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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放下,总 ...
焚天祭祭坛。
鳄堕哲换上祭司繁重的装束,神色郑重沉静。他手中拿着一块石头,围着蛇尘漪躺着的石板旋转着,吟诵着。
那块石头黑黝黝的,外表被一种紫黑色的絮状物附着。
这种絮状物比石头更黑,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它本不该起眼;而诡异的是,在黑暗中它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比紫黑色更为抢眼。
焚天祭祭坛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是类似一个洞窟。
洞窟上方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空洞;若不是外面的光撒进来,打在石壁、地面上,几乎很难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外面应该已近正午,那些斑驳的光影更为明亮,莫测。
而祭坛正好在一个较大空洞的正下方。
一束强烈的阳光自上方照射到祭坛上,将蛇尘漪和整个祭坛所笼罩。鳄堕哲则是围着祭坛,旋转着踏入光亮,又渐渐地远离。
进进,退退,进,退,进,退。
有些光打在他手中的那块石头上,那在黑暗中发出淡淡金光的絮状物,却在光亮下立刻变为了恐怖的紫黑色。
那些絮状物就这样,随着光线明暗调节自身的颜色:金色,紫黑,金色,金色,紫黑,紫黑……
它们闪闪烁烁,交织缠绕在那块石头上。使那块石头仿佛一颗时时跳动着的心脏,让人觉得厌恶又怪诞。
鳄堕哲双手托着那块石头,在光亮与黑暗中穿梭、回旋,低低的吟唱;手中那宛如心脏的石头仿佛在他手心跳动,荒谬而怪诞。
他闭着双眼,那张颇为清秀的脸,在光亮与黑暗中来回切换;手中石头上的絮状物随之明暗,闪烁。
他宛如此地的神明,为苍生默默祷告。
粗鄙大汉他们并没有退出去,而是离得远远的,紧张的看着,警觉着身边有无异响异动,若有一点不对劲,就立刻撤退。
鹰鸿愿波澜不惊的靠着石壁,闭目养神,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单纯在休息。
龙康年倒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介入这种仪式,不免好奇惊叹,动不动就拉拉鹰鸿愿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子队子队,你看他!”
鹰鸿愿睁开眼,并没有看鳄堕哲举办仪式,而是淡淡扫了一眼龙康年,随即闭上了眼:“安静。”
龙康年撇撇嘴,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道:“子队你为什么不布一个隔音结界啊?这样压低声音说话好累……”
鹰鸿愿眼都不抬一下,淡淡道:“不行。”
龙康年嗓音立刻提起来:“为什么?”
粗鄙大汉被龙康年这一嗓子吓得一机灵,反应过来后,他恨铁不成钢的作出大声嘘了两声,随即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巳,队!嘘,嘘!小声点,懂吗?”
“焚天祭的全过程祭司必须保证绝对专注,你不能安静你就出去!”
在粗鄙大汉等众长老和鹰鸿愿的无眼但凶狠的眼神警告下,龙康年默默捂住了嘴。
鹰鸿愿这才低声回答道:“焚天塔方圆三百米禁灵,修士动用不了灵力,我自然无法布置结界。”
龙康年听鹰鸿愿这么说,只能捂着嘴,颇为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鸿鹄凌云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收回视线,目光一直追随着祭坛旁吟唱舞动的鳄堕哲。
他知道,这些声音根本不会对鳄堕哲造成任何影响。
鳄堕哲平时是可能吊儿郎当不着调,但是当他披上祭司华袍,进入焚天祭祭坛时,他就变了。
脸上没有随意,只有认真。
一旦他进入了状态,谁都无法打扰或是打断他。
鸿鹄凌云想到这,嘴角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像就是在那家伙的住宅外——那颗大榕树下。
鳄堕哲在那一板一眼的练习祭祀繁杂的仪式动作,正好让他偶然撞见,
那天的情形他记得很清楚,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自己偷偷爬到榕树上,坐在上面的枝丫往下看:看着树下那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一脸老成的少年,练习着一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看起来高深又神奇的动作。
那时候的鸿鹄凌云刚刚来到焚天阁,只是个普通的守卫。后来,在那一次与鳄堕哲相遇后,他提出到祭天塔免费做打扫工作。
扫了五个月,又通过各种方法申请成为了执事。
到了最后,终于与鳄堕哲比肩。
刚开始,他以为鳄堕哲会是一个很成熟沉稳的人,他打听过,鳄堕哲早自己五年就加入了焚天阁,辈分比自己大了一轮。
但是具体年龄却不得而知,没有人知道。
毕竟,一旦进行了焚天祭,面容和声音永远固定永不改变的那一刻起,他们原本是几岁,他们原本应该是几岁,都不重要了。
没人在乎,没人记得,没人在意。
包括,他们自己。
尽管如此,鸿鹄凌云依旧感觉:鳄堕哲似乎自己小。在自己面前:他暴躁,嘴嗨,还很幼稚,睡觉都喜欢滚了滚去一定都不老实。
若是可以不论那些等级,辈分关系,鳄堕哲比自己小的概率并不小。
就算,只是自己的奢望,与一厢私情。
鳄堕哲全身心投入祭祀的过程,周遭一切声响都仿佛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直至完全消失。
他手中的祭石缓缓漂浮起来,悬在了半空中,接着,炸开一片雪亮的光。
鳄堕哲从容地闭上眼,让意识渐渐沉入了蛇尘漪意识所在的那片空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黑线,这些黑线的尽头,是一个蜷缩着的少女。
少女环抱着腿,沉沉的睡着,腰间挂着一个臭巴巴的“挂饰”。
鳄堕哲轻手轻脚过去,蹲下去细看,接着,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往后退去。
——那不是挂饰,而是被这些黑线缠绕的银面具,银面具是什么?是祭祀力量的另一种呈现形式,本质上是它们完成了焚天祭全过程。
焚天祭的开始到如今的延续,至少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这些银面具应该很强才对。
可是现如今,它们竟然都被这些黑线缠缠洛洛,死死束缚住。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是作为祭司的他再清楚不过了:这说明,如今焚天阁的震动、晴空霹雳等所有异样,都是眼前的黑线造成的!
被裹在黑线中的银面具,显然也感知到了鳄堕哲的靠近,她立刻神气活现咕噜噜滚了两滚,语气里满是高傲:“诶呦呦,终于有人来了。”
“是你小子啊,快快快,快帮我弄开,这样我才能和你一起,把这尊大佛赶紧送走。”
“干嘛呢!快啊。”
鳄堕哲皱了皱眉,谨慎的走了过去。他蹲在蛇尘漪面前,轻轻拿起那个“黑线坨坨”,不解的揪了揪一根线:“这么乱七八糟的,怎么……”
最后一个“解”字还未出口,鳄堕哲忽然感觉周遭低了两个度,接着一股巨力将他掀翻了出去。
飞出去的瞬间,他只来得及听见那些银面具发出一声急促的警告:“别!”,却根本无力反抗。
他翻滚出去,直到撞到这方空间的边界,才堪堪停下来。
鳄堕哲艰难支撑着自己,微微蹙眉,气息不稳咳出一口血,他鳄警惕的看向不远处:不知何时醒来的蛇尘漪。
蛇尘漪已经醒了,目色沉沉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鳄堕哲如此贸然的近身,自然使她的过度防御,心生猜忌。
她眯了眯眼,随即抬起手,左眼再度渐渐化为暴戾的血红,黑线的轮廓又开始若隐若现,蠢蠢欲动。
鳄堕哲目光一凝,立刻就地一个测滚,险而又险的避开了呼啸而来的黑线。
黑线狠狠插在鳄堕哲刚刚所在的位置,半截没入了这个空间的边界。“咔咔咔……”这方空间微微颤动,再度发出悲鸣,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
鳄堕哲脸色难看,他明白:若是这方空间坍塌,不仅蛇尘漪不可能醒过来,自己也要被困在这里,整个焚天祭的力量都会因此崩塌。
那边,蛇尘漪见一击不中,微微眯了眯眼,抬手召回黑线。黑线被毫不犹豫的拔出,整个空间随之动摇开始猛烈,颤抖的更为厉害。
鳄堕哲更为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空间的不稳定,更感受到了蛇尘漪身上那股浓重的戾气。这个人……根本没有多少人气,是人是鬼都说不一定!
而且,她太强了。
虽然存在这一方空间的仅仅是鳄堕哲的意识,但鳄堕哲可以明显感觉到,不论是精神力还是体质上,自己负伤之前的全盛时期,都不一定是眼前之人的对手。
鳄堕哲强撑着站起,试图让蛇尘漪冷静下来:“你冷静一下!我是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但是蛇尘漪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是默默地抬起手,黑线的轮廓再次在她手中凝聚,蓄势待发。
被踢到一边没人在意的银面具见状急了,滚来滚去努力想引起两人的注意力。见鳄堕哲终于注意到了自己,它高兴地蹦了蹦:“你终于看到我了!”
鳄堕哲一个后空翻再度躲过蛇尘漪的攻击,见那丑不拉几的“黑线坨坨”还在那跳啊跳,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是聊这个说的时候吗?!”
银面具咕噜噜滚到他脚边,终于认真道:“你快出去,这里先交给我!”
鳄堕哲:“……你?”
银面具:“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先出去!让在场的人快跑,越远越好!”
鳄堕哲咬咬牙,只能闭上眼,立刻退出这方空间。
与此同时,焚天祭祭坛。
鹰鸿愿忽的猛然睁开眼,刚好对上一旁粗鄙大汉担忧的目光。
粗鄙大汉见鹰鸿愿看着自己,不自在的搔了搔后脑勺:“子队,你也感受到了?”
鹰鸿愿看向祭坛之上悬浮这的,那块酷似心脏的祭石,点了点头:“不太对劲。”
粗鄙大汉也看向那块祭石,只感觉那祭石邪门得很,似乎整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正在缓慢且富有节奏的跳动,心里瞬间没来由的发毛:“的确,不太对劲。”
忽然,他的余光一瞟,发现了墙角一小块翠绿色的青苔。这块青苔上挂着清凉的水珠,水珠在光影下折射出莫测的光泽。
粗鄙大汉松了口气,被这块小小的青苔吸引住了。
他蹲下身,想要更近距离的观察这个在此地分外可爱的小家伙。那块青苔刚好被笼罩在一束较弱的暖光下,上面的水珠被映衬的晶莹剔透。
粗鄙大汉淡淡的笑了,正准备起身,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青苔上的水珠,在不断颤抖!
并且,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道道密集的涟漪,在水珠上急速且高频率的荡漾开,如同千万条裂缝,正在一点点把这颗水珠撕裂,瓦解。
“啪嗒。”
水珠从青苔上滑落,击打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粗鄙大汉却感觉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似乎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不住地喃喃:“疯了疯了,真的疯了……”
鹰鸿愿微微侧目,看着粗鄙大汉怪异的行为,微微皱了皱眉。
下一刻,粗鄙大汉便回过神来,直接推着离自己最近的龙康年就往外走:“快走!这鬼地方不能待了!”
龙康年冷不丁被这么推搡一下,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干什么?!”
大汉吞吞吐吐,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的看向祭坛上方悬浮着的祭石。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去,接着都是呼吸一顿:那块祭石依旧漂浮在空中,但是……它在碎裂!一条条裂缝迅速布满祭石,裂缝□□出亮眼的白光。
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念头:坏了。
这颗“心脏”,要撑不住了。
粗鄙大汉收回眼神,更为焦急粗暴地推着龙康年:“快走,别磨蹭了!”
“再晚,就走不了了!”
粗鄙大汉的话如同警钟敲醒了众人,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往出口跑去。
鹰鸿愿却依旧一动不动,盯着祭台上没有丝毫动静的蛇尘漪,微微蹙眉;和她一起的还有鸿鹄凌云,他一脸担忧的看着鳄堕哲所在的方向。
鹰鸿愿微微侧目,扫了眼鸿鹄凌云:“你怎么不走。”
鸿鹄凌云:“……”
鹰鸿愿也没再说什么,收回视线,依旧定定看着蛇尘漪。
龙康年明明是第一个被推着走的,现在却是最后一个出去。
她回头张望想看看还有没有倒霉蛋落在后边,看到鸿鹄凌云依旧一动不动依旧站在那里,皱眉“啧”了一声,迎了过去。
她停在鸿鹄凌云身前,双手叉腰仰视着他:“喂,你怎么还不走?在这里等死吗?!”
鸿鹄凌云微微垂眼,随即又移开了视线,根本没有动的意思。
龙康年怒了:“你无视我?”
鸿鹄凌云依旧没有看她:“不敢。”
龙康年:“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出去!”
鸿鹄凌云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语气依旧那么不咸不淡:“巳队,这里是焚天塔,在焚天塔,上至祭司,下至执事杂役,都可以不听任何人的差遣。”
“所以现在,你无权命令我。”
此刻,一直躲在阴影里的鹰鸿愿也开了口:“龙康年,走吧,何必跟他计较?”
龙康年一时语塞,忽然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坐在墙角悠然自得的鹰鸿愿,瞬间不淡定了:“子队!你为什么还坐着?!”
鹰鸿愿耸耸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龙康年硬“搀着”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往外带。
鹰鸿愿微微皱眉,厉声喝道:“放我下来!”
龙康年也颇为执拗的摇摇头,扶着鹰鸿愿的动作强硬,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鹰鸿愿只能无奈的看了祭坛最后一眼,垂下眼,被龙康年带离了此地。
与此同时,祭坛旁。
鳄堕哲睁开眼,眼前的情景已经回到了焚天祭祭坛,那些无害的光依旧从上方照下,如同飘渺而虚幻的梦。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上方祭石的颤抖和异常,登时瞳孔骤缩。根本顾不上自己身上还套着沉重的华袍,朝远离祭台的方向而去。
跑的过程不免再次牵动伤口,华袍的重量又极大束缚了鳄堕哲的行动。鳄堕哲小腹处的伤口已经撕裂了,流出血液染红了衣服。
他顾不得这些了,左手死死捂着,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鳄堕哲没跑几步,就撞入了一个怀抱。他仰起头,便对上鸿鹄凌云那张略带关切的脸。鸿鹄凌云眉头微皱,摸了摸鳄堕哲左颊上的一道口子。
鳄堕哲想起来,是在那空间里被蛇尘漪那一绳子抽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厉害,神识攻击竟然可以打破空间限制,真的抽在了自己□□身上。
鸿鹄凌云眉头微松,缓声道:“怎么了?”
“这么着急忙慌得?”
他的声音轻松,甚至带着淡淡的笑音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揶揄。
鳄堕哲这才回过神来,他微微一愣,随即拉起鸿鹄凌云的手就往外跑:“走!快走!这里要塌了!”
“快叫大家离开这。”
鸿鹄凌云淡淡道:“这里没有别人了,他们早就察觉到异常,先行撤离了。”
鳄堕哲再度一愣:“你为什么还在这?”
鸿鹄凌云:“……等你。”
鳄堕哲:“等我?”
鸿鹄凌云默不作声点了点头。
就在鳄堕哲张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声巨响同时传入两人耳内。他们齐齐看向祭坛之上那块祭石原本漂浮着的位置——祭石终于不堪重负,在两人眼前硬生生炸开了。
一道更为耀眼的白光瞬间射出,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两人下意识闭上了眼,等再度睁开的时候,祭石原本漂浮的位置空无一物。
只留下一些零碎的石头和淡淡金粉,在光线的照耀下一闪一闪,仿佛沙漏中最后几粒沙子滑落。
仿佛在进行着,无声地倒计时。
鳄堕哲先是愣愣出神,接着瞬间明白过来扑倒鸿鹄凌云:“快趴下!”
与此同时,仿佛天崩地裂,地面开始剧烈摇晃,洞窟上垂下的钟乳石、石块、灰尘,也都开始扑簌簌往下落。
震起一阵烟尘。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一阵石块翻动的声音,鳄堕哲咳嗽着爬起。他艰难的脱去身上祭司的袍子,接着去拉身边的鸿鹄凌云。
鸿鹄凌云被压在一堆碎石下面,被鳄堕哲摇晃着弄醒,自行坐了起来,沉默的看着鳄堕哲,随即看向祭坛的方向。
鳄堕哲抿了抿唇,也跟着看去。蛇尘漪依旧躺在那,祭坛甚至都没有受到损坏,大概是祭祀的力量并没有瞬间崩塌,一次性坍塌。
而刚刚……只是一个前兆。
鳄堕哲呼出一口气,却忽然想起什么,他爬上一块大石头,超东面张望:果然,入口被死死堵住了。
他们……被困在这了。
鳄堕哲揉了揉脸,捂着脸坐了下来。
鸿鹄凌云沉默的坐在他旁边,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没事的。”他安慰道。
至少,你我都还活着。
虽然不知道,能撑到多久。
也不知道……下一次震动是在什么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强大:是否毁天灭地,这句话是否会成为遗言?
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活着,就不错了。
鳄堕哲抬起眼,扯起一个微笑,故作轻松道:“是啊,没事的,没事的。”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做着深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
见鸿鹄凌云只是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鳄堕哲继续故作风轻云淡的说道:“至少我们扛过了第一轮,我们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鸿鹄凌云垂下眼,点了点头。
洞窟里陷入寂静。
两人上方的地面,却开始传来哭喊声:“快跑啊!房子塌了!”
“我,我腿被压住了!快来帮忙!!”
“快,快看!祭天塔,它,它在倾斜!”
“快跑啊!别看了!”
两人只是这么面对面坐着,没有人再说话,就这么静默着,注视着对方。
“滴答,滴答”
水珠一滴滴从下垂着的钟乳石顶端滑落,滴在坑洼地面上积攒的水坑中,发出富有节奏的脆响。
衬得这方天地越发死气沉沉,寂静的骇人。
作为祭司,鳄堕哲听力格外的好;那些哭喊,绝望,咒骂如临耳畔,闭上眼,仿佛就在发生在他的眼前。
这些声音就从上方的地面传来,洞中寂静,因此听得格外清楚。
祭祀场地有特殊的禁制设置,除了祭祀本身出了问题引起的震动,外界的地震、火灾、洪涝,都是烧不进来漏不进来的。
相比外面,此刻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上方的哭嚎并没有停止,而是渐渐弱了。
但是两人都知道,祭天塔只是灾难开始的起点,接着焚天阁越来越多地方,都会受到波及。
满目疮痍,毫无生气。
鳄堕哲嘴角微勾,感到一丝荒谬:明明是他祭祀出了岔子,现在反而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沉默的听着,却连把自己救出去的本事都做不大。
他抬起眼,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同样沉默的鸿鹄凌云,嘴角晕开一丝苦笑:还有这个笨蛋,非要留下来等自己。
好嘛,等是等到了,但两人都被困在这了。
鸿鹄凌云的陪伴,现在反而成了一根无时无刻不在扎鳄堕哲的刺。
鳄堕哲抱着自己的脑袋,揪了揪自己的头发,颓败的叹出一口气:“哎——”
鸿鹄凌云怜惜的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对鳄堕哲说些什么,最后他只是垂下眼,依旧什么都没说。
鳄堕哲敏锐的捕捉到了鸿鹄凌云的小动作,他立刻站起来,抓住了鸿鹄凌云的肩膀:“鸿鹄凌云,你想说什么?!”
鸿鹄凌云抿了抿唇,并不打算说。
鳄堕哲面露焦急,双眼注视着鸿鹄凌云,开始拼命摇晃他的肩膀:“你说啊你说啊,你,快,说,啊!”
鸿鹄凌云直觉晕头转向:“你,你先松手。”
鳄堕哲:“你不说,我就不停!”
鸿鹄凌云定定看着鳄堕哲,忽然笑了。他别过脸去,努力想要憋住笑意,但是肩膀却因此抖个不停。
鳄堕哲看着鸿鹄凌云笑了,满脸问号,他伸出一只手,在鸿鹄凌云眼前晃了晃,见对方还是不理自己,直接伸出手,捏住了鸿鹄凌云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看自己。
鳄堕哲目光灼灼,鸿鹄凌云不觉微微出神。
鳄堕哲再次追问道:“鸿鹄凌云!我问你呢!你到底要说啥,刚刚那个笑又是什么意思?!”
鸿鹄凌云被鳄堕哲压的颇为不自在,忍不住拍掉了鳄堕哲的手,别过了脸去,轻咳两声。
鳄堕哲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左腿不知什么时候压在了鸿鹄凌云坐着的石头上,为了让出空间,鸿鹄凌云不得不往后退。
但是后面的空间也很狭隘,如今鸿鹄凌云已经被自己逼的退到了最里面,后背紧紧贴着身后的石头。
这还不算,鳄堕哲半个身子都向前倾,将鸿鹄凌云禁锢在那一方小空间;右手还死死抓着鸿鹄凌云的肩膀,先前捏住鸿鹄凌云下巴的左手甚至都没收回去。
一副鳄堕哲要对鸿鹄凌云非礼,做一些有伤风化事情的架势。
反应过来后,鳄堕哲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松开鸿鹄凌云就打算下去,却不小心再度签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嘶——”
见鳄堕哲终于反应了过来,鸿鹄凌云反而不慌不忙起来,他臂弯猛的收紧扣住了鳄堕哲,笑眯眯的看着鳄堕哲不上不下,羞愤难当。
鳄堕哲不住拍打鸿鹄凌云的背,又急又气:“鸿鹄凌云你干什么?!放开我!”
鸿鹄凌云却是微微一笑:“祭司大人伤口又裂开了啊。”
鳄堕哲:“放开……你说什么?”
鸿鹄凌云再度抱起鳄堕哲,鳄堕哲吓得连忙扣住鸿鹄凌云肩膀。
鸿鹄凌云抱着他,把他放在距离祭坛较近的地面上,接着撩开了鳄堕哲的衣摆,露出下面已经染的血红的绷带。
鸿鹄凌云从储物袋中拿出药膏和绷带,瞥了一眼鳄堕哲依旧紧紧搂着自己肩膀不松手的手,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鳄堕哲这才回过身来连忙松手,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鸿鹄凌云有条不紊的划断了绷带,给鳄堕哲消炎,止血;涂上药膏再重新绑好绷带。鳄堕哲难得没有闹腾,神色飘忽哪哪都看,就是不敢看鸿鹄凌云。
鸿鹄凌云绑好了绷带,把鳄堕哲扶起来,让他靠着祭坛坐着,随即自己也靠着坐下。
他看着洞窟内的一片疮痍,忽然打破了寂静:“鳄堕哲,你不用自责。”
声音在空荡的洞窟内回荡,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内,甚至带起隐约的回音:“自责……自责……自责。”
见鳄堕哲转过头来看着自己,鸿鹄凌云脸上的笑越发肆意。他故意前倾身体,拉进与鳄堕哲的距离:“留下,自始至终都是我的选择。”
“就算入口没有被堵住,就算我明明可以逃出去,我都会这么做。”
鳄堕哲歪了歪头,有些不解,睫毛上来不及流下的泪珠——随着鳄堕哲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
见他这样,鸿鹄凌云忍不住伸出手,抹去了鳄堕哲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因为我要等你。”
“我是自愿留下来的,所以,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任何人的错。”
“硬要算,也是我的错。”
下一刻,鸿鹄凌云不给鳄堕哲任何反映的时间,一把抱住了他。虽然克制,但是鳄堕哲不可能挣脱。
鳄堕哲愣住,随即听见鸿鹄凌云的嗓音在自己耳边低低的响起:“若是这样……那么对不起。”
“让你难过了。”
过了一会儿,鸿鹄凌云颇为尴尬的准备松开鳄堕哲,咳嗽着眼神飘忽:“那个,我刚刚没忍住,你,别放在心上。”
鳄堕哲吸了吸鼻子,搂紧了鸿鹄凌云不让他松手,两行泪水再也压抑不住泪意流了下来。
他哽咽着,却努力不暴露自己的脆弱:“谁要你安慰了……”
鸿鹄凌云感到脖颈处的温热潮意,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着叹出一口气,回拥住鳄堕哲,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种时候了,还嘴硬吗?”
鳄堕哲赌气似的嗯了一声,接着没了动静。
鸿鹄凌云也不催促他,继续安抚的拍着他的背,享受着死亡前最后的宁静。
“滴答,滴答”
洞内安静,依旧只有水滴落入积水,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又如继那光下金粉的又一“沙漏”,正在无情的倒计时。
猛然间,鳄堕哲似想起了什么,忽地抬起了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坚定。他挣脱鸿鹄凌云,目光灼灼的看向祭坛。
以及祭坛上昏迷不醒的蛇尘漪。
鸿鹄凌云手臂微微一僵,接着沉默着收了回去。
鳄堕哲并没有注意到鸿鹄凌云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而是闭上眼,用腰间佩剑猛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
“啪嗒”
血液滴溅在祭坛上,连成一条血线;接着如同拥有意识一般,血线开始四处游走,迅速布满了祭坛。
一阵气浪以鳄堕哲和祭坛为中心向四周荡开,迫使鸿鹄凌云后退数十步才堪堪站稳。
鸿鹄凌云抬头,想要靠近却难以踏出一步,他焦急如焚:“鳄堕哲!你要干什么?!快停下!”
鳄堕哲似乎听见了,转过头来灿烂一笑:“鸿鹄凌云,我一定送你出去。”
“既然不能与你并肩仰望星空。至少,你能替我看。”
鸿鹄凌云瞳孔一缩,他已经大概明白了鳄堕哲想干什么,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你把我送出去干什么?以命换命值得吗?!”
鳄堕哲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越发坚定。他轻喝一声把手掌按在祭坛上,瞬间,那些密布的血线开始游动流转,如同一张张开的大网。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鳄堕哲唤醒,一阵低沉的嗡鸣后,鸿鹄凌云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微微颤抖。
接着,所有的岩石表面都显现出和祭石一模一样的絮状物。这些絮状物的颜色在光线的照射下,自行在金色与紫黑色之间不断切换。
闪烁着,如同千万根树根,盘根错节,将整个洞窟笼罩其下。
这时,鸿鹄凌云终于听见了鳄堕哲的回答,鳄堕哲的嗓音中没有任何恐惧与不安,只有轻松与释然:“我认为值得。”
只要你活着,我觉得都值得。
“鳄堕哲!”鸿鹄凌云大吼着,想要让鳄堕哲停止这疯狂的行径。可是已经晚了。又是一阵颤动之后,地上的岩石、低落的钟乳石都缓缓升了起来,朝祭坛飞去。
鸿鹄凌云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在祭坛上方聚集,相互碾压,碰撞,融合。最后,竟然硬生生揉出了一块“祭石”。
那些剩余的碎石则依旧漂浮着,围着祭石开始进行毫无轨迹可言的旋转。
它们的创造者——鳄堕哲早已脸色苍白,无论是用鲜血激活这些岩石内里微薄的祭祀力量,还是把它们凝结在一块融为一个整体。
每一步,都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和灵力。
祭天塔内,唯有祭司可以使用灵力;但祭司的灵力除了用以祭祀外,无法再做任何其他的事,就连御剑都做不到。
因此在整个焚天阁,祭司反而是战斗力最弱的群体。
鳄堕哲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闭上眼,强行进入了蛇尘漪意识所在的空间。
一睁眼,依旧是那个满是蛇尘漪黑线的空间,那些黑线缠缠络络,如同那些祭石表面的絮状物,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张网。
蛇尘漪躺在这房空间的中央,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鳄堕哲皱了皱眉,抬脚就要过去,却被一根高速袭来的黑线贯穿了右小腿。虽然这依旧只是精神层面的攻击,但依旧给以鳄堕哲当头一击。
鳄堕哲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蛇尘漪爬了起来,盘腿坐着,斜着眼看了鳄堕哲一眼,嗤笑道:“你是谁?又是一个倒霉蛋?”
鳄堕哲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美好气道:“倒霉蛋一直只有你自己!”
蛇尘漪不怒返笑:“是吗?”她左眼依旧是诡谲的红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忽闪忽闪很不稳定,在红色与金色之间反复切换。
“倒霉蛋是我?哈哈哈,当然是我。”
“那你呢?你来做什么。”
鳄堕哲皱了皱眉:“我要把你带出去。”
蛇尘漪沉默了一会儿,道:“就你?”
鳄堕哲:“当然是我——等下,什么叫‘就你’?!你看不起谁呢?!”
蛇尘漪耸耸肩,不屑冷哼:“你凭什么有自信把我带出去,你有什么身份,让我足以信服你的话?”
鳄堕哲全身力量仅凭左腿一条腿支撑,此刻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他一蹦一蹦跳到墙角,扶着墙坐下才呼出一口气:“凭我是祭司,凭我是把你带入这里的人。”
蛇尘漪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左眸的血红越发妖异:“是吗?”
鳄堕哲不由得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总感觉,这只红眸之下,似乎在一直隐忍着什么下一刻,鳄堕哲便感觉自己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他艰难抬起眼——竟然是蛇尘漪。
蛇尘漪如同诡谲的幽灵,在一瞬之间来到了鳄堕哲面前。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笑,笑容在此刻却有些狰狞:“既然是你把我拉入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手上动作越发用力:“那么,现在你又说把我带出去,换你你信吗?!
“就像一只黄鼠狼笑嘻嘻对着一只它追了一个时辰的公鸡说:‘我们当兄弟吧?’公鸡怎么可能相信黄鼠狼,不啄瞎它眼睛才怪!”
鳄堕哲渐渐开始眼前发黑,呼吸困难,他努力想要掰开蛇尘漪的手,却做不到。蛇尘漪的笑容越发疯狂:“你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先置我于死地,又救我于水火。”
“把我当什么了?想玩就玩想丢就丢,随意玩弄得玩偶?!”
鳄堕哲根本说不了话,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忽然,一个丑不拉几的“黑坨坨”飞速滚过来,狠狠砸了蛇尘漪后脑勺一下。
蛇尘漪的手下意识一松,鳄堕哲看准机会掰开蛇尘漪的手,迅速翻滚出去与蛇尘漪拉开了距离。
那个“黑坨坨”砸完蛇尘漪,在原地咕噜噜转了转,打了几个滚,与此同时,一个熟悉又贱兮兮的嗓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小子,看吧,到最后不还是要我来救你?”
蛇尘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眉,一扬手,“黑坨坨”就□□脆利落的打飞了出去,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哎哟——”,就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鳄堕哲则是警惕的往后腿,他现在很难站起来,甚至很难活着出去,但他依旧想试一试。
不仅是为了外面等着的鸿鹄凌云,还是为了整个焚天阁的安危。焚天阁这个地方,的确是一个人间炼狱;但是并不排除依旧有人性光辉的存在。
尽管人人都戴着面具,你欺我诈。
但大家一开始,都是最最平凡的普通人;都会笑会闹,渴望安宁和平。
焚天阁,虽然不公平,但也是这里所有人最后的归处。他们没有家了,没有了来路,没有了退路;如今令他们最后的归处都毁灭……未免太过令人绝望。
鳄堕哲再次一个前滚翻躲过一记攻击,他咬牙道:“喂!你难道就像在这个鬼地方待一辈子吗?你就没有想再看一眼的人,事,物吗?!”
蛇尘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脸上挂起一个惨淡的笑:“没有。”
鳄堕哲一愣:“怎么会?”接着就因为分神,被蛇尘漪得空用黑线贯穿了小腹。
“噗——”鳄堕哲喷出一口鲜血,接着颇为暴躁的抹去了嘴边的血沫:“行,你还没有,我信了。”
他毫无畏惧的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蛇尘漪,嘴角的嘲讽之意毫不掩饰:“那你,难道就有破坏那些还存在的念想和归处吗?”
蛇尘漪的笑很冷,淡的似曾虚幻:“我是没有。”
“但是既然别人抹杀了我的一切,我难道就理应拥抱这个红尘,完全不去顾及自己的悲伤,痛苦和不甘吗?”
蛇尘漪在鳄堕哲面前站定,并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虚无,喃喃自语道:“你杀了我家人,我烧了他家,他又害了你故友……到最后所有人都没了家,成了无根无家,飘荡在世间的一个疯子。”
鳄堕哲警惕的看着蛇尘漪,闻言更是微微一愣。他死死盯着蛇尘漪那一金一红的双眸,想要从里面捕捉到什么。
忽然,鳄堕哲猛然发现:蛇尘漪的眼中闪过一瞬迷茫和恐惧,他先是感到疑惑,接着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支撑起身体,笑了:“的确是这个理,但是它错了。”
见蛇尘漪目色沉沉看向自己,鳄堕哲丝毫不惧迎上她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带着欢愉:“是啊,这就是个歪理,它错了。”
“就算是那么所谓的:‘你杀了我家人,我烧了他家,他又害了你故友’;但那又如何?开始这一切的,不也就只是极少数的几个人吗?”
“放下,总要有人放下,释然。这个怪圈才不会如此霸道的继续下去。”
“想停下这一切是多么的简单,也是那么的不易。”
鳄堕哲看向蛇尘漪,目光中带着胜利者的光彩:“改变的机会自始至终,都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既然我们遵循了这个怪圈十年百年,那么,我们也有喊停它的能力!”
蛇尘漪怔住了,她感觉她模糊的记忆中,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声音与张扬。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声音被埋藏在心底太久了,以至于落满灰尘,黯淡无光。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亲手埋葬的。
埋葬了太久太久,以至于遗忘了它的存在。
就在蛇尘漪愣神的功夫,她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是鳄堕哲。此刻他灿烂的笑着,似乎在他身上不存在任何的欺骗和阴谋。
“所以……跟我回去吧?”鳄堕哲耸耸肩,虽然他很忌惮蛇尘漪会忽然发难,但是他依旧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轻松一点,“再试着相信一次,嗯?”
鳄堕哲如今全身的力量——都在那只搭在蛇尘漪肩膀上的手上,他忽然感觉蛇尘漪动了,立刻全身绷紧下意识弹跳出去。
但是想象当中的攻击并没有降临,鳄堕哲只看见蛇尘漪转过身来,左眼中的红色正在一点点淡去,露出里面原本璀璨的金色。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让鳄堕哲感觉陌生又熟悉。蛇尘漪耸耸肩,抬手把所有的黑线都收了起来,除了那个“黑坨坨”。
蛇尘漪捡起那个“黑坨坨”,摇了摇,“黑坨坨”里立刻传出阴面具那贱兮兮的嗓音:“哎呦喂,姑奶奶你停下!诶?你活过来了?”
蛇尘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一脚干脆利落的就把它踢飞了:“还是不会说话,是不是?滚!”
“啊————!”“黑坨坨”怪叫着飞远了,接着咚的一声砸在空间边界上。
鳄堕哲有些惊异的看了眼眼前的蛇尘漪,眼前的少女似乎换了个人,那些暴戾全部都完美的隐藏了起来,根本察觉不出一丝一毫。
蛇尘漪回过头,见鳄堕哲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看,嘴角一勾,露出一个邪气森森的笑:“祭司大人~之前不是说要送我出去吗?”
“怎么还不动啊,不会是反悔了吧。”
鳄堕哲闻言一激灵,慌忙收回目光,咳嗽两声掩饰道:“怎,怎么会。”
接着他慌忙闭上眼,准备将意识退出这房空间。离开之前,他还颇为不放心的扫了一眼蛇尘漪:“喂,你别乱动啊。”
蛇尘漪无奈的看着鳄堕哲瞬间消失在原地,叹了口气。她走过去捡起“黑坨坨”,抛了抛,自言自语道:“真是个冒失鬼,就这么急匆匆的跑了……”
“也不怕我反悔?”她淡淡一笑,再次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虚无,嘴角带着笑,“又勾起了一些尘封的回忆呢……”
祭坛旁,鳄堕哲缓缓睁开眼,还没适应眼前的光亮就感觉眼前一黑,险些扑倒在祭坛上:“哎呦!”
一旁的鸿鹄凌云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鳄堕哲刚刚松一口气,正兴冲冲的准备找鸿鹄凌云报喜,却僵住了。
鸿鹄凌云依旧是平常那副淡漠的模样,可是如今,眉宇间带上了阴郁。他就这么定定看着鳄堕哲,扶着鳄堕哲的手越收越紧,生怕他跑掉一般。
鳄堕哲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看着鸿鹄凌云一副神游天外,没来由的发神经,鳄堕哲火爆脾气直接上来了:“鸿鹄凌云,你干什么?!放开我!”
鸿鹄凌云被鳄堕哲这么一吼,微微愣神,接着反应过来,眉宇间的阴郁越发阴沉,根本没有送开鳄堕哲的意思。
“放开你?”鸿鹄凌云冷冷一笑,“放开你干什么?去送死?!”
鳄堕哲也愣了,反应过来后直接被气笑了:“我去送死?”他脸上的笑意晕开一丝嘲讽,“那我又是为哪个混蛋去送死?你说啊!鸿鹄凌云!”
鸿鹄凌云抿了抿唇,随即缓缓松开了鳄堕哲。鳄堕哲则是长舒一口气,不放心的离鸿鹄凌云远了点,长袖一挥,闭上双眼开始念念有词。
他嘴里不住地念着低沉且富有韵律的祭言,头发开始无风自动,接着便漂浮起来在半空中飞扬。
鳄堕哲眼前一亮,手掌上先前已经凝固的伤口被他再次划破,鲜血再次流淌。它们先是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接着便化为一颗颗血珠,漂浮起来,随着那些碎石围着“祭石”毫无规律的旋转。
他旋转着,吟唱着,歌唱中带着欢愉,舞步中带着欢快。鳄堕哲围着祭坛飞速的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不知疲惫眼里闪着希望。
他此刻并没有穿着华美而沉重的长袍,也没有佩戴任何繁琐且毫无意义的饰品:他只是旋转着,唱念着。
连绵不断似象征永恒的吟唱回荡在整个洞窟,激荡起微弱的回响,随着那些透出光亮的小洞传到地面上。
光下,鳄堕哲真的仿佛是一个降临凡尘的谪仙,悯视苍生,救众人于苦难,渡众人远离苦海。
尽管,是用自己的命——鸿鹄凌云这么想着。如今,他只能沉默的退后,为鳄堕哲让开位子,尽量不打扰他。
鸿鹄凌云在祭坛旁的平台边缘坐下,轻轻叹出一口气。
鳄堕哲依旧进行着祭祀仪式,忽然他身形摇晃一下,扶着祭坛边缘剧烈咳嗽起来。黏腻炽烈的红从他的指缝间伸出,“啪嗒啪嗒”打在地上,印出鲜红的梅花。
鸿鹄凌云连忙迎上去扶住他,鳄堕哲一把推开鸿鹄凌云,艰难的完成最后的一个祭祀动作。
接着伸出手,看准祭坛上一个位置用力摁了下去。
“嗡————!”
与这道嗡鸣一起的是一个浮现在半空中的巨大的银色面具,面具嘿嘿尖笑着,化作千万片碎银包裹住两人。
地面在颤动,祭坛在颤动。鳄堕哲和鸿鹄凌云只能死死扣住青石板,以保证自己可以站稳。
鸿鹄凌云还算轻松,鳄堕哲的脸色却十分难看。他从咳血那一刻直至现在,支撑他的一直都是顽强的意志力,但是此刻,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不行,不能睡,千万不能睡,不然全部都功亏一篑了,绝对不能睡!
鳄堕哲这么一遍遍告诫着自己,犬齿由于过于用力咬着嘴唇,嘴角已被他自行咬破,流下淡淡的血痕。
他闭上眼,再次强行进入了蛇尘漪意识所在的空间。
这一次,这个空间很静,也很空旷。没有盘根错节遍地都是的黑线,只有蛇尘漪独自坐在空旷的空间内,安静的薅那个“黑坨坨”。
“黑坨坨”敢怒不敢言,只能很怂的不说话。
见鳄堕哲再次出现,蛇尘漪懒洋洋的抬起眼:“怎么,祭司大人怎么回来了?有何贵干啊?”
鳄堕哲明白自己没有时间再多耗下去,指着两人头顶上方那片虚无,语气焦躁:“快,快用你的黑线搅动那里!”
接着,就因为灵力不够被强行退出了这方空间,独留蛇尘漪在原地发懵。
蛇尘漪歪了歪头,想了想,没想明白,便戳了戳手中的“黑坨坨”:“喂,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人是什么意思?”
“黑坨坨”被蛇尘漪揉的晕头转向,都烦了,没好气道:“就是字面意思!”
蛇尘漪依旧不明白:“字面意思?”
“黑坨坨”急得从蛇尘漪手里跳出来,在原地滚了两滚:“哎呀,搅拌汤搅拌水搅拌药汁你会不会?一样的,快快快,他快没时间了,你也是。”
蛇尘漪沉吟一会儿,还不等“黑坨坨”反应过来,它就感觉有一个什么东西从两人中间呼啸而过,直冲上方。
接着那东西开始高速旋转,竟以两人为中心卷起强大的气浪。
“黑坨坨”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这时候,蛇尘漪淡淡的嗓音传来:“就是这样吗?好像很轻松。”
“是不是速度还不够快?”
它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见原本的“呼呼”的风声直接变成了“呜呜”的呼啸,带起强劲的风,差点把它掀飞,被蛇尘漪眼疾手快的抓了回来。
蛇尘漪邪邪一笑:“现在应该够了。”
“黑坨坨”:“你给我别装了,根本不用这么快!”
蛇尘漪耸耸肩,依旧我行我素对“黑坨坨”爱搭不理的。
“黑坨坨”:“你气死我算了!”
蛇尘漪幽幽道:“你本来就不会死。”
“黑坨坨:”:“……”那你死了算了!
鳄堕哲回到现实,感受着蛇尘漪掀起的强大气浪,对于她甚至可以直接影响到外界的强大实力赞赏不已。
他刚打算嘴嗨几句,就感觉喉间一股腥甜,再度咳出一口血来。鸿鹄凌云再也忍不住了,连忙扶住了他:“鳄堕哲!”
鳄堕哲想要挣开,却没有力气。只能无力的看着悬在半空中的祭石,还有蛇尘漪掀起的强大气浪。
他掐指算了算,叹了口气:太慢了。
想要打破那个空间,不仅里面的人要给以空间重创,外界也要给以几乎相等强度的辅助。
可实现如今的情况是:蛇尘漪战斗力报表,可自己却难以维持祭祀,直至空间自行碎裂蛇尘漪成功醒来。
鳄堕哲满脸倦容,无力的依靠着鸿鹄凌云。
鸿鹄凌云沉默的看着鳄堕哲,忽然淡淡的笑了。他将手覆在鳄堕哲放在祭坛上的那只手,往鳄堕哲体内注入灵力。
鳄堕哲愣了,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鸿鹄凌云做了什么。他慌了,平明想要掰开鸿鹄凌云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但是鸿鹄凌云只是摇摇头,动作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鳄堕哲哭了,泪水彻底决堤,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为什么?鸿鹄凌云,你为什么要自爆?!”
鸿鹄凌云没有回答他,只是就那样看着他,眉眼带着笑。
在祭天塔还有一种动用灵力的方法——自爆。
自爆,便是修士自行爆体。自爆时,体内的灵力会瞬间拔高好几个档次,从而冲破祭天塔的束缚,甚至达到越阶级战斗的能力。
但是自爆,也就意味着自杀。
修士虽然不会在自爆的瞬间死亡,但是整个过程都要承受极大痛苦,并且就算事后被救走都绝无可能生还。
鳄堕哲难以相信,鸿鹄凌云竟然自爆了。他不明白为什么,更不知道鸿鹄凌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要找鸿鹄凌云问清楚,但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这么做了。
鳄堕哲身子一歪,晕死过去。
鸿鹄凌云则代替着鳄堕哲,将手掌摁了上去,另一只手则死死环着昏死过去的鳄堕哲。鳄堕哲的头无力的耷拉着,靠在鸿鹄凌云肩膀上。鸿鹄凌云则透过衣料,清晰的感受着鳄堕哲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的脸上带上悲凉的悲壮。
“果然啊,鳄堕哲,你还是这么傻……”鸿鹄凌云感受着自己体内灵力暴走的疼痛,以及被源源不断抽离的无力,喃喃自语着,“你以为,就算你平安把我送出去了,我会高兴吗?”
“不。”
“对于我而言,这不是恩赐,更不是幸运,而是——诅咒。”
他感受到鳄堕哲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先是一愣,接着笑出声来:“你都听见了?祭司大人?”
鳄堕哲根本无力回答他,只能虚弱的张了张嘴。
鸿鹄凌云摇了摇头,摁在祭坛上的手越发用力,灵力向不要钱似的源源不断往里面输送。
鳄堕哲早已没了动静,身体也开始渐渐变凉。
鸿鹄凌云打着哆嗦,嘴唇微微发紫,他现在感觉很冷。
好像回到了那年的冬夜……
那日,自己被一群找茬的弟子堵在了小巷。寡不敌众被欺负羞辱一顿后,那些人嬉笑着跑了,留下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的自己。
那夜是除夕夜前夜,天黑的很早,不一会儿便飘起了大雪。
自己踉踉跄跄走着,银钱被抢的一个子儿不剩,又累又饿,浑身酸痛。一点一点往自己住的地方挪。
路上没有几个人,各个都行色匆匆脚步飞快,看到鸿鹄凌云的模样也都是避之不及,离得老远。
不知走了多久,眼神昏花间,鸿鹄凌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少年,少年一手抱着一只烤鸡,一手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鸡腿,被鸿鹄凌云这一撞,油渍弄了一身。
“你干什么?!”那少年似乎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不满的大吼道。
鸿鹄凌云默默把手腕上的淤青往袖子里藏了藏,尽管眼前天旋地转,依旧卑微道:“对,对不起……”
少年皱了皱眉,开口欲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了鸿鹄凌云嘴角的血迹,愣住了:“你怎么搞得?”
鸿鹄凌云以为少年还在责问自己的不是,苦笑一声正准备认栽,却忽然愣住了:自己手里多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纸油包。
一阵香气从里面溢了出来。
鸿鹄凌云身体一僵,见少年就要走,连忙拉住了他:“你等等!”
少年不耐烦回头:“咋了?没事别妨碍我啃鸡腿。”
鸿鹄凌云抿了抿唇,垂下眼:“为什么要送我鸡。”
少年耸耸肩:“我乐意,怎么了?你不要啊。”
鸿鹄凌云:“我不是……”
少年:“好好好,你不是,你不是你就抱着这只鸡,赶紧回去吃饭。”
少年啃着鸡腿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鸿鹄凌云一人呆呆的立在那。
从自己记事起,不仅母亲教过,后宫的嬷嬷也教过:“永远不要为自己申辩。”
“别人说你错了,那么你就是错了。”
“只有你够强了,你才有资格说:‘你错了’;而不是在你十分弱小的时候便大喊不公——没用的。”
于是,他学会了隐忍,一声不吭,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不哭不喊不出声,最后有机会了,够强了,再十倍百倍的回敬回去。
刚刚进入焚天阁的时候,有很多人看不起他,认为他就是个花瓶,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他只是淡淡笑着,不发一言,记下所有嘲弄自己的人。
然后找准机会,一次性干掉。
可是今天,这个少年用一只烤鸡无声的给了鸿鹄凌云最大的安慰:也许,这个世间是弱肉强食,但是,也不代表全部。
强者有力量,但是绝不是欺负弱者的理由;弱者也不应因为自己的渺小,而停止对外的呐喊。
鸿鹄凌云回头,想最后再看那个少年一眼。
那个少年早就走远了,只留下一个裹着棉袍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少年什么都没留下,但是鸿鹄凌云却记住了他的嗓音,并从未放弃寻找。
后来,他找到了。
鸿鹄凌云这么想着,看了眼怀中的鳄堕哲,眼里闪过怜惜:“就是你啊,鳄堕哲……”
在混沌与清醒交织往返,两人恍惚间,似乎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咔”声。
那是空间碎裂的声音嘛?
不是吧,意识精神层面空间的崩裂,在现实可以听到?
在做梦吧……
鸿鹄凌云也终于支撑不住,栽倒下去。他把鳄堕哲护在怀里,翻滚着,任凭碎石扎穿自己柔软的小腹,磨破自己的皮肤。
终于停下时,鸿鹄凌云已经出气多,吸气少了。他强撑着最后一次看了一眼怀中的鳄堕哲,终于忍不住在他额上留下一个吻。
睡吧,我的祭司大人。
我们下一站,该去冥间看看了……鸿鹄凌云眼前闪过黑白模糊的光影,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刷——”
原本躺在祭坛上的蛇尘漪直挺挺坐了起来,先是颇为疑惑的打量了四周,接着发现了早已冰凉的两人。
她定定看着,接着跃下祭坛,沉默的走了过去。
蛇尘漪抿了抿唇,沉默的扛起两人,朝一处坍塌后形成的空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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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少年人总是喜欢有一些不切实际,且有些“中二”的想法 这很正常 都还年轻嘛 我的故事都是一群少年的故事,一群和人们记忆中,完全迥然的少年们的故事 也许有人会不可思议 这种决策,这些计谋,这种策略……真的都是一群少年? 但,又有什么不可信呢 少年,就是意气风发,潜力无限的啊 他们也许没有前路坦荡,但是他们有同辈相伴 不离不弃,此消彼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