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依文

4、决策权 顾叔叔。

　　亦心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不仅没失眠，几乎沾床就睡着了，还睡到了自然醒，极难得地做了个好梦。可见勤锻炼，多运动的建议是该听取的。

　　至于游泳学习片段，她但凡回想起来就会脸红心跳……其实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顶多是无可避免地有一些肢体接触而已。
　　付遥竟甘愿做她的私人游泳教练，对她进行一对一教学，理由是康文蔷要他对她负责。

　　亦心对此绝无异议，因为她乐在其中。

　　不过昨晚他们在酒店吃了晚饭后，付遥并没有继续教她，反而带她去看了上海的夜景，一直到九点左右，他们径直回了家。
　　虽然亦心并没想去看电影，但明明她是有空闲时间去看的，付遥为什么说她看不了？

　　彼时亦心直截了当地问了他，他却站在灯火璀璨的风景里对她说：“他不适合你。”

　　亦心：“……”

　　她表示很疑惑，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然而亦心没有追问下去，她承认自己被眼前的美景迷惑了。浓墨般的夜空下，树梢枝头仿佛挂满了绽放虹光的柿子和意外坠落的星，长街熠熠，熙来攘往，除他以外却看不清任何旁人的面貌，火树银花之中，整个世界透着一股绮丽的梦幻感。

　　而他面容沉静，似是唯一的真实。

　　亦心心情愉悦地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天光已然大亮，只听鸟声啁啾，只闻花香阵阵，疏疏落落的白云好像偌大的蒲公英。
　　然而当她垂眸望去，却发现一辆不速之车恰刚好停进院角的车位里，有一对穿着得体的父女分别从正副驾驶下了车，其中一个她这周一才见过，另一个她未曾见过却也认得。

　　经过反复辨认，亦心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只是，他们怎么来了？

　　亦心蓦地脸色煞白，胸膛微微起伏，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却听一声敲门声，她吓得几乎站不住。她双手倚在窗台上，渐渐弓起指节，像在死死掐着什么。然而她不得不在最短的时间里挺直脊背，若无其事地去开了门。

　　原来是吴婶，康文蔷让她来提醒她今天有客来访，要注意形象，别在人前失仪。

　　亦心表示知道了，她轻轻地关上房门，却在洗手池前不断掬起冷水拍打自己的脸。
　　一定要冷静，要保持清醒！
　　绝不能露出端倪，她拼命地提醒自己。

　　一刻钟后，她穿着一条小白裙走下楼梯，第一个从云朵布艺沙发上望向她的却是付遥。她看到付遥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而顾双卿和她的父亲顾长慕正端坐在康文蔷的对面。

　　亦心的净身高只有一米六四，加上身形瘦弱四肢纤细，又穿不了高跟鞋，充其量只能穿双五六厘米高的法式粗跟凉鞋徒添气势，实际却更显得弱柳扶风，惹人怜爱了。

　　“妈。”她来到主位旁，朝康文蔷喊道。

　　“来了。”康文蔷眉眼一弯，满怀爱意地牵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对两位客人介绍道，“这是我女儿亦心。”
　　再对亦心说，“这位是顾教授，你可以叫他顾叔叔。这是他的独生女，顾双卿。”

　　亦心心里百般滋味齐齐上涌，喉咙里甚至有股鲜甜的血腥味，可她不仅没有半分不适，反而渴望这味道更浓烈一些。就好像面前有个深渊巨口，血焰在底下熊熊燃烧，强烈的灼痛感引诱着她不断迫近，直至坠落其间。

　　然而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地惊叫，就好像这是她的本来宿命一样，她毫无反抗地接受，甚至感到一种透支生命的畅快，仿若身躯毁灭殆尽以后，她的灵魂才能抵达天堂。

　　纵使不能，有这一刻极端的享受，也无需悔恨或是抱憾终身了。
　　她的人生已有过极致的体验，她曾在死亡的边缘游走，最终活了过来。再度感受到心脏跳动的一瞬间，她已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了。

　　亦心极其平和地笑了笑，眼中却似闪耀着玻璃碎片般的刺光，她脸上向来没什么血色，即便当下苍白如纸也不怎么显得反常，只是她轻抿的双唇略显违和地透出几分冶艳之感。

　　她客气有礼地喊了声：“顾叔叔。”

　　不过是一次寻常的会面而已，一切早就在她预料之中，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位于彼端的付遥状若无意地瞥她一眼，又似不以为然地移开了视线。

　　大概情况对方在来之前就有所了解了，因此顾长慕并不感到惊讶，只是点一点头，夸了句亦心亭亭玉立，出落得大方知礼。
　　豪门世家出什么样的事他都见怪不怪，也不会蠢到去寻根究底。

　　但其实顾长慕与付家相交已有二十多年，七年前付绒意外离世，他还携妻子董思慧来参加了葬礼，而后再未听说过康文蔷再度生育的消息。且不说付正维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都是仰赖妻族所拥有，他不敢背叛发妻在外偷吃，就说康文蔷对亦心这满眼慈爱的态度，亦心也绝不可能是付正维在外边的私生女。

　　另外听说，她姓沈。

　　顾双卿则亲切地表示他们前些天在公司里见过面了，却绝口不提那次双方闹的不愉快。

　　双方简单聊过几句，康文蔷就让亦心带她到院子里走走，显见得是有正事要商谈，不方便晚辈在场。

　　“付遥，你也出去。”康文蔷硬邦邦道。

　　哪怕当着外人的面，她对付遥的态度都生硬得不加粉饰，更不消说是只有自家人在的时候了。顾长慕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顾双卿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不忍。

　　付遥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就跟在了亦心身后。三人一同走出大门，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时，亦心倏地腿脚发软，险些跌跤，幸好付遥及时地扶住了她。

　　顾双卿见状，跟着托住她手臂，垂眸看了看她走过的路，却并没发现她踩到了石子之类让脚底打滑的东西，同时问道：“没事吧？”

　　亦心却在第一时间甩开了她的手，看也不看她，只神色恍惚地道：“没事。”
　　而后也从付遥手里抽出自己的另一只手。

　　顾双卿觉得好生奇怪，在此之前，她与亦心仅有那一面之缘，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亦心，不理解亦心为什么对她如此反感。
　　她朝付遥看了一眼，付遥却并没有给她答疑解惑的意愿，径自走在了她前头，似乎是怕亦心又再站立不稳，故而亦步亦趋地跟随。

　　刚刚顾长慕主动在康文蔷面前提及她与校友共同发起的赠药活动，俨然是为自己的女儿来当说客的。
　　亦心猜想，康文蔷十有八九会看在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答应他。

　　“亦心姐姐是哪个大学毕业的？”顾双卿姑且放下满心疑虑，赶到亦心身旁找话题道。

　　“我大三时辍学了，没毕业。”亦心来到小花园的石椅上落座。似锦繁花中，她脸色白得不像话，看上去心事重重。

　　顾双卿尴尬地张了张口，觉得自己好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又不便追问缘由。父亲早就提醒过她，豪门世家之间最忌交浅言深，这点她还是牢记在心的。
　　可是她只从父亲那里听说如果付绒还活着的话，这位沈小姐便与其同龄，也就是比她大四岁，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她本想从大学时光中找点共同话题，哪晓得起到了反效果。

　　付遥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听到这消息好像也不当回事。

　　“伯母好像很疼爱你。”顾双卿又再没话找话。她坐在了亦心的对面，付遥坐在亦心的左手边。
　　“我在一旁看着，都有些羡慕了。”

　　“说得跟你没有父母疼爱似的，”亦心极尽嘲弄地勾唇冷笑，“顾叔叔是为了你才特地上门来访的吧，走正规流程办不到的事，只好让教授父亲亲自出面，而他似乎也不感到为难，你爸对你好到这份上，你羡慕我什么？”

　　“我……”顾双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亦心昨晚被迫和我在一起走了很多路，可能没睡好，说话有点冲，你别见怪。”付遥朝她道。

　　顾双卿迷惘的目光移向他，为什么是被迫走了很多路，又跟没睡好有什么关联，他这话毫无逻辑可言啊。

　　“那亦心姐姐平时爱看电影吗？”顾双卿重振旗鼓道。

　　“不爱看。”亦心简洁道。

　　“会打网球吗？”

　　“不会。”

　　“羽毛球呢？”

　　“也不会。”

　　“那亦心姐姐爱吃什么？”

　　“没什么爱吃的。”

　　“……”

　　顾双卿自知情商有限，但这么失败的对话还是第一次经历。她简直像是有意让亦心暴露短板，可她又怎么能想到亦心连羽毛球都不会打。学业、家庭、娱乐、运动、美食，通通都没得聊，那还能聊什么？

　　顾双卿感到很苦恼，好比写不出论文。

　　亦心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付遥眸光闪了闪，只得打圆场问她们要不要喝咖啡，总算两人达成了共识。
　　付遥正要叫来吴婶冲三杯咖啡，吴婶却自行走了来把他们喊进屋去，咖啡就没有喝成。

　　还是先前的座位分布，只是三人的表情都略有不同。顾双卿变得局促不安，付遥依旧冷眼旁观，亦心脸色反倒恢复了些许。

　　康文蔷正色道：“这次的事我已明了，二百份治疗白血病的进口靶向药对恒熙来说确实不算大数目，既是顾教授亲自为那些在校研究生背书，我也不妨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闻言，顾双卿心中一喜，亦心心不在焉，付遥无可无不可。
　　顾长慕却觉得别高兴得太早。

　　果不其然，康文蔷接着道：“但最终是否要无偿赠予，我打算交由亦心决定。”

　　“……”顾双卿的笑颜僵在嘴角。

　　她心说，那完了，完了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