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月不渡故人归》一月01

2、第 2 章 疯癫残仙，

　　沈砚辞醒来时，世界是灰白的。

　　没有天宫万丈星河，没有昔日月殿清辉，没有千世轮回的刺骨天劫。

　　只有漫天温柔微凉的月色，和淡淡的、安宁干净的神息。

　　那是他刻入神魂、念念不忘、疯魔不改的气息。

　　他混沌的神志缓慢回笼，破碎的视线艰难聚焦。

　　前方不远处，白衣女子静坐烬石之上。

　　月色落满她肩头，眉眼清冷淡漠，像高悬万古的孤月，干净、疏离、不染尘埃。

　　是凌烬。

　　是他找了千世、守了千世、爱了千世、也错过了千世的亡月神女。

　　沈砚辞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瞬间翻涌极致的偏执与狂喜，伴随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痛楚。

　　他想开口唤她，喉咙却只剩破碎沙哑的气音。

　　百世天劫碎了他声带，他早已不能完整唤出她的名字。

　　他撑着残破身躯，艰难坐起，动作颤抖，却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她，一瞬不肯移开。

　　千世了。

　　他终于再见她一面。

　　哪怕他如今仙骨尽碎、神魂残缺、神志疯癫、沦为三界弃子。
　　哪怕她早已不记得他分毫。

　　凌烬听见动静，抬眸看来。

　　她的目光清淡平静，无喜无悲，无陌生无熟稔，只是寻常看待一缕苏醒的残魂。

　　“醒了？”

　　声线微凉如月，好听，却没有半分温度。

　　沈砚辞望着她清冷眉眼，心口骤然剧痛，疯魔的酸涩翻涌而上。

　　她还是这般。
　　万古清冷，万古无情，万古不记故人。

　　可他不怨。

　　从不怨。

　　千世之前，是他自愿护她、自愿替劫、自愿被遗忘、自愿碎骨轮回。
　　他只求她安稳无劫，只求她岁岁平安，只求她永远这般干净无尘。

　　沈砚辞抬颤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又小心翼翼望向她，眼底带着近乎卑微的试探。

　　他不能说话，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自己此刻不是幻觉。

　　凌烬看懂了他眼底的迷茫与不安，轻声道：
　　“此处亡月烬土，我名凌烬。是我救你回来。”

　　沈砚辞听见“凌烬”二字，瞳孔猛地一颤，眼底瞬间蓄满猩红湿意。

　　是她。
　　真的是她。

　　他挣扎着想靠近，可身躯太过残破，一动便牵扯满身碎骨剧痛，一口银白仙血不受控制溢出唇角。

　　凌烬眸光微淡，指尖凝起一缕月力，轻轻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别动，你神魂破损严重，仙骨寸裂，禁不起折腾。”

　　她语气平静，是神女对众生的悲悯温和，唯独没有半分私情。

　　沈砚辞静静望着她。

　　望着这张他爱到疯魔、念到骨朽的脸，眼底翻涌万千情绪，最后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隐忍的温柔偏执。

　　他缓慢抬手，用指尖在虚空一笔一画写字，字迹颤抖、破碎，却无比认真：

　　【多谢神女。】

　　凌烬垂眸看着他虚空中转瞬消散的字迹，淡淡颔首：
　　“你既落于我地界，我便护你残魂安稳，待你神魂修复，自可离去。”

　　她话说得公正淡漠，全然是对待陌路生灵的态度。

　　沈砚辞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疼。

　　离去？

　　他千世寻她，历尽万劫，好不容易落于她身侧，此生——绝不离去。

　　他低头，指尖死死攥紧那枚褪色月佩，眼底掠过一丝疯暗的偏执。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脆弱可怜的残仙心底，早已埋下千年执念的囚笼。

　　他可以不要仙位、不要性命、不要轮回、不要名分。

　　他只要留在她身边。
　　哪怕她无情、哪怕她遗忘、哪怕她永远不懂他的千世情深。

　　自此，沈砚辞留在了亡月烬土。

　　烬土无岁月，无昼夜，无喧嚣。

　　日日只有灰白烬尘缓缓飘落，和一轮高悬万古的冷清亡月。

　　凌烬依旧如常静坐，观烬观寂，淡漠看世。

　　只是身边，多了一道沉默白衣身影。

　　沈砚辞大多时候安静休养，极少动作，生怕惊扰她半分。

　　他话不能说，行动受限，便日日静静坐在她身侧，一瞬不移地望着她。

　　目光温柔、偏执、深情、卑微，藏着千世无人知晓的孤寂与深爱。

　　她看烬，他看她。
　　她观万古寂灭，他守唯一月色。

　　日子安静绵长。

　　凌烬万年不变的孤寂岁月，第一次有了烟火般的陪伴。

　　她渐渐习惯身侧多一道身影，习惯安静空气里多一缕微弱呼吸，习惯抬眼便能看见一道静静凝望自己的目光。

　　天道警示日日回荡识海，愈发急促冰冷：
　　【羁绊滋生，道心松动。】
　　【亡月动情，必遭天灭。】
　　【速速断缘，否则神魂俱毁。】

　　凌烬悉数听见，却从未理会。

　　她本无情，可与他朝夕相伴的温柔安稳，是她万古岁月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她不懂情，却开始贪恋这份陪伴。

　　她的无情道心，悄无声息裂开第一道细纹。

　　无人察觉，唯独她自己心底清楚——

　　她为一缕陌生残魂，破了万年无情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