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依文

6、等待 也不妨把眼

　　两人一同乘电梯下行的时候，亦心问他怎么不发消息或者打电话让她下去，而要特地跑上来找她。

　　付遥面无表情地说：“电话打了，消息也发了，你没接也没回。”

　　亦心：“……”

　　她赶紧拿出手机来看，果然看到未接来电和他发来的消息，这才抱歉地说手机静音了，没注意。

　　等上了车，付遥提醒她明天要去学游泳，亦心问为什么还没带她去学绘画。

　　付遥目视前方：“因为我教不了你，等找到合适的美术老师，再给你安排时间去学。”

　　“可你不是美院毕业的吗？”亦心问。

　　付遥虽然神色如常，却选择了沉默。亦心没有追问，但他感到氛围有些异样，便淡然开口：“还没有问你为什么想学游泳和画画。”

　　“因为想多一项保命技能。”亦心道。

　　这话听着却像打趣。

　　“也是因为喜欢。”亦心补充。

　　“喜欢游泳？”付遥趁空看了她一眼。

　　“嗯。”亦心由衷地说，“也喜欢画画。”

　　前方正好是红灯，天色已渐渐黑透，空中明月高悬，看不见星星。
　　付遥停下车，神情平静：“我已经七年没碰过画笔了，今后也不打算重新执笔，所以教不了你。”

　　“为什么？”亦心望向他。

　　“没时间，也没心情。”付遥道。

　　这显然是敷衍的公式，亦心又问：“是因为付绒么？”

　　好容易等到绿灯亮了，车辆继续行驶，经过无数的风景，无数盏美轮美奂的灯。亦心的目光移向车窗外，觉得有些恍惚。如同置身于庞大的迷宫里，处处透着未知与神秘，因不愿涉险和流离而只能牢记归家的路线。

　　可平淡安稳的日子过得久了，又会期待全新的风景和不一样的明天。
　　亦心以为付遥又一次地选择了沉默，却在放弃探寻结果的时候听见他说：

　　“不是。”

　　城中别墅区出现在视野里时，亦心像刚想起来似的告诉他，明天她可能要晚点去学游泳了，她和朋友有约。具体是哪个朋友约去做什么就恕不奉告了，但其实她打了一路腹稿。

　　明明连康文蔷都从不过问她的行踪，她有足够的人身自由，但为什么向付遥说可能要推迟都需要一定的勇气，亦心想不明白。

　　直至两人从车上下来，走向进门的方向，付遥才面无表情地问：“是不是崔时谦？”

　　……亦心其实很想否认，说的跟她除了崔时谦以外就不认识别的朋友没有别人可约了似的，但还真就是他。
　　她只能强装硬气地说：“工作以外的事，我好像不需要向你汇报。”

　　付遥让她先一步走进家门，而就在两人身影错开的时候，他说：“那就是他了。”

　　亦心：“……”

　　她真想大声咆哮，是他又怎么样，哪条法律规定她不能和崔时谦有约了？！

　　但康文蔷和付正维此时都闲坐在客厅沙发上，她不好发作。就餐过程中，康文蔷满怀关切地问她最近在公司上班习不习惯，生活中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和同事们相处得融洽吗，有没有人欺负她等等。

　　亦心一一回应，没有半点不耐烦。

　　雍容典雅的水晶吊灯下，她看着康文蔷和蔼可亲的面容，看着端坐主位不苟言笑的付正维，还有对面神情叵测的付遥，闻着牛排、龙虾和奶油蘑菇汤的香气，不禁有些恍惚了。

　　在住进付家以前，她有参加过家庭聚会吗？如果单独和沈知仪一起吃饭可以作数的话，也要追溯到七年以前了。

　　然而关于她的近况，沈知仪从没关心过。

　　有时她也觉得奇怪，康文蔷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长得和付绒并不相像，为什么偏偏把她当做了对亡女的情感寄托。

　　她也常常觉得不真实，好像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对她温柔以待了。
　　一夜的时间过去，亦心再度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的刀叉变作碗筷，面前的大理石长桌缩短成经典款木制方桌，身旁和对座仍是一家三口，却不是同一家人了。

　　“小沈啊，多吃菜。”

　　甘秀美殷勤地招待她，崔平生也堆满憨厚的笑脸，他们是崔时谦的父母，两人各打一份薪资不高的工，本身的文化程度都有限，却培养出了一个博士生儿子。

　　亦心这是第二次上门来做客了，为了庆祝崔时谦荣升主治医师，崔时谦再三邀请，让她一定要来，她推却不过，只好答应了。

　　甘秀美和崔平生一同下厨，为她做了满满一桌的家常菜，甘秀美一一介绍说哪道菜是她做的，哪道菜是崔平生的手艺。

　　亦心的山药排骨汤还没有喝完，甘秀美就迫不及待要再给她盛一碗，亦心忙说不用，甘秀美便给她添了一大勺山药和排骨，亦心只得连声致谢，忍不住瞥一眼崔时谦，却发现他只顾在旁偷笑，丝毫没有要替她解围的意思。

　　他们居住的房子已是置换过的了，有三室一厅，因为是二手房，仍比较老旧，但离崔时谦工作的地方近。从奢华程度来说，和付家当然是不能比的了；但从家庭氛围来说，这里反而更胜一筹。

　　可以不用拘束，不守规矩，开怀大笑，品尝温馨的味道。

　　然而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她怕会忘却自己的初心，何况她还要直奔上次的酒店六楼去学游泳，因此不论叔叔阿姨如何盛情挽留，吃完饭没过多久，她都必须先走一步了。

　　只是没想到崔时谦会坚持送她，她说了两遍拒绝的话，甘秀美却推搡着崔时谦道：“就让小谦送你吧，反正他今天休息，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

　　“是啊是啊，他平时上班太辛苦，休息日就该出门放松放松。”崔平安在背后附和道。

　　亦心也是无话可说了，平时上班辛苦，休息日不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么，出门怎么放松？

　　崔时谦顺应父母之命和她一同出了门，去到停车区取了车，亦心只好让他送行。

　　“抱歉啊，除你以外，我没带过别的女孩子回家，我爸妈就是容易过分热情。”崔时谦歉然地说。

　　“这也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吧。”亦心看了眼时间，“只是我没怎么感受过这种融洽的氛围，可能有点拘谨了。”

　　“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公园里走走，我再送你去酒店？”崔时谦望向她。

　　亦心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样式简单，没什么繁复的纹饰，头发虽是披散着的，但两侧的发都别在了耳后，因她平时悉心护理而没有一丝杂乱。像她这样安静的性格，很容易就讨长辈们喜欢。

　　已经两点了，如果路上不堵车的话，开车抵达酒店也要半个小时。亦心和付遥只事先约定了个大概的时间——三、四点左右，虽然有所富余，但她不想做多余的事，只想尽快去酒店，就婉拒了崔时谦的提议。

　　然而当她赶到酒店，在一楼的休闲区域见到付遥时，已经晚上七点了。
　　天边残留的最后一缕霞光，等不及她望见而被夜色吞没。

　　亦心急匆匆走进那扇极尽奢华的大门，一眼望见左手边客座皮质沙发上的付遥，她想解释说如果不是事出有因，她早就到了，绝不会让他等这么久。

　　如果不是曾经的房东阿姨苗素芳在途中给她打了个求救电话，她不会耽搁到这么晚。

　　苗素芳在电话里哭哭啼啼，语无伦次，亦心受过她恩惠，不能不管她，去到她身边以后才得知她被家暴了。她只不过是前两天去按摩店做了个身体护理，背上残留的淤青被丈夫葛自鸣瞧见，葛自鸣就误认为她是在外边偷人，不管她怎么解释都不听不信，对她好一顿拳打脚踢，发泄完暴怒的情绪便扬长而去。

　　亦心连忙将她送去医院做了个全身检查及伤口处理，并要求做出外伤鉴定好在需要时成为呈堂证供，崔时谦全程陪同在侧。
　　只是亦心好说歹说劝苗阿姨报警，和葛自鸣离婚，她却死也不肯答应。

　　最后，苗素芳甚至非得要回到那个狭隘可怕的男人身边，为他洗衣做饭。

　　天知道亦心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有多生气，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说破嘴皮，苗素芳就是听不进去，好像把卫生间里堆积的脏衣服洗了和给老公做晚饭是比她生命安全更重要的事。

　　亦心终于切身理解了那句话：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渡自绝人。

　　苗素芳要回家去，就自己去。亦心既不能绑着她不让她去，也不愿亲手送她入虎口。

　　那时黄昏未尽，天边云霞交织，亦心与崔时谦一同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蹒跚着去搭乘公交的褴褛身影，只感到满心的绝望。

　　有些人，委实不值得可怜。

　　而现在，付遥已步履缓缓地来到她面前，面沉如水地盯着她，她却不知要从何说起。一切紧张忧虑的情绪都变成了不知所措，付遥难道一直等在这里？她已经发过消息说有突发情况，不能及时赶到，还问了他能不能取消今日份的游泳课程，是他执意不肯。

　　“有必要等这么久吗？”亦心问道。

　　等不到她，他大可以离开。
　　她明明不是想这么说的，却只能这么说。

　　付遥森寒的目光扫向酒店大门外，崔时谦虽已将她送到，却不仅没走，反而下了车，驻足于车前朝此方观望。他们两人的衣衫都有些不整，神情略显混乱，好像发生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他并不想把事情往龌龊的方面想，只是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活像个第三者。

　　于是他再度望向亦心，冷笑道：“就算你只是玩玩，也不妨把眼光放高一点。”

　　“……”

　　亦心僵在原地，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她这身打扮没什么特别的，难道是她妆发凌乱引起了他的误会？可付遥丝毫没有多说的意愿，就那么迈着冷然的步子走开了。

　　直至他的身影快要消失于视野尽头，亦心才莫可奈何地追了上去。她又不是为了和崔时谦约会才来这么晚的，他想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