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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不了。了 ...

  •   赵妍站在原地,看着余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拿着手机站了几秒,转身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宋乐笙正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张纸,正漫不经心地折着纸飞机的形状。

      旁边的庞越站在一边,表情有些不自在。

      “宋乐笙。”赵妍走到办公桌前,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在外面走廊上,跟余池说了什么?”

      宋乐笙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笑,还有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放松感。

      “没说什么啊。”他把手里的纸巾纸飞机扔到桌上,歪着头想了想,“哦,就说了一句实话。”

      “实话?”

      “他家里的事啊。”宋乐笙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毫无在意,“他家里的人又不是我害的,打我干什么?那句话是实话吧?我又没说错。”

      赵妍看着他看了两秒,她见过很多这样的学生,成绩不差,脑子不笨,甚至在家里可能也不是什么坏孩子,但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和被宠出来的一种优乐感,对别人痛感的践踏感。他们从小习惯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习惯了被围着转,习惯了自己的情绪比天大,于是别人的痛苦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甚至是一个可以拿来戳着玩的,不要钱的消遣玩具。

      “你觉得那是实话,就可以说?”赵妍的声音沉下来。

      宋乐笙终于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坐直了一点,但眼睛里没有慌张,更像是意识到这个班主任今天不太好糊弄,所以稍微调整了一下姿态。

      “赵老师,是他先动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熟练的在自己范围内为自己辩护的语气,“我就是说了句话,他上来就给我一拳,您看我嘴角……”他指了指自己嘴角那道已经干了的血痕。

      “你嘴里不干不净的,人家就该听着?”赵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宋乐笙,我问你,你刚才在走廊上跟他说‘你家里人死了又不是我害的’,这话你说没说过?”

      宋乐笙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撞上赵妍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换了个方向:“……说了。”

      “你觉得这句话没有问题?”

      宋乐笙垂下眼皮,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已经不是无所谓了,而是一种被逼急的不服气的倔强。

      “赵老师,我说那句话确实不太合适,我承认。”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着急的为自己开脱,“但他打我这件事,您不能因为他说了什么就一笔勾销吧?他动的手,他先动的手,大家都可以作证……”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姓男生:“林昊,你说是不是?”

      林昊被他看了一眼,脸上的不自在更明显了,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赵老师,确实是余池先动的手……”

      “我没说不是,我调取了监控,确实是他打的你。”赵妍打断了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宋乐笙的脸,“打人不对,我已经处理了余池那边,停课三天,升旗仪式上做全校检讨,德育记档案,我告诉你这个,是让你知道我没有偏袒任何人。”

      宋乐笙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赵妍捕捉到了。

      那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

      “你现在告诉我。”赵妍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调放慢了,耐心的对他说,几乎用了很锋利的语气,“你觉得你的问题在哪里?”

      宋乐笙皱了一下眉。

      这个问题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不是因为问题太难,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被问出来,在他看来,事情很简单:他说话不太好听,余池动手打人,前者的过错是一,后者的过错是十,一加十等于十一,是他受伤了、他受委屈了,至于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说、那句话会带来什么……

      反正意味着那些东西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几乎约等于零。

      “我不应该在走廊上跟他说那句话。”宋乐笙终于开口了,语气听起来很配合,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那种配合下面的敷衍的语气,“我错了,下次不说了。”

      赵妍看着他的眼睛。

      那不是知道自己错了的眼神,那是知道自己不认错就过不了关的眼神。

      “宋乐笙,你对余池家的情况了解多少?”她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

      宋乐笙愣了一下,语气很散漫:“……不太了解。”

      “那你为什么会在教室里提他家里的事?”

      宋乐笙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很快,像是一个差点没憋住的“嗤笑”,他咬了一下嘴唇,把那东西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就是……之前听别人说过,当时吵架的时候一急就说出来了。”

      “宋乐笙。”赵妍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在平静下语气却很强硬,这种话开不得玩笑,她很严肃地说,“你知道余池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吧?”

      “他的母亲不在身边,他在跟着外婆生活。”赵妍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放轻,也没有加重,就像在陈述一个真相,“你刚才在走廊上跟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在说一个抽象的事,你是在说一个已经没有爸爸的人,‘你家里人死了’。”

      他的表情变了,但那种变化不是愧疚,更像是一种……不适

      “赵老师。”宋乐笙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不是因为歉意,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场景里正在失去对节奏的掌控,“我真的……我说那句话确实不对,我可以跟他说对不起,但他打了我,这个你不能不处理吧?”

      “我已经处理了。”赵妍说,“现在要处理的是你的事。”

      宋乐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赵妍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个学生的心里没有服气,也许永远不会服气,因为学校给的惩罚太轻了,班级通报批评,找家长谈话。

      这些东西打在宋乐笙身上,就像雨点打在塑料雨衣上,水珠会滑下去,落在地上,而衣服里面的人什么也感觉不到。

      “你家长的电话给我。”赵妍说。

      宋乐笙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不是怕,像是一种“麻烦来了”的烦躁。

      他掏出手机,解锁,翻出通讯录,把屏幕转向赵妍,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拉,但脸上的表情在说另一件事。

      不至于吧?

      赵妍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宋乐笙的家长吗?我是他班主任赵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背景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办公。

      赵妍简单说明了情况,语气克制,措辞谨慎,没有用“校园霸凌”这种词,只是说“孩子之间发生了口角”“涉及对同学家庭情况的议论”“希望家长能和孩子沟通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句被电流扭曲了但依然能听出底气十足的话:“赵老师,孩子在学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教育,不过,打人的孩子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赵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机,她突然理解了一个词。

      什么叫“底气”。

      是一个成年人在接到老师电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我的孩子做了什么”,而是“别人的孩子做了什么”,是一种好像被无数次经历证实过的确信。

      我的孩子不会有大问题,有问题的是别人。

      或者说我的孩子犯了错,也绝是别人先挑起:你不去烦别人,别人又怎么会来烦你?

      “我们已经对动手的学生进行了处理。”赵妍的语气没有变化,语速不快不慢,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停课三天,升旗仪式上做全校检讨,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沟通一下宋乐笙这边的问题。”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里,赵妍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啧”,像是一个习惯了掌控对话节奏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没有站在节奏的中间,产生的一种来不及掩饰的不耐烦。

      “赵老师,我不是很理解。”女人的声音依然温婉,但只是表面温婉,“两个孩子吵架,一个动了手,一个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您觉得这两件事的严重程度是对等的吗?”

      “我没有说对等。”赵妍对她说。

      “那您说的‘宋乐笙这边的问题’,具体是指什么?”

      赵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宋乐笙。

      他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校服袖口,把松了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扯出来,看起来对电话的内容毫不关心,但扯线头的动作越来越快,暴露了他其实在听着的事实。

      “他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提了对方已经去世的父亲,以及不在身边的母亲。”赵妍说,“这些信息被他在争吵中作为攻击对方的手段,我希望家长能跟孩子聊一聊,关于在言语上对同学的伤害,以及什么是基本的边界感。”

      电话那头这次沉默得更久了。

      赵妍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一些细微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停了下来,椅子轻微地响了一下,像是坐着的人站了起来,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位置。

      “赵老师。”女人的声音变了,那种温婉的客套被精心维护的冷静取代了,“我不在学校,不了解具体情况,所以我不会替孩子说他对了或者错了,但是我想跟您说一个情况,乐笙刚才跟我发消息说了,他说对方先骂了他,他才说的那句话。”

      赵妍的目光转向宋乐笙。

      宋乐笙依然低着头,但扯线头的手停住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像是一个撒谎的人在被揭穿的前一秒,完成了最后一次心理建设。

      我不认,就没人能证明。

      “宋乐笙。”赵妍没有捂住话筒,直接问,“你跟你妈妈说,余池先骂了你?”

      宋乐笙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东西,太快了,来不及分辨是心虚还是挑衅。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反正他先骂我的。”

      “他骂你什么?”

      宋乐笙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只有几秒,但在赵妍眼里,那几秒感觉比一整天还长,那是他在编。

      “他骂我全家。”宋乐笙说,语气平淡。

      电话那头,他的母亲立刻听到了这句话,立刻接了上去,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婉但不容置疑的调子,“赵老师,您听到了?孩子之间有口角很正常,但如果一个人先动了口又动了手,那我觉得……”

      赵妍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不是因为她说不过,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要在一个电话里同时处理两件事,一件是真实发生的和宋乐笙说的那句带有明显敌意、侮辱性的语言,另一件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的,而且根本不存在的话。

      她不在场,还不足以从一个人的嘴里片面之词来了解一整件事,但这件事不是儿戏,是一件很严重的事,甚至称得上语言霸凌。

      而电话那头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相信后者,不是因为后者更合理,不是因为后者有证据,只是因为后者是她的孩子说的。

      “宋乐笙妈妈。”赵妍打断了她,“我问一下,您刚才说的这些,您有证据吗?只是您孩子口头上说了,你就无条件相信自己的孩子吗?”

      “我知道没有哪一个母亲会任由自己的孩子欺负,会无条件相信自己孩子的人,但你这种说法态度完全扼杀了另一位孩子的说辞。”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这边有至少五个学生可以作证,是宋乐笙先在教室里提了余池家里的事,余池在被激怒之后才动的手,几个人的说辞一致,不存在故意捏造扭曲事实。”赵妍说,“如果您觉得我说得不对,您可以来学校,我把当时在场的所有学生都叫来,一个一个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赵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女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却不是让步,“我当然相信学校会公平处理,我只是想说,孩子说话不注意肯定是不对的,我会说他,但他毕竟也受伤了,嘴角破了,您看,对方家长要不要也……”

      “对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赵妍说,“暂时不方便联系家长。”

      “哦?”那个“哦”拖了一个很微妙的尾音,像是一个钩子,在试探水里有没有鱼,“那这个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下一下地割过来。

      她没有说“这个事就算了”,没有说“各打五十大板”,甚至没有说“宋乐笙也有错”。

      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对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而电话那头的人,在那短短的一个“哦”字里,已经把这条信息用上了。

      “不了。了不了。”赵妍说,声音忽然很轻,“余池已经受到处罚了,停课三天,全校检讨,宋乐笙这边,班级通报批评,我会在班上明确这件事的性质,如果您觉得这个处理不够,我可以上报德育处,走正式的校园欺凌认定程序,到时候就不是一个电话沟通的事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一下:“赵老师,您这话说的……”女人的声音依然温婉,像是一种精打细算的退让,“我也不是要追究什么,孩子之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您放心,我会跟乐笙好好说的。”

      “谢谢您的理解。”赵妍说。

      她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上的鸟叫声。

      宋乐笙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副无辜的配合,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被大人之间的对话关在门外的和不甘心的烦躁。

      那几个字比他妈的钱和底气都管用,因为那几个字会进档案。

      “你听见了。”赵妍看着他说,“班级通报批评,检讨周五之前交。”

      宋乐笙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有刻意控制那个声音,或者说,他用那个声音表达了某种他不敢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行。”他说,像是什么都无所谓。

      庞越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下了两层楼梯,才小声开口:“你刚才说余池先骂了你全家……他没有吧?”

      宋乐笙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语气依旧很散漫:“他骂没骂,谁知道呢?”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又没有录音,赵老师说她有五个人作证,五个人怎么了?五个人就一定说的是真话?”

      庞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宋乐笙的后脑勺,那些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有人路过问他,他回答的是:“没事,被一条疯狗咬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另外几个路过的学生听见,那几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有人接话,但表情都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人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宋乐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出了教学楼。

      庞越站在原地,看着宋乐笙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的方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愤怒和愧疚都谈不上,倒像一种模糊的不安。

      “庞越。”

      他转过身,赵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一楼楼梯口,手里拿着那本班主任工作日志。

      “赵老师。”他心虚的看了一眼班主任。

      “今天在教室里,宋乐笙说那句话之前,余池说了什么?”

      庞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余池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很小,“宋乐笙走过去的时候,余池在座位上写作业,然后就说了一些话。”

      赵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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