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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本 原来你也有 ...

  •   周五下午五点,还不到下班时间,亦心却站在住院部九楼的窗边,观望着顾双卿和她的同学们在底下空地上来来回回的忙碌身影。
      尽管才过去不久,她重新回到这座与康文蔷相识的医院里,境况却已是云泥之别。

      彼时她一无所有,似浮萍随波逐流,现在却好像拥有了一切。只要能讨康文蔷欢心,只要康文蔷还把她当成是付绒的替代品,她就能安享富贵,掌握权势。

      她会答应捐赠药品简直是必然的事,一句话就解决了付遥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顾双卿也不必再费周折,甚至出动自己的父亲了。

      心绪像水流般蔓延开来,亦心有些怅惘地望远,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受人瞩目,有那么大的话语权,当时顾双卿喜不自胜,对她满怀感激,恨不能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向她一叠声地道谢,可顾长慕的表情却有点耐人寻味。

      康文蔷夸她是个好孩子,亦是满眼欣慰,那种被视若珍宝的感觉是她从没有体会过的。如果这一切不是假的该有多好……如果她真能在宠爱中长大该有多好。

      亦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努力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只见天边的云层像奶油蛋糕般重重叠叠,还绕着花边,从中倾洒向大地的阳光就好像芒果夹心,偶尔飞驰而过的飞机像棉花糖,雁群像奥利奥,衔于一角的太阳就成了华夫饼,作为蛋糕表面的点缀。

      唔……她可能是饿了。

      亦心低头摸摸肚子,最近好像变得圆润了一点,没以前那么骨感了。

      这时,一张轻盈的画纸宛若蝴蝶翩跹,恰好落到她的鞋边。亦心一眼便觉着眼熟,就拾起来瞧了瞧,然而很快被人唰地抽走。

      亦心讶然望向那人,他生就一双狭长的狐狸眼,小v脸,高鼻薄唇,极具媚态。他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亦心却忍不住道:

      “那是……银火?”

      他脚步一顿,回眸一望,声音出乎意料的阴冷,带着点痞气:“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那本漫画,名字叫《暗夜星火》,四年前刚出版时曾风靡一时,故事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主角就是你画的银火,是个特别飒的御姐。她敢爱敢恨、有仇必报,从不对敌人心慈手软,还是全书的战力天花板。当时我每期都追,可惜没完结就断更了。”
      亦心颇为遗憾地说,“你画得很传神,基本和原作一模一样。”

      她似乎真的心向往之,满眼都是怀念,他看在眼里,似笑非笑道:“你还挺识货,不过是个坑了的故事,有什么可记得的。”

      “话不能这么说。”亦心一派天真道,“或许有一天创作者会回来填坑呢。”

      那人嗤道:“傻子才会这么想。”

      亦心叹道:“可能是有生之年系列了,反正我到现在还待在坑底出不来。”

      那人眸光微微闪动,然而并未多做停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他对搭讪或结识新朋友不感兴趣,并且在亦心看不到他的表情以后,眨眼间收起了轻浮的笑容。

      亦心看他神情倨傲,一副懒得闲聊的冷酷相,就也没多说什么。她继续待在窗边,想着再过一小时,付遥就会来接她回家了,不禁开始期待起今晚丰盛的晚餐来。

      吴婶说今晚吃西餐,会有牛排,烤鸡,披萨和意大利面。

      亦心正百无聊赖地憧憬着,顾双卿已来到她的身后,她们说好要一起看望白血病人。不是特定的某一个,而是在每个病房门口大略地看看。恒熙方面虽已书面答应捐赠药品,但不能随意分发,而要经由医科大的学生宣传,患者签署自愿分享病案供其研究参考的同意书,并在顾双卿他们确认该名患者急需这样一份药品以后,患者才能免费拿到。

      两人一起走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长廊上,经过一间间病房,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了,所以有意向的病人会将门半掩着,让她们能看到卧在床上的病人。这会儿虽是他们的晚饭时间,但多数人连一口饭都吃不下,充其量喝口汤,吃两筷菜。

      老辈人常说能吃是福,这就是原因所在。

      有的病患年纪还小,就这么失去了原有的人生,只是从门后遥遥一瞥,刻骨的惋惜便油然而生。

      顾双卿一路都在给她科普白血病的相关知识,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亦心忍不住打断她:“好了,别说了,我所了解的未必比你少。”

      顾双卿愕然地看着她,还以为她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不想再谈论下去,只好住了口。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无可避免地要接触到这些人这些事。

      蓦地,有人从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里走了出来,亦心讶异地望向他,却听顾双卿声音轻快地喊道:“贺铭哥哥。”

      贺铭并非有意向她们走来,而只是因为这条路是必经之路。他迈着不羁的脚步,犹如一阵暗夜里的风,逆光而行,神情阴翳,让人萌生退意。但其实他身高腿长,脸也长得好看,肤色冷白,别有一种颠倒众生的魅惑力。

      “贺铭哥哥。”顾双卿又喊了声。

      “又是你。”贺铭淡淡开口,却是朝亦心说的。

      “你们见过?”顾双卿顿时惊讶地问。

      “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先前还懒得搭理她掉头就走的人此刻却勾唇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亦心。”亦心回答道。

      “我记住了。”贺铭说完就走,竟是完全无视了顾双卿。

      顾双卿有些委屈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却并不追喊责问。亦心察觉到什么,但很知趣地保持了沉默。两人来到走廊的尽头,亦心特地凑近房门往里瞧了瞧。一个侧坐在窗边看风景的小男孩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极端漠然地回头与她视线重叠。

      小男孩穿着蓝白色条纹状病号服,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眉眼与贺铭有几分神似,但少了那股痞气,而多了几分孤冷。他面无血色,身形孱弱,细条条的双手搭在身前,好像正捧着一本画本。他眸光里透着厌倦,用一种连藐视都不屑的眼神看着她,小小的年纪却似深海般幽沉,仿佛他人在他眼中皆如蝼蚁。

      那么,贺铭是他什么人?

      “他叫贺寻,是贺铭哥哥的表侄。”顾双卿发觉她有些出神,便主动介绍道,“今年只有十一岁,上星期检查出急髓性白血病,下周开始做第一次化疗。”

      “你对这里的每个白血病人都了解得这么清楚么?”亦心别有意味地问道。

      顾双卿顿了顿,饶是她再迟钝也不免听出亦心的话外之意。
      “我和贺铭哥哥十二年前就认识了,我是很关心他和他的家人,但我不是因为他才促成这件事的。”

      “可他刚刚理都不理你,对你视而不见,你还关心他什么?”亦心道。

      “他可以不理我,但我绝不会不理他。”顾双卿坚定地说。

      亦心:“……”

      两人重新迈步往回走,直至走遍了这一层楼的病房,顾双卿才终于问道:“你和贺铭哥哥之前见过面吗?”

      亦心心知她琢磨这个事儿琢磨半天了,言简意赅道:“嗯,就在你上来之前,只是偶然遇见而已。”

      顾双卿低头不语,以她对贺铭的了解,贺铭很少把别人放在眼里,对亦心留有印象就很奇怪了,居然还主动问她的名字,这简直不可思议。难道是一见钟情什么的……

      “那你呢,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亦心打量着她的脸色。

      “就只是朋友。”顾双卿嗫嚅道。

      “那他为什么不理你,你又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亦心又问。

      “他本来就不爱理人,不只是对我这样,而且他曾经对我很好,其实他本性不是这么傲慢孤僻的。”顾双卿解释道。

      “你确定这不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亦心冷笑道。

      “我确定。”顾双卿笃定地说。

      亦心:“……”

      这话让人没法接,她忽然很好奇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贺铭到医院食堂里买了两份盒饭上来,发现她俩还没走,饶有兴味地又一次从旁经过。

      “贺铭哥哥。”顾双卿照例喊道。

      贺铭仍只望着亦心:“怎么还在这?”

      亦心道:“这就要走了。”

      “要不一起吃个饭?”贺铭提议。

      顾双卿的脸色霎时一变,难道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亦心笑了笑道:“不了,等会儿我哥会来接我。”

      如果贺铭真想邀请她共进晚餐的话,刚刚在下楼的时候就可以说了,何必在买了饭以后才说,他手里这两份饭分明不是为她准备的。
      况且每周五的晚上是付家固定的家庭聚会时间,饶是她颇受宠爱也不能任性缺席,属实没法答应他。

      贺铭嗤笑道:“原来你也有哥哥。”

      亦心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不好探究。正在三人间的氛围有些诡异之时,一个小女孩蓦地窜了出来,看上去也就是个小学生。

      她还没有贺铭的腿高,一脸甜甜的笑,用无比稚嫩的童音说:“哥哥,我看完了,你画的画好漂亮。”
      她恋恋不舍地把一本画本还给贺铭。

      亦心脱口道:“你把画给她看了?”

      这句话好似激起了贺铭的不满,他乖戾的目光瞧着她:“怎么,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你……”

      亦心欲言又止,虽然《暗夜星火》是她最喜欢的漫画之一,曾陪她度过最灰暗的时光,但里面充斥着暴力、血腥甚至是杀戮等元素,就连她偶然捡到的那张画上,女主银火的手里也拿着她标志性的短刀,且她眼底赤红,身负新伤,刀尖染血,连天边的月都透着一股妖冶的鲜红的光。

      这样的画作,怎么适合给小孩子看?

      幸而小女孩无比天真懵懂地说:“我也画了一幅画,哥哥看看好不好看。”

      贺铭便从善如流地打开了画本,只见里面无非是些色彩鲜艳的卡通画,没有半点少儿不宜的成分,亦心悄摸松了口气。

      原来他就是为了把这本画本借给小女孩欣赏,才从中抽出几张关于银火的绘图,临走时其中一张不小心自他手中飘落,又经风吹,才意外流转到亦心那边。

      女孩的父亲喊着她的小名朵朵姗姗来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宠溺地责怪她调皮,老是到处乱跑并对贺铭表示了谢意。被抱走时,朵朵仍在追问她画的画好不好看。

      贺铭说:“很漂亮。”
      但其实他根本没有翻到她画的那一页。

      朵朵喜笑颜开,开心的不得了,直问父亲听见了没有,哥哥说她画的画好漂亮。
      她父亲有些苍老的声音说:“听到了。”

      顾双卿颇为动容地望着这一幕,因为她知道那个女孩也生了怎样的病。亦心的心情也有些复杂,她实在搞不懂贺铭是个怎样的人,好像很友爱,又好像很恶劣,总之就是不正常。

      “看来你误会我了。”贺铭向她走近一步,虽然语声平淡,却有种迫人的气势,“道歉就不必了,但你要不要向我赔个礼?”

      “……”

      这也没多大点事吧,就要她赔上礼了?

      亦心讪讪道:“你想要什么?”

      贺铭歪了歪头,夜幕般浓黑的眼眸似有看透人心的力量,在黄昏时分弥漫着衰亡气息的医院长廊上,他这样玩味盯着她,就好像是在发出一场共赴烟火盛宴的邀约。

      那里没有叵测的人心,没有阶级的对立,没有世俗的迂腐,只有极致的享受和无尽的放纵,生命仿佛因此燃烧,也因此热烈绽放。

      亦心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沉沦,表面上却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任何不适,以至于顾双卿分辨不出她的摇摇欲坠,而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人。
      就在她快要站立不稳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救援般的呼喊:“亦心。”

      亦心立刻回头望去,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去到他身边,好似所有的阴霾与灰暗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她转过身朝顾双卿道:“我哥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顾双卿木讷而迟滞地应了一声。

      贺铭轻蔑地看向付遥,两人显然认识,但付遥没有任何表示地离开了。
      他忍不住发笑,心说原来你就是她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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