹还在盯着手中的糖纸出神。
江枫只当她是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轻声唤道:“乔虹?”
“嗯?”被三个人的目光环绕着,乔虹如梦初醒,她慌乱地起身,把糖纸揉作一团攥在手心,苍白的脸上有些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嗯,走吧,走吧。”
到了食堂,几人见到了洛何口中戴着白面的壤。
她穿着朴素,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围裙,腕上是同色的袖套,她迎着众人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几个白侍从。她的白色面具比起寻常白侍从显得雕工精致,分明是一张栩栩如生的美人面孔,眉眼低垂间尽显柔情,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脑后白发丛生,身材瘦小佝偻,双手暗黄粗粝布满褶皱。
这就是洛何所说的“伥鬼”?
“孩子们,欢迎来到虹城。”她的声线像极了寻常街坊间的中年大姨,洋溢着喜悦,与天命强装出来的亲和不同,似乎是在对众人的到来表示由衷的欢迎,她温柔地笑着,“我是食堂的管理人,你们未来的一日三餐都由我负责。”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鼻尖闻到了些饭菜香,但其中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萦绕不去。
这里……真是食堂?这味道,说是屠宰场还更接近些。
等壤陆陆续续地到齐,毫不意外的,她们又被按照有无白花分了三六九等。
“哎呀呀,你是和白侍从大人一起回来的,这可真是……你看看你,怎么不早说呢,我都没来得及准备。”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颇有些嗔怪。
语毕,她浑浊发黄的眼珠子又上上上下打量了鹤秋一番,混沌里渐渐透出光来,她点着头连说了三个好字:“叫我兰姨就可以了,当然你愿意的话,兰妈妈就更好了。来来来,到这边来。”她拨开其他人,把鹤秋和江枫推到了左边队伍的最前方。
管理人的称呼,是上个妄景没出现过的新线索。洛何微微皱了皱眉,可他记得管理人不是叫……
江枫的视线同样在她胸口的工作证上停了停。
“陈秀霞”……兰姨?又是,“兰”?
“兰姨,那我……”乔虹见管理人态度温和,似乎是个好说话的,她有些焦急,充满希冀地望着兰姨。
兰姨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乔虹,可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头扭向另外一侧,面具的嘴角还悲悯地向下撇着。
那些白侍从毫不留情地一把将乔虹搡开了,将她一推入旁的队伍。
本以为会和江枫他们分到一起的乔虹又惊又惧,无措地望向江枫,蓄了泪的眼里写满了求助。
江枫倒是想让鹤秋去充当乔虹的白花,让她不至于受太大的罪。鹤秋早就先一步猜到他的意图,黑眸里写满了不赞成。妄景中的乔虹再如何鲜活,也改变不了她已经死去的事实,他们已经听洛何描述了没有白花的壤的待遇,让江枫代替一个虚影只身犯险的事他决计不愿意做。
江枫压低声音和他讲道理:“她是离开这里的关键,她不能有事。”
“你也不能有事。”
“我不会有事的。”江枫故作平静地看向他。
“撒谎。”
江枫与鹤秋两相对望,彼此谁也不让步。
“阿枫!”鹤秋的语气有些悲伤,他口不择言道,“你那个时候不是也希望他们自私一点,为了你活下来吗?可轮到你了,为什么也总是顾及不到自己,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担心……”
江枫一怔,心脏传来微微的刺痛,他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鹤秋。”
鹤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先一步错开视线,但仍然执拗道:“对不起。但是我不去。”
江枫轻轻叹了一口气:“抱歉,是我不对。我重新想办法。”
这时,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啊!”不远处的乔虹发出一声低呼,兰姨不知什么时候在她的面前站定了。此时她的手腕正被一只枯瘦的手牢牢攥住。
乔虹惊恐地挣了挣,却没能挣开。
兰姨正盯着乔虹的手。
青葱少女的手并不如想象中的细嫩白皙,那是一双粗粝的长着厚茧的手,与她何其相似。兰姨面具下的眼睛流出一丝悲悯与怜惜。
她呢喃着:“孩子,好孩子……”一颗晶莹的水珠从面具下方的缝隙处溢出,啪嗒坠到乔虹的手背上。
乔虹的手一颤,一片早已被揉作一团的透明糖纸从乔虹的指缝处滑落。
怜悯和眼泪仿若错觉般转瞬即逝,她笑吟吟道:“早说你是天命大人的贵客,是兰姨老糊涂了,怠慢了不是。”
虽说没能像江枫一样去到队伍前排,但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洛何旁边,乔虹喜极而泣。
“小何妹妹,呜,多亏了天命给的糖……”
洛何一阵恶寒,不动声色地让了让,免得她把眼泪鼻涕蹭到自己的衣服上。
她神情有些松动,低声地自言自语道:“也许,他真是来帮我的,也许,是我误会了……”
队伍前方,江枫悄悄将手背在身后,黎曙正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叼着皱巴巴的糖纸吐到他的手里。
两排队伍并列着向食堂内走去,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左边,餐桌干净整洁,桌布雪白,光洁如新的白瓷碗里盛满了香气四溢的饭菜,使用了煎炸烹煮炒各种不同的烹饪方式。这些菜肴的原料统一,似乎是某种动物的肉类,可细看之下又具备植物的纹理脉络,经过烹饪之后带着甜丝丝的香气,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听兰姨的介绍,这似乎是虹城的本土特产。
右边,破旧的桌椅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餐具——说是餐具也是恭维抬举,尽是些断了把的茶杯,裂了口的破碗,上面还有令人作呕的黑色污渍。桌子中心一口大锅,盛着半锅寡淡的白米汤,没有佐餐小菜,甚至肉眼瞧不见几粒米。
“她们……就吃那些?”乔虹似是有些不落忍。
身旁的洛何随口问了一句:“你想和她们换换?”
乔虹低下头不语。
洛何也不期待她回答,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不。”乔虹低低的声音传过来,“我要活着。我要出去。”
洛何脚步一顿,回头对上乔虹亮得有些灼人的眼神。
“我一定会出去的。”她脸上分明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泪痕,“不从山里飞出去,我就什么也做不到。”
洛何一怔,隐约在她身上看到了前一个轮回的影子。
兰姨领着他们到了各自的桌椅前,温吞地踱步到了左边,她对这些有花盆的壤们态度极为温和,嘴里不住地碎碎念着:“不要心急,要温柔,要谦让,要优雅,要含蓄,要细嚼慢咽……”
经过一路的颠簸,壤们早就饿疯了,哪管她那么多废话,迅速找好了位置在餐桌旁落座。乔虹盯着桌子上的饭菜咽了口口水,但她谨记洛何的警告,这些饭菜不能动,因为这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根本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事实上她们的境遇,并没有比右边的那些人好到哪去。
江枫好心地出言提醒:“先别吃。”
少数听劝的人以为是这些饭菜有什么问题,犹豫地停了筷。
大部分人只是讥讽地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刀叉先一步伸向了菜盘。那些盘中的菜肴混合着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汤汁,生怕被旁人夺去似的,没经过几下咀嚼,已经囫囵下了肚。
“都说了不要心急。”洛何把随身携带的花盆放在一张空置的椅子上,轻轻叹气,“要谦让啊……”
那几人进食的动作停了停,似是对洛何的话和突兀的动作感到困惑。
但这种困惑并没有在她们脸上持续多久。
“嘭”一声巨响。白侍从把其中一个动筷的壤狠狠按到了餐桌上,刀叉乒乒乓乓碰落了一地,血顺着雪白的桌布缓缓洇开。
其他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桌子旁离开,刚吃下肚的食物“哇”地一声又重见天日了。
与此同时,洛何摆在椅子上的花盆缓缓探出一截雪白的枝芽,枝端冒出一朵纯白的小花,花蕊在众目睽睽之下裂开一道缝,开始一口口吞吃桌上的菜肴。应召一般,余下那些壤随身携带的花盆,也结出花苞爬上桌来,扫荡着桌上的食物。
几棵枝芽细弱没抢到食物的,竟然撑开花苞学着雏鸟张大嘴嘤嘤讨食。
兰姨佝偻的身躯弯下去,她捡起地上的餐刀,蹒跚地走到那名不省人事的壤身边。
“啊,啊,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又要惹他生气呢?为什么不听话呢?如果你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他那么爱你,他不会这样对你的。”兰姨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具上亲吻,她疲惫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晶莹的水珠又从缝隙处顺着她皱纹的沟壑滚出来了。
壤虚弱地掀开眼皮,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她的脑袋好痛,但是透过被染红的视野,她看到的是兰姨面具后温柔关切的眼神,就好像……
……好像妈妈一样。
壤努力扯了扯嘴角,用手轻轻擦拭她面具下淌出的眼泪。
“好孩子,好孩子。”兰姨嘴里传出的声音那样哀伤,可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鲜红带血的肉片被她颤抖的双手残忍地割下,丢进了嗷嗷待哺的白花嘴里。
壤惊恐地看着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伸手去够兰姨的衣襟。
“为什么……”
兰姨温声细语地劝导着:“你是大孩子了,要明事理,要知感恩啊。”
“不要,不要。我要回家,放我回去——”
白侍从毫不手软地按住她挣扎的双手,酷刑就这样堂而皇之无遮无掩地进行着,食堂里回荡着渐渐微弱下去的哭叫声。
乔虹低下头,紧咬牙关,身体无法抑制地打着抖。
没有人敢出声,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活剐的人。
最终,痛到失声的壤面色死灰,麻木地微张着嘴,靠在罪魁祸首的怀里,被她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后背。
兰姨溅满了血点子的面具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眉眼,就好像她是干干净净的慈悲菩萨,就好像方才那个面不改色剥离血肉的刽子手另有其人。
她轻轻笑着招呼:“大家,接着吃啊。”
这谁还敢吃?再者,饭前经历了这一遭,也该没了胃口。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饭菜被风卷残云地扫荡——除了鹤秋面前的区域,那些白花好像在有意避让他似的,给他面前留了一片净土。
江枫福至心灵地推了推鹤秋。
鹤秋会意地坐下,把白面往上推了推,试探着夹了一筷子进嘴里,看兰姨对他的动作无动于衷,他又得寸进尺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往兜里揣去。兰姨没有阻止,甚至对他的动作赞许地微笑点头。
鹤秋干脆放开了手脚,除开那些汤汤水水的,鹤秋差不多拿够了四人一鼠的分量,就起身把座位让了出来。
此时的白花也已经进食的差不多了,桌面上剩的大多是些残羹冷炙,没有争夺到足够食物的白花仍觉得饥饿,扭头向自己的壤张开了嘴。
食堂里响起了新一轮此起彼伏的哭叫。所幸白花似乎有些挑嘴,剩下的残羹不少,左边的壤们虽有不少是挂了彩的,最终也强忍着反胃感用剩余的饭菜勉强充饥。洛何手上的白花吃完桌上的饭菜后就老老实实地缩回了花盆,没敢对这个不好招惹的小祖宗有什么非分之想。
右边没有白花的人低头默默喝着稀粥,不敢向左边的炼狱投来一个眼神。不知他们此时是否在心里自我安慰,虽然填不饱肚子,但幸好不用变成白花的食粮。如若如此,那他们庆幸得未免太早了些。
饭后,白侍从给他们安排了另外的任务,左边的壤们负责清扫,而右边的,则是灌溉。
灌溉,除了这开满虹城的白花,还能灌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