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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两人也必定 ...
“阁主,”阁主府邸内,蛇尘漪单膝跪在阁主面前,垂着眼面不改色的报告道,“蛇尘漪醒了。”
“而且恢复的不错。”
阁主背对着鹰鸿愿,左手扶额,右手端着一支毛笔。毛笔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浓黑的墨顺着砚壁缓缓滴落,留下一道痕迹。
他轻叹出一口气,抬了抬笔杆,示意鹰鸿愿起身。鹰鸿愿会意迅速起身:“谢阁主。”
阁主满不在意摆摆手道:“谢什么谢,鸿愿,你也才刚刚大病初愈,就别跟我客气这客气那了。”
鹰鸿愿闻言,放下了作揖的手,但是脊梁依旧是紧绷着的。
阁主淡淡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并没有戳破。他提笔,不紧不慢的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一撇,笔锋写到末处微顿提收,圆润而暗藏锋芒。
“鸿愿,你知道我这个人对于什么都精打细算,利弊我都会反复坎坷清楚,才会谨慎行事。”
毛笔写完了那一撇,在离宣纸半寸处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找下笔的位置。过了一会儿,阁主才屏息凝神,在撇的右侧谨慎的写下了一捺。
捺刚好穿过先前那一撇的中部,一撇一捺的位置在宣纸上,刚好呈现出一个“X”形。
阁主沾了沾墨,继续提笔,点横回收按一气呵成,一个“蚕头燕尾”的“一”便出现在了宣纸上。
他呼出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原本很看好蛇尘漪这个小姑娘,她强,她狠,要是她能为我宗效力绝对是一桩稳赚不亏的买卖。”
“但是她不受控制。不仅是她不肯受我们的指使,不肯屈服;更可怕的是,她自己就不受自己控制,所以她根本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鹰鸿愿抿了抿唇,藏在袖下的双手一点点攥成了拳,捏的咔咔作响。
阁主并没在意鹰鸿愿的小动作,专注于笔下那个竖钩——点竖提勾。竖钩的那个“钩”苍劲有力,第一次展现出锋芒。
“鸿愿,你也看到了她那个灾星给焚天阁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先是世代传下来的石碑,她一碰就碎;然后便是体质特殊导致测资质测半天,完全就是在浪费资源和精力。”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竟然献祭失败了,她献祭失败就算了,还动摇了整个焚天阁的根基,祭天塔差点塌了!”
“她引发的震动又给我们带来的多大的损失?上面才拨完经款下来,这灾星一折腾,光维修这些被毁坏的房屋设施,就要用去经款的三分之二!”
阁主提笔,运笔写下一撇,随即停笔,抬起眼意味深长的看着鹰鸿愿:“鸿愿,你也知道我这人的性子,你说:蛇尘漪这么不受控制的人,我还留她作甚?”
鹰鸿愿垂眼,声音平淡无波:“是,阁主。”良久,不闻阁主再发一眼,鹰鸿愿有些迟疑地抬眼望向阁主,“阁主,那您是打算将她押如牢中看管还是……”
阁主凝神不予,提笔在竖钩的右侧点下一个点,随即长舒一口气,搁了笔,侧过身来歪坐着,看着恭恭敬敬没有丝毫逾矩的鹰鸿愿,和蔼的笑了。
“鸿愿,你也是聪明的孩子。”他面容慈祥,如同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者,“我还是那句话:‘你说,假如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嗯?”
鹰鸿愿藏在袖中的两只手此刻已经收到了极致,指甲掐进肉里,不断颤绽,但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破绽。鹰鸿愿沉默良久,随即简洁的吐出一个字:“杀。”
“很好。”阁主“啪啪啪”为鹰鸿愿鼓起掌来,他的眼里闪过狡黠,“想必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嗯?”
鹰鸿愿藏在袖中的双拳颤抖的越发剧烈,但是最后,她还是松开了:“阁主,什么时候动手呢?”
阁主微微一笑:“不急,五天后。”
鹰鸿愿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为什么?”
阁主此时已经转过了身去,将宣纸立起来吹了吹,接着转过头来诡谲一笑:“因为不能把这个灾星埋在这,煞风水。”
“这几天你好生看好她就行,其他的,我会亲自安排。”
鹰鸿愿一抱拳:“那阁主,在下告退。”
阁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鹰鸿愿最后一次抬起眼,看了眼阁主的背影。外面的残阳射进来,血红在阁主的整个书桌晕染开来。
她终于看清了阁主刚刚与自己交谈时,写下的那个毛笔大字——“杀”。
偏院。
蛇尘漪坐在一把竹椅上,一摇一摇,枕着脑袋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竹椅旁有一个小桌,上面放着一个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的“黑坨坨”。
“黑坨坨”叨叨个没完,蛇尘漪也正好闲得慌,一人一球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的唠上了磕。
蛇尘漪:“那个黑线好像只有在那个空间有用,在现实根本无法显形。……喂,我现在也捆不住你了,你跟我干什么,不回你那个小空间当山大王去?”
“黑坨坨”:“你那个黑线是你的怨念实体,属于精神神识层面的物质,现实中自然无法显现。而且……”“黑坨坨”顿了顿,继续道,“不回去了,难得出来一趟,自由自在最多舒服!”
蛇尘漪抬头看天,余光瞟见几只孤雁迎着斜阳准备归巢:“也是……”
“黑坨坨”:“喂,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蛇尘漪:“你把我当白痴还是傻子了?我只是记不清楚,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黑坨坨”:“有区别吗?”
蛇尘漪一本正经:“怎么没区别?记不清是记不清,说不定哪一天就记起来了;白痴是白痴,是明明记得起来,可是痴呆到自己都懒得想,脑袋空空只能用来摆看!”
“黑坨坨”:“好像也有点道理……那你是白痴还是什么?”
蛇尘漪:“……”
“黑坨坨”:“你怎么不说话?”
蛇尘漪:“我啊……应该是一本老相册。”
“黑坨坨”:“相册是个啥?”
蛇尘漪:“就是里面有很多纸片片,拿个铁疙瘩咔嚓一下,就可以吧你的脸拍下来懂吗?”
“黑坨坨”:“纸片片?铁疙瘩?你到底见过没有!”
蛇尘漪:“我也只是听说……哎呀不重要,反正就跟那些纸片片受潮了一样,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但是它们还在。”
“黑坨坨”:“……行吧。”
“啪”一个人影不知何时落在偏院的屋脊上,蛇尘漪回过头去——是鹰鸿愿!鹰鸿愿缓缓起身,面无表情看着坐在下面,优哉游哉晃椅子的蛇尘漪。
蛇尘漪一把把“黑坨坨”揣进怀里,望向鹰鸿愿,眨眨眼没记起这人是谁,但是嘴上已经下意识道:“鹰鸿愿?”
鹰鸿愿微微一愣:“你还记得我?”
蛇尘漪没想到自己真的认对了,只是微微出神,并没有回答鹰鸿愿的问题。鹰鸿愿见蛇尘漪这个样子,心里立刻猜出了十之八九。
她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朝蛇尘漪坐着的竹椅走去,最后一掀衣摆在一旁席地而坐。
蛇尘漪偷偷瞄了一眼鹰鸿愿,鹰鸿愿则是若有所思的扫了一眼蛇尘漪捏在手里的“黑坨坨”,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蛇尘漪见她似乎并没有敌意,也就放松下来,并没有说什么。她一边把竹椅晃得嘎吱嘎吱响,一边自顾自吹起了口哨。
这还不算,蛇尘漪还不断折腾那个“黑坨坨”:抛起——接住,抛起——接住。那个倒霉的“黑坨坨”被弄得晕头转向,不满抗议道:“喂!你有完没完?!”
蛇尘漪的笑容中带上了些许戏谑:“当然没玩,我才刚开始根本没玩尽兴。怎么?晕啊?晕也没办法,你懂得,我不会听的~”
鹰鸿愿挑眉看着蛇尘漪,这欠揍的神态,这讨人嫌的语气……仿佛那个在牢狱里,都不忘与自己插科打诨的金眸扒手,又回来了。
她抿了抿唇,随即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宁静:“你还记得什么吗?”
蛇尘漪仰头看天,自顾自的想了想:“不太记得了。”随即他又抓抓后脑勺,“我记得我以前有很多东西的,放在一个小袋子里的,现在都不知道去哪了……”
“要是能把那些东西找回来,也许能想起来一点。”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瞬的清明:“还有,我的柳哨是不是在你那里?还给我!”说着,还理直气壮伸出了手去。
鹰鸿愿微愣,随即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啪”的一声轻响,两只柳哨掉到了蛇尘漪掌心。
蛇尘漪对着漫天红霞转动了一下两只柳哨,接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把雀千里的那只柳哨挂在脖子上;另一只则留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着。
她望着红日一点一点往地平线下落,喃喃自语道:“其他的东西……都去哪了……”
鹰鸿愿看着蛇尘漪失神的侧脸,无声的叹出一口气。她藏在袖中的手干脆利落的结了几个手印,直接解开了蛇尘漪那个原本被自己锁起来的储物锦囊。
蛇尘漪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腰间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储物锦囊,她只是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鹰鸿愿,佯装疑惑道:“你叫鹰鸿愿是吧。”
鹰鸿愿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蛇尘漪眼珠一转,随即道:“所以我们之前认识,是吗?”
鹰鸿愿暗自无语,心道:“蛇尘漪,我们何止认识啊,我手臂就已经被你弄折几次了,你也的确被我忽悠的挺惨。”
“所以蛇尘漪啊,你这是明知故问,还是挑战底线?”
蛇尘漪却并没有管那么多,继续自顾自问道:“所以你应该知道很多关于我的事,对吧?”
鹰鸿愿没有答话,也没有否认。
蛇尘漪:“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鹰鸿愿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但是蛇尘漪并不在意,而是拉了拉鹰鸿愿的袖子:“喂。”
鹰鸿愿垂下眼:“怎么?”
蛇尘漪戳了戳自己的脸:“我叫蛇尘漪?我真的是蛇尘漪?”
鹰鸿愿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脸无语;蛇尘漪见恶作剧得逞,放声大笑大呼有趣:“哈哈哈哈好玩,真是太好玩了!”
储物锦囊因为蛇尘漪左右打滚的动作系带一点点变松,最后“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蛇尘漪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布袋子:“这是什么?”
鹰鸿愿微微够了勾手,储物锦囊就自己飘起来,晃晃悠悠飞到了蛇尘漪手里。储物锦囊掉在她怀里时蛇尘漪还有些没回过神,好半天才反应来,拎着那个储物袋道:“这是我的?”
鹰鸿愿微微点头:“嗯,你的。”
蛇尘漪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晃了晃,听到里面传出轻微的“丁零当啷”的轻响,疑惑道:“这是我那个储物袋?”
鹰鸿愿点了点头,蛇尘漪闻言眼睛立刻就亮了,她迫不及待打开储物袋,把一只手伸了进去掏啊掏,很快——掏出一根一米多长的竹竿,一头还有斑斑的血迹。
鹰鸿愿见了不由得嘴角抽搐,蛇尘漪则是盯着这根竹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不是我给蛇越让她防身用的竹竿吗?”
“没想到竟然在这!”
鹰鸿愿闻言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道:“我也真是没想到,你蛇尘漪竟然这种东西都往储物袋里塞。”
蛇尘漪倒是没在意鹰鸿愿古怪的脸色,把竹竿往竹椅旁一搁,继续往储物袋里掏掏掏。很快,她又掏出来一大堆好吃的,甚至——包括一个蒸笼?
鹰鸿愿再次在心里暗自惊讶了一下,这个蒸笼……不是先前在红纱村,有一次自己用它热了包子和糕点,来给蛇尘漪赔礼道歉。没想到这小扒手还真揣了一路?
至于那些糕点点心也都是先前在红沙村时,自己假扮鸦血骁,而蛇尘漪这家伙仗着自己是扒手,死皮赖脸敲诈自己骗了好多糕点,以至于塞满了半个储物空间。
鹰鸿愿再次上上下下把蛇尘漪好好审视了一遍,她倒想知道,这家伙还能掏出什么东西来。
接下来的东西就比较平常了,一把银刀,一只短笛,以及一堆杂七杂八的丹药,一个木匣,九绽银子一些碎银一串铜钱,一堆杂书……
鹰鸿愿站起身,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蛇尘漪铺满了一整桌的小玩意:那九绽银子和银刀是先前蛇尘漪从自己这顺的,铜钱和碎银应该是蛇尘漪其他的“战利品”。
那丹药倒是挺稀奇,不晓得是谁炼的,那个木匣一看就不普通,但是见蛇尘漪并没有打开它的意思,鹰鸿愿并没有多问。
倒是那只短笛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鹰鸿愿捧起它,用灵力使它漂浮在空中翻来覆去的看。
不难看出这只笛子原本并没有这么短,由于一些不可控的因素它曾经断裂,目前的模样也是修补它的匠人,对于它实用和美观两方面反复坎坷平衡后呈现的产物。
令鹰鸿愿惊讶的是,这个匠人竟然平衡协调的如此和谐,大胆富有新意。这上面很多繁杂的花纹一看就是后面才加上去的,但是精致而不奢华,饱满而不压抑,可见那位匠人的审美也十分独到。
鹰鸿愿将笛子转了一个面,随即愣住了,手开始微微发抖——因为她看见,笛子末端用刻刀刻了一个小小的虎头,这只虎头细节很多但是不繁杂,与笛子上其他花纹想比,它更像是一个记号。
而鹰鸿愿恰恰认得这个记号,这是八大家族中宫廷四杰之一的——虎家。
虎家原本是专门为皇室打造各种兵器器物的一大家族,他们诚信,从不偷工减料,价格厚道手艺罕见,因此很受欢迎。
但是按道理来说,虎家在五年前焚天阁的剿灭任务中受到重创,如今虎家没落几乎不可能东山再起,很多传承也也在剿灭任务中流失。
而且听闻这代虎家家主,因为历尽五代人传承的御赐招牌被践踏,大病不起,难以重震盛名。
虎家原本的资产因为赔买卖一分钱不剩,还欠了一屁股债。如今只能依靠这代虎家家主的独生子,和他的几个叔叔走南闯北,艰难的讨生活,维持生计。
鹰鸿愿反应过来,抓住蛇尘漪的手臂,眼里带着急切和一丝她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期待:“这只笛子原本是碎的,是谁修好的?你还记不记得?!”
蛇尘漪被鹰鸿愿弄得有点懵,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迟疑道:“好像是一个虎族少年,橙色头发,后面还扎了个小辫……”
鹰鸿愿眼前一亮,忍不住追问道:“少年?虎族?他过得可好?你在哪里遇到他的?!”她太激动了,不由自主抓住了蛇尘漪的肩膀,不住地摇晃。
蛇尘漪只感眼前眼冒金星:“我,我不记得了。鹰鸿愿……你,你先停下……”
鹰鸿愿闻言,眼里的期待与激动褪去,依旧平静无波,但蛇尘漪不知为什么,从这对红眸中看出些许失望。
蛇尘漪有点不放心:“你还好吗?”
鹰鸿愿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看着红日西落,眼里带着些不可置信。因为当年的任务是她亲自执行,那个踢馆的“储君亲卫”也是她亲自假扮的。
她一直记得踢馆那天,虎家独生子——那个橙发橙眼,毫不畏惧扑过来,想要阻止自己却被自己毫不留情推开的少年。
少年伤的不轻,却还是努力想要阻止那些顺便偷溜进来,想要窃取他们劳动成果的竞争对手。
那个少年——叫虎凯南。
当初制定剿灭计划的时候,阁主要求要鹰鸿愿直接趁乱把虎凯南刺死,使虎家家主彻底失去希望自杀,虎家彻底塌台。
但是鹰鸿愿并没有这么做。
她以招牌比私生子更为重要的理由说服了阁主,毁了招牌和失去私生子,对于虎家来说都是重创,但若是把人逼急了,可能会适得其反,激起虎家余党的斗志。
但是鹰鸿愿终究是没去见虎凯南最后一面,毕竟他们狭路相逢,本就并不认识,甚至算的上是深仇大恨。
但其实,若是鹰鸿愿有心乔装打扮一番后再去,也未尝不可。可是鹰鸿愿不想,甚至是不敢。
因为他们本无交集,但是自己却害得他备受耻辱背井离乡。
这是她不愿看到的,也是她不得不做的。
因此,她选择头也不回的离去,从此,从这个少年的世界退出,不留下任何出格的痕迹。
鹰鸿愿深吸一口气,放下了笛子,接着就注意到了桌上那一堆杂七杂八的书。
蛇尘漪把储物袋倒空后,就又开始往里面塞,可是独独把那一堆书留在了外面,还自己拿起一本,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鹰鸿愿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里,蛇尘漪并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啊。蛇尘漪见鹰鸿愿盯着自己看,耸耸肩满不在意,还大大咧咧递给了鹰鸿愿一本:“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野书画本,你看看吧,就当解解闷。”
鹰鸿愿于是颇为稀奇的拿起一本,先扫了一眼封皮,封皮上的书名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鹰鸿愿也不纠结,翻开来迅速浏览起来,粗略看完两三页后,她微微皱起了眉,但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都翻出了残影。
原因无他:这本书里写的东西虽然带着些不切实际且魔幻的色彩,但也并不是毫无考究。特别是这一条:据小道消息,赤焰谷谷主——枭焯是一个话痨。
这并不是空穴来风,她鹰鸿愿不仅是焚天阁的金牌杀手,生肖队的成员;也是赤焰谷的圣女,谷主枭焯的亲传弟子。
这位谷主大人是朵奇葩,天天闲来无事喜欢设置各种口令,比如焚天阁每天的出入牢狱时要对的暗号,便是其中之一。
这还不算,他还要人把这些口令记下来,并编号,写日期,登名造册。这位谷主一天设的口令暗号可不少,这任务显而易见是个苦差事,因此平常都是作为一项惩戒那些逾矩的弟子的惩戒手段。
听有抄过的弟子说,这一抄就要抄整整一个月,每天早上六点去摘书门报道,八点才能被放出来。
出来时候的人:无不都是手发抖,眼发花,脚步踉踉跄跄往住处挪——由此可见,这位谷主到底是不是个话痨的确不知道,但的确是一朵奇葩,且不是善茬。
鹰鸿愿越看,越好奇这本书的来历。这本书里记得都是一些关于各大宗门和八大家族的“黑史”和小道消息,甚至是猜想,但都是有理有据的推测,没有一条是胡扯,甚至有的据她所知的确是事实。
比如有一条:白泽一族族长的女儿——白泽鹤云,在这本书的加载中便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并不是大家印象或者猜测中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但这的确是事实。
在有关剿灭诬陷白泽一族的任务中,鹰鸿愿曾有一段时间到白泽鹤云家里做奴仆,也充当她的玩伴。
在一段时间的交往后鹰鸿愿发现,白泽鹤云这厮看起来正经而高冷,其实内里很接地气。虽然她很聪明敏锐,很多东西也是看一遍就会,但这是白泽一族自带的天赋。
而且白泽鹤云有着天赋不好好念书,就喜欢拉着自己干一些闯祸的“傻事”:例如把厨房中盐罐和糖罐的位置对调啦,偷吃了家里公鸡,还偏偏给一只母鸡插上公鸡的羽毛蒙混过关啦……
良久,鹰鸿愿才停下手中动作,眼神复杂的看向同样看的津津有味的蛇尘漪。没办法,这书太邪门了,真实成分高达十分之九,让人严重怀疑:这书的作者曾经在这些家族和宗门的床底下偷听过。
不然重合程度怎么能这么高?
鹰鸿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遏制住了开口询问蛇尘漪的冲动。她扫了一眼看书看的笑的浑身发抖的蛇尘漪,无奈叹了一口气:这家伙一看就知道正抽风呢,问了也在失忆。
就算记得也肯定说失忆了。
渐渐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月亮升起,清冷的光辉撒下,令人不觉浮想联翩。
忽的,鹰鸿愿问道:“蛇尘漪,你还记得你在献祭的那个意识空间里经历的事吗?”
蛇尘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鹰鸿愿继续道:“那你扛出来的那两个人……”
蛇尘漪打断道:“我知道,一个祭司,一个执事。都是痴情的主,两个疯子。”
鹰鸿愿:“……”
蛇尘漪回过头:“我说的不对吗?”
鹰鸿愿:“说的对,但是你理解的不对。”
蛇尘漪:“……你在这说绕口令呢?”
鹰鸿愿:“你可以说他们两个人的行为疯狂,选择偏激,但是他们不一定只是痴情。”
蛇尘漪:“这有什么区别?很重要吗?”
鹰鸿愿:“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
蛇尘漪:“……”
鹰鸿愿抬起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蛇尘漪,随即道:“你曾经有一个妹妹,叫蛇越,这事你一定还记得吧?”
蛇尘漪点了点头:“记得,但是……记不太清了。”
鹰鸿愿继续道:“她最后死了。”
蛇尘漪:“对,怎么死的……你没告诉我。”
鹰鸿愿:“……就像你给她扫墓,你会放上她最喜欢的糕点,坐在墓碑前给她一边烧钱纸,一边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蛇尘漪:“……”
鹰鸿愿:“你明明知道,她不一定能听见,但你就是说了;这能说你是痴情吗?”
蛇尘漪:“当然不能,我,我这是在用一种方式纪念她……因为我在乎她。”
鹰鸿愿:“同理,他们只是在乎,于是,就这么做了。”
蛇尘漪:“……我妹妹怎么死的你还没有告诉我。”
鹰鸿愿:“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
蛇尘漪:“为什么?!”
鹰鸿愿抬头望天,望着那轮细细一弯只有一条线粗细的下弦月,微微出神道:“因为没必要了。”
蛇尘漪:“没必要?”
鹰鸿愿道:“她已经死了,但是她依旧活在你我心中,这就够了。”
蛇尘漪:“……你说得对。”
鹰鸿愿:“过奖。”
夜风萧萧,吹动两人的鬓发随风飘舞,衣袂烈烈,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立,默不作声的盯着那一轮弯弯的下弦月。
“黑坨坨”欠揍的嗓音忽然不合时宜的响起,扰乱了静谧的氛围:“等下,大半夜的你俩在这煽什么情呢?”
鹰鸿愿斜了一眼蹦跶个没完的“黑坨坨”:“我早就想问了,它为什么在这?你知不知道它是个什么。”
蛇尘漪:“我不知道,它自己说要跟着我的。”
鹰鸿愿皱起眉,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蛇尘漪一脸认真,嘴角的笑容却是戏谑的,“如假包换,子队~”
鹰鸿愿微微一愣,随即看着蛇尘漪若有所思:这欠揍的神态,这讨人嫌的语气……
真的仿佛……那个听戏的夜晚,自己不小心撕破她衣服,那个跟讨价还价自己要衣服的“无赖”;那个把糕点塞了满嘴,不知“客气”二字怎写的“白眼狼”;那个在牢狱里,都不忘与自己插科打诨的金眸扒手……又回来了。
是啊,又回来了。
西边的夕阳刚刚沉落,整个天空铺满了各种变幻的红;东边便早早挂上一轮弯月,北边的北极星也散发出微弱的星光。
药堂。
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悄摸着溜了出来——是两位少年。
其中一个少年个子较矮坐在轮椅上,披着一件斗篷;另一少年相比之下更为高挑,眼睛上蒙着绷带,推着轮椅一路小跑着,但推得很稳。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坐在轮椅上很不安分,一边不断怕打轮椅把手一边指挥:“往前!左拐!对对对就是这样,再快点!晚了就赶不到了!”
推轮椅少年并没有说什么,脚下却渐渐加快了。
终于,两人紧赶慢赶在月亮完全升上高空之前,来到了祭天塔下。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看到祭天塔更兴奋了,他兴奋的想要站起,但是蒙眼少年似乎早就意料到了轮椅少年的举动,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
轮椅少年被蒙眼少年按了回去,轻唤一声很是不满道:“鸿鹄凌云你够了!我,我就是站起来看看!”
蒙眼少年——鸿鹄凌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鳄堕哲,药堂长老可是说了,你的伤好完之前必须安分躺着,今天已经破例了。”
轮椅少年——鳄堕哲只能无奈抓狂,拳头“邦邦”砸在轮椅扶手上:“今天不是为了出来看星星嘛!你的眼睛不是……你怎么看见的?!”
鸿鹄凌云轻笑一声,捉住鳄堕哲乱动的手,微微弯腰凑近鳄堕哲,把鳄堕哲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低声道:“你听,我是用心看见的。”
鳄堕哲脸立刻红了,一把推开鸿鹄凌云:“鸿鹄凌云你够了!快没时间了,快抱我上去!”
鸿鹄凌云后退两步,摸索着走到轮椅边重新握住了鳄堕哲的手。鳄堕哲眼里闪过担忧:“鸿鹄凌云,你没事吧。”
鸿鹄凌云摇摇头表示不必担心,随即蹲下来张开双手等着鳄堕哲。鳄堕哲犹豫了一下,摇摇晃晃的站起,最后把心一横往前一扑。
鸿鹄凌云稳稳的把鳄堕哲捞进了怀里,他一边把鳄堕哲放在左手手臂上,一边将轮椅推向楼梯角落。
鳄堕哲支起上半身,撑着鸿鹄凌云的肩膀时不时看着鸿鹄凌云的走向:“往前走两步——对!抬腿,有门槛……对对对,就是这样!”
鸿鹄凌云听出鳄堕哲声音中的紧张,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但是立刻就被鳄堕哲抓包了:“你笑什么?!”
鸿鹄凌云:“那你紧张什么?”
鳄堕哲眼神游移:“这不是怕,怕你被门槛绊倒摔了嘛……”
鸿鹄凌云:“……不是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吗?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鳄堕哲看着鸿鹄凌云的手搭上扶梯扶手,抓着鸿鹄凌云肩膀的手依旧下意识收紧:“可是……”
鸿鹄凌云打断道:“忘了你自己怎么说的吗?”
鳄堕哲:“……”
鸿鹄凌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凭着感觉点了点鳄堕哲的心口,最后又在鳄堕哲的脸颊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你说:‘我是你的眼,你是我的腿……’”
“所以,相信我,好吗?”
鳄堕哲撇了撇嘴,把脸埋进鸿鹄凌云脖颈,没吭声了。
祭天塔塔顶。
鸿鹄凌云安然无恙的爬完最后一阶楼梯,跨过门槛走到塔廊边缘,将手撑在护栏上微微喘息着。
鳄堕哲也暗自松了口气,他笑着用手肘撞了撞鸿鹄凌云,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路走的不错嘛,瞎子。”
鸿鹄凌云也颠了颠鳄堕哲以示回应:“你也是,指路指的不赖。”
鳄堕哲骄傲的昂起头:“那可不?我是谁啊!”
鸿鹄凌云拍了两下巴掌权当捧场:“是是是,不过我们不是来看星星的嘛?;你说你要把你爹娘的星星指给我看的。”
鳄堕哲看了眼天色,神色狡黠:“还不到时候。”
鸿鹄凌云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等一会儿鳄堕哲就会自行解释这么说的原因。
果然,鳄堕哲开口了:“时间不到,我爹娘的星星是看不见的。不过时间还早,我先把我姥姥的星星指给你看。”
鸿鹄凌云小心的把鳄堕哲放在栏杆上,左手环着鳄堕哲的腰,前胸紧紧贴着鳄堕哲的后背。
鳄堕哲则是往后挪了挪,又往鸿鹄凌云身上靠了靠,才指着天边一颗不大但是光辉独特的星星道:“那一颗就是我姥姥的星星,那颗星星是我们一家人的星星中最好找的一颗!”
鸿鹄凌云环着鳄堕哲腰的手紧了紧:“嗯。”
接着,鳄堕哲又指着塔顶正上方斜四十五度处,一颗红色的星星道:“那是我姥爷的,他老人家脾气暴躁,但是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鸿鹄凌云:“……”
鳄堕哲:“你在听吗?”
鸿鹄凌云“……嗯。”
鳄堕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明白鸿鹄凌云已经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茫茫星海不管有没有星星,在他眼里都只有混沌的黑。
什么都没有。
更没有光。
鳄堕哲知道,可是他依旧想把爹娘的星星指给鸿鹄凌云看。
在他们家乡所有人都会在星空中找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有时候游子身在异乡无法敬孝,望着父母的星星便好像他们就在身边一样。
鳄堕哲的爹娘走得早,但是鳄堕哲一直认为爹娘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一直都在,一直看着自己,陪伴着自己。
而把爹娘的星星介绍给鸿鹄凌云,就像把鸿鹄凌云带到家里介绍给爹娘一样。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夜空中的星星越来越多,最后显现出整个星河。
鳄堕哲久久凝望着星空出神,忽然,他注意到星空中,在银河南边西北角有两颗隔得很近的星星——那是他爹娘的星星!
鳄堕哲忍不住兴奋起来,他激动的摇晃着鸿鹄凌云的手,抓着他的一只手指着那个方向:“我看到我爹娘的星星了,他们在那!你感受到了吗?”
鸿鹄凌云嘴角微勾:“嗯。”
鳄堕哲:“他们的光照在你身上,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你感受到了?你感受到了!”
鸿鹄凌云淡笑:“是的,我感受到了。”
是的,他什么都看不见,看不看星空,欣不欣赏美景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所谓,他已经看不见了,甚至看不见近在咫尺的鳄堕哲的脸。
但是这没关系,这并不影响鳄堕哲笑着闹着跟自己要糖,也不影响自己对于鳄堕哲悉心照顾小心守护。
更不影响现在:鳄堕哲将他爹娘的星星——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指给自己看;而自己站在他身后,环着他的腰,防止他激动过头掉下去。
以前,如今,未来。
这种宁静与祥和都不会改变,也从未改变。
两人也必定不离不弃,伴对方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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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少年人总是喜欢有一些不切实际,且有些“中二”的想法 这很正常 都还年轻嘛 我的故事都是一群少年的故事,一群和人们记忆中,完全迥然的少年们的故事 也许有人会不可思议 这种决策,这些计谋,这种策略……真的都是一群少年? 但,又有什么不可信呢 少年,就是意气风发,潜力无限的啊 他们也许没有前路坦荡,但是他们有同辈相伴 不离不弃,此消彼长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