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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入城 瘦长的人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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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那虹树遮天蔽日,才会使得他荫庇的众生如此渺小,城墙也低矮如同羊圈。在远处显得不那么伟岸的白色城墙,到了近处,却足有十人高。墙头有些不明用途的尖刺,也许是用来防范某种外敌的,每隔十米左右,就设立一个燃烧着蓝色火焰的台子。雪白的墙体上绘制了一些看不清形状的彩绘图案,色泽明艳斑斓。
咦?好像在动……
乔虹正想眯眼辨认,背后却遭人推了一把。
“走走走,赶紧滚进城里去……”
掌舵的白侍从像是工作了有些年头了,佝偻的脊背透着老态,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年轻,他对新来的“壤”们极为不耐,船一停靠,他就急急忙忙地驱赶所有人下船。乔虹抓紧背包肩带,低着头战战兢兢地想要经过,背包却被白侍从无情地抢了过去。
那白侍从随意翻了翻布包,见没什么值钱物件,又忿忿地一把丢在地上,啐了一口。
江枫跟在乔虹身后,捡起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布包,轻轻拍了拍尘土,递到乔虹怀里。
乔虹还不知为何会遭如此粗暴对待,噙着泪轻声道了句谢。
“没出息的东西,果然指望不上。”说罢,白侍从又充满艳羡地往城内望了一眼,嘟囔道,“要是有白花就好了,要是有白花傍身,我怎么会到这步田地……”
江枫与其他壤立在一处,无言地看着他把每个壤的背包都翻个底朝天。可这群壤们显然不会有什么值钱物件供他搜刮,气得他又是好一顿牢骚。
话语间他将白花如同圣物般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教导他们进了虹城一定要好好侍奉。
若不是洛何亲眼见过虹城内成片的花海,知道那玩意已经泛滥成灾,虹树拔都拔不干净,他几乎就要信了。
于是他问:“白花有什么好的?”
年迈的白侍从眯起浑浊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审视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女人”,半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有什么好……”白侍从像是听到了什么世间最好笑的笑话,面具下穿出沙哑沉闷的笑声,“哈哈哈,你不想要?谁不想要?说着不要,不还是人人都在栽?”
“我时运不济,没遇上好‘壤’。只有一朵,就那么一朵。可惜他被染红了。”白侍从忽地弯腰从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地向落英河里砸去。
“嗵”一声巨响,河里的怪鱼发出一声细弱的悲鸣,痛苦地翻滚着,带着血色的河水溅到岸边众人的脚边,引起惊呼连连。
“……被这头低贱的牲畜。”他双目逐渐变得赤红,咬牙切齿道,“是你,把他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不为世俗所容的怪物。”
江枫一怔,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破碎的花冠随着泡沫漂到岸边,被他干枯的手指一把捞起来,用力挤出腥臭黏腻的汁水,白侍从才解恨一般龇出一口黑黄的牙。
他半个身体淋满了怪鱼的血,手里的花冠宛如被活剖的器官,在他手里尚有节奏地跃动着,阴鸷的眼神扫视着眼前的少女们:“你们……不想变成这样吧?”
初到虹城的“壤”们何尝见过这般光景,一个个吓得小脸煞白,不住地摇头。
乔虹的嘴唇已经吓得发青,她拽住江枫的衣角:“小枫姐姐,我想回家……”
“家?”白侍从古怪地盯着她瞧,“你们哪还有家?”
江枫的双手适时覆上乔虹的耳朵:“别听他说话。”
洛何帮腔道:“就是,他这把年纪早没了爸爸妈妈,知道你有,可羡慕死他了。”
白侍从:……
江枫觉得他一定是忍了又忍才没有给洛何来上一拳,佐证就是他手中的花冠已经快被捏碎了。
但就如他方才说的,“壤”是献给神圣白花的,这位只能在虹城外头工作以至于满腹牢骚的白侍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地位,似乎没有权力随意处置。
他冷哼了一声,转而去前头带路。穿过一片泥泞的滩涂,不远处有几个白色的身影,是从城内出来接管“壤”的白侍从们。他们立于一扇低矮的门前,连身量不高的洛何踮脚也能触碰到门框,相较于城墙的高度,这扇门实在是有些过于小巧隐蔽了,显得不那么气派,甚至不礼貌些,称之为“狗洞”也不为过。
“你们好,欢迎来到虹城——白与红的城邦。我是你们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天命’。未来七天的行程就由我来为诸位安排妥当,有什么问题或者不适应的,尽管来找我。”带头的白侍从面具下的眼神闪烁着微光,语气里有种暧昧的黏腻感,“嗯,年轻鲜活的气息,真叫人期待你们的表现呢。”
年轻的壤们对他话里的潜台词毫无所察,正相反,“天命”自内而外的亲和力使他古怪的白面也少了几分诡异,尤其是刚被船夫粗暴对待过,眼前这位“天命”温和的语气与和善的态度令女孩们一下子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主心骨。
“天命?”洛何颇为不屑地低声嗤笑,“真能装。”
“你认识他?”
“这些白侍从虽然都带着面具,但是声音和体态还是能看出细微的区别。上个轮回里,我也见过他。不过那会他可不叫这个名字,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被其他白侍从呼来喝去的。也不知怎的加官进爵了,在这里假惺惺地和壤套近乎。”
天命的视线扫了一圈,在他们这边停住了,他开始向他们的方向走来。
江枫与洛何露出了戒备的神色,可没等他们领会天命的意图,他已经径直路过了二人,转而悄悄往乔虹的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并在她耳边俯身轻轻说了句话。
江枫离得近,也就听得分明。
他说:“你爸妈说的不错,你果真是个好女人。”
“你、你认识我的爸爸妈妈?”
江枫微微皱起了眉,不论如何,为人父母向一个陌生男人用“好女人”来形容自己刚成年的女儿,也太不合适了。
乔虹低头看了眼手中用白色布片包好的物品,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这表现就好像她得到的是什么极其珍贵稀奇的物件,引得他人纷纷侧目。
她这才想起财不露白的道理,忙把东西往怀里藏。但随后趁着白侍从们掏出钥匙开门吸引了其他人注意力的间隙,她又忍不住那物件掏出来,眼睛亮亮地与身边二人分享,只不过这次压低了音量。
“小枫姐、小何妹妹,你们要来一点吗?”
突如其来的称呼把洛何雷得外焦里嫩,险些没站稳脚下一绊来个平地摔。
江枫:“小心些,小何妹妹。”
洛何只觉得被方才在船上嘲笑江枫时丢出的回旋镖扎了个对穿。
江枫这时低头仔细瞧了瞧她手中的物件——一把彩色塑料糖纸包裹的糖。
洛何不死心地接到手里上下左右鉴定了一番,江枫甚至能见他的金瞳闪烁了一下。
半晌像是终于确定了这就是一把随处可见的糖果,洛何扭脸贴在江枫耳边小声吐槽:“小恩小惠的,真抠。”
见他们都谢绝了,乔虹心满意足地把糖装进了自己的布包。
看着她毫无戒心的样子,江枫沉默片刻,轻声说:“我觉得,不是加官进爵。”
洛何一愣,随后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说的没错,看乔虹的样子,这里的时间线应该比上一个轮回还要早些。”
那个所谓的天命,应该是出于某些原因被降职了。
这个原因,和乔虹有关吗?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二人的思绪。
“那、那是什么?”
不远处的女孩脸色苍白,腿一软坐倒在地。她仰着头,惊恐地盯着上方的墙壁。
其他人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尖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方才乔虹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彩绘”。
硬要描述那些东西的话,大概就是几只色彩斑斓的荧光色巨型竹节虫,只不过虫足和躯干都是由人体拼接而成的。手脚的数量像是由ai生成的一般随机,大小不一毫无规律地插在色彩饱和度极高的躯干上,可竟然也乱而有序地以不慢的速度向底下的人群爬来。在它们理应是头的位置,倒挂了一张张楚楚可怜的美人脸蛋,那一张张脸分明嘴角下撇,可在倒置的状态下,又有一种好似在笑的错乱感。细看之下,那美艳苍白的五官还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很快他们就知道那种怪异感是从哪来的了,那几张面孔根本没有五官应有的起伏,只不过是绘在平滑表面的漂亮画皮,正随着它们爬行的动作幅度被拉扯得扭曲变形。
“都走!”天命低喝道。
他的手化作树藤,纵向劈出,一鞭子把最近的女人脸抽得皮开肉绽。那人面虫痛得在地上翻滚,像只被翻出了肚皮的鼠妇,胡乱挥舞着白花花的胳膊大腿。
忽然那虫停住了,迷幻的荧光色褪成灰白,扭动交错的肢体唰地脱离躯干四散开来,在女孩们的一片尖叫逃窜中钻入地下。
“赶紧走啊,愣着等死呢!”
鞭影砸在她们面前的地上,她们这才像被驱赶的羊群,向着狭窄的羊圈入口涌去。
江枫三人早在察觉不对的时候率先向门跑去,此时他们位于人群的最前方。乔虹正要通过门进入虹城,却被洛何一把拽住了手腕。她疑惑地回头看去,洛何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后,江枫也会意地停下步子。
那扇门后,有什么让他感知到危险的东西。
“让开!”
后追上来的一个女孩一把拨开呆立在门前的乔虹,向门内冲去。
“别过去!”
可来不及了。
饶是江枫反应迅速地挡在了乔虹的眼前,温热的血还是不可避免地溅在了她的颊侧。
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不远处响起,乔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散开来厚重的血腥味。她紧紧攥着江枫的衣角,声音颤抖道:“小枫姐,那是什么?”
前狼后虎,门外的女孩们看清了门内的景象后骇得不敢上前,人群挤作一团。
瘦长的人面虫从半开的门后现身,直直立在不远处,面部的美人脸逐渐变换成方才被吃掉的女孩模样,她还保持着死时的惊恐神情。人面虫的颈部裂开一条长口子,还在回味无穷地蠕动着,细长鲜红的舌头从它真正的嘴里伸出来,餍足地舔了舔上方的美人面。它慢悠悠地拾起地上吃剩的胳膊甩了甩,插在自己腰侧,那手一开始还试图挣扎扭动,可很快就被同化成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乖顺地垂下了。
那美人脸上的眼睛只是摆设,他们一时分不清这人面虫真正的视线落在何处。
它却忽然开口了。
与怪物样的外表不匹配的是,那竟是一个尖细的男声,语调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真可惜,本来想吃你的。”
谁?
江枫一愣,扭头看向身边的人,触及到洛何一瞬间阴沉的脸色。
那声音接着说道:“你这样,漂亮多了。”
洛何一言不发地向前一步,一惯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金瞳里结了一层冰霜,涌动着江枫从未见过的杀意。
偏生那个不知死活的声音还要继续出言挑衅:“对了,你的刀,哪去了?”
金色的纹路自右眼迸发,几乎要将洛何的半张脸全数覆盖。
江枫按住他的手背,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别过去,鹞还在虹城等你。”
洛何没有说话,但江枫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僵硬且微微震颤。
“哪怕被白侍从判定为使用暴力也没关系?”
洛何牙关紧锁。
他先前已经将虹城的禁忌告知了江枫,没成想这会成为了桎梏他自己的枷锁。
三禁使用暴力。在不止一名的白侍从眼皮子底下杀掉一只人面虫,他当然能做到,可善后工作恐怕会是不一般的大麻烦,甚至会连累到江枫。
白侍从不知何时已经解决完门外的人面虫,江枫默默地调整了下位置,确保能将面上金纹尚未完全褪去的洛何挡在身后。
洛何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白色的鞭影这才姗姗来迟,可那只门内的人面虫灵活非常,树藤重重地落在地上,只砸起一片带着腥味的扬尘。
“该死的贼骨头。”天命盯着人面虫消失的方向狠狠咒骂了一句。
“前几天偷了钥匙,居然还敢偷吃一个‘壤’。”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被吃掉的女孩只是一个与钥匙相似的、不幸被盗的物件。
“天命大人,按理说‘食阴虫’并不知道我们今天过的是哪道门,为什么……”
“那些东西的狗鼻子可灵得很。”天命阴沉的视线扫过众人鞋面上暗红色的血点子,语气里带了点讥讽,“老不死的,难道他以为害死我们他就能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