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晚》依文

3、补习班 我……先试

　　又一个惠风和畅的周六，崔时谦崔医生亲自上门为康文蔷做了复诊，确认她状态不错，各项指标正常后，充满人文关怀地嘱咐了几句。康文蔷心情大好，本有意留他吃顿中饭，但他坚决谢绝，康文蔷只好让亦心送他出门。

　　崔时谦并非她这次安装心脏起搏器的主治医生，原本也没有代表医院出诊的权限，但康文蔷指定要他来，执行手术的主任反而想来都来不了，倒要代他坐镇一天门诊专家号。

　　“听说你晋升为主治医师了，恭喜！”亦心边走边欢快地说。

　　崔时谦却苦笑道：“你明知是为什么。”

　　亦心发自内心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更应该恭喜你。”

　　崔时谦今年32岁，重点医科大学本硕博八年制专业毕业，前途本该一片光明，然而进了三甲医院后，却因没有背景又不善逢迎处处遭受打压。同科室仅有硕士学位与他同年入职的同事都早在三年前就升为了主治医师，他却迟至今年因康文蔷的几句关照才顺利晋升，可想而知他心里是何滋味。

　　这一切还多亏了亦心从中牵线，不然的话他都没有在康文蔷面前表现的机会，加上亦心不断为他说好话，并在恰当时机表述他职业生涯中的困境，康文蔷才随口向主任提了一嘴。

　　结果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主任就办成了这件对他来说天大的难事。甚至那位处处不如他却还处处压他一头的同事因背后乱嚼舌根，不幸走水湿鞋，被主任亲耳听见了，不多久就被调去了郊区的院区。

　　听说他如果不搬家的话，每天的通勤时间就长达三四个小时，崔时谦这口苦苦忍了六年的恶气总算得以舒出来了。

　　两人缓缓走在门前小院里，崔时谦忍不住感慨时也命也，如果不是偶然遇见了亦心，他哪有今天。而对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来说难于登天之事于大人物而言却易如反掌，这又怎不令人喟叹世事不公。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亦心差点忘记把自己亲手做的曲奇饼拿给他了。
　　五分钟后，亦心把一袋包含了各种口味的曲奇饼交到他手里，“我新学的，以前没做过任何糕饼，但我试吃过了，味道还不错。”

　　崔时谦掂了掂颇具分量的食品袋，虽包装得很严实，但仍有一股甜香透出来，且透过食品袋能看见里边各种动物形状的饼干，有抹茶蔓越莓味的，巧克力味的，奶油味的等等。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挺开心的。”

　　他人如其名，甘分随时，气度温和谦逊，平时迫于工作需求总穿白大褂，自己的衣服只能穿在里面，今天倒是个难得的机会让他能够展示个人的穿搭风格。
　　他和那些因为工作太累而不修边幅的医师截然相反，从不以胡子拉碴的形象示人，每每熬了大夜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澡，无论有多困倦也绝不倒头就睡。休息日还常常约好友打球，绝不愿在家一躺就是一整天。

　　此刻亦心看着他清爽干净的面容，心知他绝没有嘲讽之意，又见他穿着廓版浅色格子衬衫，里边以白色棉t打底，和淡蓝色牛仔裤，免系鞋带的小白鞋，只觉得他被同事甚至于上级嫉恨总是有原因的。当然原因不在他身上，奈何出挑自律的人大多都有同款悲催遭际。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崔时谦露出了愧疚的神色，“可我没有挖苦的意思。”

　　“我知道。”亦心淡笑道，“我没有误会，而且说实话，我在这里真过得挺好的。”

　　“亦心，如果你……”

　　“崔医生。”

　　他不合时宜的话被亦心猛然打断，“今天辛苦你了，我就送你到这，慢走。”

　　崔时谦这才发觉异常，他转身望去，只见付遥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崔时谦的身高大概一米八三，付遥比他更高一些。熏熏和风吹拂而过，带有名花异卉清新的香气，而他眸光冷冽，身形修长，周身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亦心搞不懂这两个人为什么都伫立不动，久久地相互打量对峙，付遥就算了，毕竟是不认识的人来到家里，感到好奇多看几眼情有可原，可崔时谦为什么还不走。

　　更重要的是，当中怎么好像有暗流涌动，气氛变得如此微妙，就像梅雨时节阴晴不定的天空。

　　“哥，你怎么回来了？”亦心上前一步。她记得今早他出门的时候对吴婶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的。

　　付遥面无表情地望向她：“妈说你从小没好好学过艺术和体育，让你选两样，我带你去上补习班。”
　　眼角余光却扫过崔时谦手里的食品袋，这几天亦心常跟着吴婶下厨，学做各种食物，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况且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他不是闻不到。

　　亦心：“……”

　　惊了个呆，她都多大了，还要哥哥带她去上补习班？

　　“我能不去么？”亦心低低地问。

　　“你说呢？”付遥挑了挑眉。

　　“下午一起去看电影么？”崔时谦蓦地问向亦心，好像在为自己争取什么。

　　亦心又再怔住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哪里有心情看电影，他明知道她来付家是抱有怎样的目的，怎么还会提出这样的邀请。

　　“我想你应该介绍一下。”付遥也向亦心道，语气里却似带有敌意。

　　“这位是崔时谦崔医生，上午来给妈复诊，这会儿应该要回去了。”亦心讪讪地介绍完右边再介绍左边，“这是我哥，付遥。”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这位崔医生是想单独约你出去。”付遥冷冷道。

　　“他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这一次是亦心话音未落，就被崔时谦生生否决。付遥皱了皱眉，亦心不知道崔时谦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拆她的台，赶忙道：“哥打算带我去上什么补习班？”

　　崔时谦神色动了动，却不便再插话。

　　“看你想学什么。”付遥道。

　　“有固定选项吗？”亦心问。

　　如果有什么是她非学不可的，那她就去学好了，反正她没有对哪类运动和艺术特别感兴趣。

　　“没有。”

　　付遥似乎在克制心头的不耐烦，他失约于原定的饭局，迫不得已回家来就已经够烦的了，还要回答亦心这些小儿科的问题，委实烦上加烦。

　　“那我想学画画。”

　　这话一出口，不仅崔时谦微微变色，连付遥也有些异样，但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还有游泳。”亦心道。

　　付遥淡淡道：“运动方面，我建议学高尔夫或网球。”

　　亦心认真地问：“一定要在这两者里二选一吗？”

　　付遥神色如常：“我说过了，你可以任意挑选。”
　　所以他只是建议。

　　“那我就是想学游泳。”亦心道。

　　“随你。”付遥别无二话。

　　崔时谦望向亦心的眼眸中却涌现出忧虑，可是许多话他不能当着付遥的面说。

　　这时，家里的大狗奇奇窜了出来，竟直奔到崔时谦身旁，在他裤腿上蹭了蹭。
　　奇奇是一只年仅三岁体重超过一百斤的熊版阿拉斯加，毛发呈暖棕色，性格憨厚粘人，傻得可爱，是家里唯二的宠物之一。

　　然而比起脾气古怪难驯的岁岁，它却是不受宠的那个。

　　崔时谦友好地摸了摸它的头，亦心顺势介绍说这是奇奇，在家散养三年多了。崔时谦直夸它可爱，奇奇好像能听懂似的，竟主动伸出一个爪爪来放到崔时谦手里。

　　崔时谦格外惊喜地握了握，奇奇更显得憨态可掬，他笑道：“好乖。”

　　亦心受氛围感染，也眉开眼笑起来，两人对着奇奇一顿夸，但奇奇似乎只是看中了崔时谦手里甜丝丝的小饼干。

　　付遥冷不丁打断他们的交流：“课程今天下午就开始，很晚才结束，加上十点门禁，我想你可能没有时间去看电影。”

　　“哦，我本来也没想看。”亦心坦然道。

　　崔时谦却似乎无所谓了，只顾和奇奇搂搂抱抱，但就是不肯拿饼干给它吃，亦心的视线忍不住被他们吸引。

　　付遥冷眼旁观这两人一大狗的嬉笑场景，丢下一句：“尽快送走客人进屋吃饭。”
　　就像个行走的冰窖一样走开了。

　　直至付遥的身影消失于门后，亦心才质问崔时谦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崔时谦惭愧地说了声抱歉，他不该扰乱她的计划。亦心气呼呼地掉头就走，崔时谦没能阻止，并非不愿，而是没有阻止的立场。
　　他失落地蹲在奇奇身前，苦笑道：“可我没有胡说。”

　　奇奇见卖了半天萌都没有小饼干吃，顿时泄气地咕哝一声，看起来比他还失落。

　　下午，付遥果真把亦心带去了游泳馆。

　　亦心不曾学过游泳，这甚至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到游泳馆里。自小沈知仪就对她说泳池里的水有多脏，而学游泳免不了要吃水，那和直接喝别人的尿没多少分别，因此她早早地放弃了学游泳的念头。

　　可是现在她好像无需有这种忧虑，因为这是一座只对尊贵会员开放的泳池，位于五星级酒店的六楼，确保水质干净，还有一线景观。等日落的时候游到落地窗那面，想必景色会格外优美。

　　付遥大概是把这泳池包下来了，亦心本还有些羞涩地穿着泳衣在池边晃悠了半天，却一个人影也没看见。她穿的近似于夏装，肚脐部分一点没露，只是泳裙比较短。

　　既然不会有外人，那她就可以自由玩耍了。只是不知道付遥在搞什么，这么久了还不来，她只好自己一个人坐在池边泡脚……
　　浅水区好像才1.1米，她还没那么矮吧，下到水里应该不会怎么样。

　　亦心做好心理准备，克服恐惧往下一跳，付遥正好走到门口，只听扑通一声，彼端水花四溅，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果然能踩到池底，浑身冰凉的感觉可太舒服了，就好像隔绝凡尘，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直至不能呼吸，亦心才在水里站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了只穿着泳裤的付遥。

　　他身材好到让人移不开眼，肌肉线条极为清晰，各方面的比例都趋于完美，颇具力量感却不过分饱满，就是脸色不怎么好看。

　　亦心像只落水的小猫，抹了把脸，水珠滑过她光洁的额头，又从她湿发的发尾落下，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他。付遥眸光慑人，神情冷峻之至，又是如此的居高临下，她不由得心间一颤，嗫嚅道：“我……先试试水温。”

　　啊，搞错了，他们又不是来泡温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