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月不渡故人归》一月01

1、第 1 章 烬土无温，

　　三界尽头，是无边无际的亡月烬土。

　　这里没有朝暮，没有春秋，没有风花雪月，没有众生喧嚣。

　　唯有常年不散的灰白烬雾，落地成尘，覆满千里荒芜。

　　万物至此皆寂灭，仙神至此皆归终。

　　此地是凌烬的地界。

　　她是三界唯一的亡月神女，执掌世间一切落幕与终焉。

　　世人盼新生、盼圆满、盼岁岁平安。
　　而她，执掌终结、执掌消亡、执掌所有来不及圆满的遗憾。

　　天道造她，本就是为了无情。

　　无情，便无牵无挂。
　　无念，便无劫无殇。

　　凌烬一袭冷月白裙，静立烬土高台之上，眉眼淡得像浮雾，无波无澜。她指尖轻抬，漫天浮沉的烬尘随她心念流转，规整落定。

　　千百年，她日日如此。

　　看星辰陨落，看仙途覆灭，看人间悲欢散尽，最后化作一捧烬土，落归她的地界。

　　她见过千万离别，却从未懂过离别之痛。
　　她看过万千深情，却从未滋生半分心动。

　　天道桎梏刻在她神魂最深处——
　　【亡月司寂，不得有情，有情则神魂寸裂，归于虚无。】

　　她早已习惯冰冷，习惯荒芜，习惯万古孤寂。

　　“今日三界，亦无终焉大劫。”

　　凌烬轻声自语，声线清浅如月落深潭，凉而无温。

　　可就在这一刻，整片死寂的烬土，骤然剧烈震颤。

　　漫天安稳的烬尘疯狂翻涌，原本凝滞不变的空气骤然撕裂，一股濒临溃散、极尽悲恸、偏执疯魔的残魂气息，硬生生冲破三界壁垒，狠狠砸落在她烬土中央。

　　轰——

　　沉闷的坠响震彻荒芜。

　　凌烬眸光微抬，清冷眼底终于映出一丝异动。

　　千百年无客的亡月烬土，第一次闯入了活物。

　　她缓步踏烬而下，白裙拂过满地尘埃，步步无声。

　　烬土中央，一名白衣男子颓然伏地。

　　他黑发凌乱铺散，满身仙衣破碎不堪，肌肤下布满密密麻麻、淡金色的碎骨裂痕，那是仙骨寸寸崩裂的痕迹。银白色的仙血浸透衣衫，融进灰白烬土，开出转瞬即逝的浅白霜花。

　　最惊人的是他的状态。

　　神魂残缺大半，命火微弱摇曳，随时可彻底消散。本该意识全无、彻底寂灭，可他紧蹙眉眼，唇瓣死死咬着，指尖血淋淋攥着一枚陈旧褪色的月纹玉佩。

　　昏迷之中，他喉间反复溢出破碎沙哑的气音，无声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

　　那名字极轻、极哑、极破碎，像是刻入骨髓、执念千年——

　　“……阿烬。”

　　凌烬脚步微顿。

　　心头无来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茫。

　　陌生，却又诡异的熟悉。

　　她阅尽三界生灵，识遍古今仙神，却对这张清绝破碎的脸、这个低哑执念的称呼，毫无半点记忆。

　　可神魂深处，某一处被尘封万年的地方，轻轻刺痛了一瞬。

　　极短、极轻，转瞬即逝。

　　她本无心，本无痛觉。

　　凌烬垂眸，静静俯视地上濒死的男人。

　　天道警示瞬间响彻识海，冰冷刺骨，清晰无比：
　　【此魂因果滔天，执念缚月，专克亡月神主。】
　　【此人藏千世情劫，靠近即破你无情道心。】
　　【即刻驱逐，任其消散，可保万古无虞。】

　　天道从无错判。

　　只要她转身不理，这缕残魂不出三息，便会彻底消散于烬土，世间再无此人，她依旧是那个无情无劫、安稳万古的亡月神女。

　　可她看着他指尖死死攥紧的旧玉佩，看着他哪怕神魂崩碎、濒临死亡，依旧执念不改的模样。

　　千百年死寂无波的心，第一次松动。

　　他太苦了。

　　苦到极致，疯到极致，执念到极致。

　　凌烬蹲下身，素白指尖轻轻靠近他残破的眉心。

　　一瞬间，万千破碎的画面、轮回的风霜、天劫的剧痛、千年的孤守，疯狂涌入她识海。

　　画面太碎、太乱、太疼。

　　她看不清前因，看不清过往，唯独看清了一件事——这人千世受苦，皆因她而起。

　　他的劫难，他的碎骨，他的轮回，他的无名无籍，全部与她相关。

　　凌烬眸光微凝，清冷音色落于烬风之中，笃定无犹：
　　“既坠我烬土，便是我辖内众生。”

　　“我司万物终焉，不渡苍生，却可渡你一次残生。”

　　她抬手，引自身亡月本源神力，温柔覆上男子破碎的身躯。

　　清冷月辉漫落，温柔裹住他摇摇欲坠的残魂，稳住他即将溃散的命火。

　　昏迷中的男人似是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紧绷颤抖的身躯缓缓松弛，攥着玉佩的指尖，微微松开半分，无意识地朝她掌心贴近。

　　像漂泊千年的孤魂，终于寻到唯一归处。

　　荒芜烬土，万年无温。

　　自今日起，因一缕残魂，悄然生了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