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他们要去联 ...
-
班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走廊尽头那一间,余池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愤怒了。
从教室到办公室这一段路,走了大概几分钟,那团烧得他浑身发烫的火,在冷风里一点一点地息了下去,剩下的是灰烬,和灰烬底下那些被翻出来的和他以为早就埋好了的东西。
赵妍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了余池一眼,又看了宋乐笙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谁先动的手?”
宋乐笙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痕,他歪着头,指了指余池,“他。”
赵妍的目光转向余池:“为什么打人?”
余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发抖,而他不允许自己在宋乐笙面前发抖。
“他先骂人的。”说话的是另一个被拉来的男生,余池记得他好像姓林,是宋乐笙身后那两个人之一,此刻站在宋乐笙旁边,语气却不像是在帮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宋乐笙不太舒服的事实。
宋乐笙猛地转头看了他一眼,“你——”
“行了。”赵妍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了。
她看着余池,“你先跟我出来。”
走廊上没什么人,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黄色,余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得不快不慢,影子拖在前面。
“说说吧。”
余池沉默了几秒,说:“他提我家里的事。”
“什么事?”
余池没回答。
赵妍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同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暂时解不开的难题。
“你不说,我没法帮你。”
“不用帮。”余池的声音终于稳住了,“我打人了,该处分就处分。”
赵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你先回去上课。”
余池没动。
“我让你回去上课,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不想道歉。”余池说。
赵妍愣了一下。
“我现在没有在要求你道歉还是不道歉的事。”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让你先回去上课。”
余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赵妍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他听不真切,只捕捉到了几个词。
“家长”。
“了解一下情况”。
“对,他情绪不太对”。
他站在拐角处,手扶着栏杆,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家长。
他们要去联系谁?
联系那个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的女人,还是联系那个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去世了很多年的男人?
还是联系上了年纪的外婆。
外婆腿脚不好,从家里到学校要转两趟公交,她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走廊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还在跳。
“余池。”他睁开眼。
宋乐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斜靠在办公室门框上,嘴角那点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条竖线。他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余池,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家里人死了又不是我害的,打我干什么?”
余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但他没动。
因为赵妍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宋乐笙在说什么,皱眉道:“宋乐笙,你进来。”
宋乐笙嗤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余池听见赵妍在跟他说什么,语气比刚才跟余池说话时严厉得多,偶尔夹杂着“尊重”“底线”之类的词,宋乐笙没怎么出声,偶尔“嗯”一下,听起来并不在意。
余池慢慢地松开了手,掌心里一排深深的指甲印,泛着红。
“等一下。”
赵妍叫住了他。
“宋乐笙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赵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余池没听过的冷意,“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但是打人确实不对。”
赵妍的声音缓了下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像是一种更复杂的语气,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切口,却又怕切得太深。
余池转过身,看着她,等着那个预料之中的“但是”后面的内容。
“我没有说宋乐笙做得对。”赵妍走近了两步,走廊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你家里的事说嘴,这已经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言行,是教养的问题,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人品的问题。”
余池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赵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在大多数老师的处理方式里,各打五十大板永远是最稳妥的选择,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毕竟两个孩子都有错,毕竟是他先动的手。
但赵妍没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但是。”赵妍终于说出了这个余池等着的词,“你动手了,不管他先说了什么,先动手的那个人,在道理上就矮了一截,这不是因为我偏心谁,是因为这是规矩。”
“你懂吗?”
余池沉默了很久。
他懂。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矩,被欺负了不能还手,还手了就是你不对,打架永远是动手的人的错。
大家都这么说。
因为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动手打人的理由,可道理谁都会说,从来没有人实实在在告诉他,真当那些最不愿意提起的伤疤被人一把扯开,那些扎人心窝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往耳朵里钻的时候,心里那股翻上来的火气到底该往哪儿搁,所有人都站在外边轻飘飘讲着规矩,说着无论如何都不该动手,可没人试过被人揪着自己这辈子最痛的地方反复戳,甚至连身边仅剩的亲人都要拿出来恶意诅咒是什么滋味。
那些大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那一刻疼意和怒火一股脑涌上来,脑子乱成一团,先前死死绷住的那根弦,说断就断了,他根本来不及把自己那一瞬间失控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我懂。”他说。
“你懂,但你不想接受。”赵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觉得不公平。”
余池没说话。
“确实不公平。”赵妍说。
余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错愕。
赵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被骂几句,不痛不痒,你打了他,要背处分,要叫家长,要写检讨,要道歉从头到尾,你付出的代价比他大得多。这不公平。”
这没什么,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会因为谁受了委屈,就自动偏向谁,委屈归委屈,代价归代价,两件事从来不能互相抵消。
余池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是。”赵妍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不公平,你现在十六七岁,以后还会遇到更多不公平的事,你不能每一次都挥拳头。”
余池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他也不想遇事就冲动,可那一刻汹涌翻上来的情绪,他实在来不及稳住。
“赵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哑,“您不用跟我讲这些道理,我都懂。您就说处罚结果吧。”
赵妍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
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停课三天,写检讨,周一升旗的时候当着全校做检讨,这已经是学校给你的从轻处理。”赵妍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宋乐笙那边,我会找他家长谈话,班级内通报批评。”
“我知道你委屈。”赵妍叹了口气,“但宋乐生那边确实受伤了,德育处那边给的说法是记警告处分,但我尽量压下来了,看你是初犯,平时表现也好,只在咱们班的德育记录里写一笔,不会放进你正式的学籍档案里。”
余池点了点头:“谢谢赵老师,麻烦了。”
“还有。”赵妍说,“你还是要跟他道歉。”
余池的手指又纂紧了。
“不是因为你错了。”赵妍的声音忽然又快又轻,“是因为你需要用这个道歉,把你在道理上矮的那一截找回来,你不道歉,所有人都只会记得你动手打人了,你道了歉,他再说那些话,那就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余池慢慢松开了手。
他看着赵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谢谢,谢谢赵老师。”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的风吹散了,但赵妍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什么,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他肩头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是一个刚好能接住什么的力度。
“去吧。”
余池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赵老师。”
“嗯?”
“不要联系我家里人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没有人能来。”
“我没关系的。”
“他说的也是事实。”
“赵老师,请您不要告诉我外婆。”
她做了几年班主任,见过各种各样被欺负的孩子,委屈的、愤怒的、崩溃大哭的、沉默不语把一切都咽下去的。
但没有一个孩子,会在被戳中最痛的伤疤之后,说出“他说的是事实”这样的话。
那种语气不像原谅,也不像释然,更像是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说服了自己。
不值得,什么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