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43、还愿那天，她没有摇签 弟弟的

　　弟弟的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妈妈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一句话都不说。叶知风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假装不在意，脚却一下一下地点地砖。
　　“全区第二。”妈妈忽然说。
　　“嗯。”叶知风说。
　　“全区第二。”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们学校第一。”
　　“嗯。”
　　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很重。
　　“你这孩子。”她说，“你怎么不早说你考得上。”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是说你会吗。”
　　“我说我会，没说我第二。”他抓了抓头发，“我以为能更高一点。”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你还想更高？全区第二你还想更高？”
　　那天晚上妈妈烧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饮料。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说，说要给你爸打电话，说要告诉你外婆，说这个庙真灵，说下礼拜天去还愿。
　　叶知秋坐在桌边，夹菜，吃饭，应声。
　　——她也高兴。弟弟这半年每天做题做到十一点，模考掉了两名也没有真的慌过，只是把卷子叠好，第二天继续做。他考第二，是应当的。
　　可听到“还愿”两个字，她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还愿。有愿要还，说明那个愿被听见了。
　　她的那个愿呢。她那天跪在蒲团上说的三句话，全都兑现了：月考考好，弟弟考稳，妈妈别太累。
　　偏偏她最想说的那一句，一个字都没说。
　　礼拜天早上又是六点多起来。
　　起来之前，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客厅里妈妈在打电话。
　　“全区第二……是是是，那庙灵……我下礼拜去还愿。”
　　声音很大，隔着门也听得清。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
　　——她其实有点不想去。
　　不是不信，是怕。上一次去的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点什么，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空着手去，反而觉得难堪。
　　妈妈准备了一袋东西：几个苹果，一盒糕点，还有一小袋米。她说还愿要带供品，不能空手去。
　　公交车上人不多。太阳刚出来，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叶知风靠在椅背上，帽子摘了放在膝上。
　　“你把帽子戴上。”妈妈说。
　　“庙里不能戴帽子。”
　　“你还记得。”
　　“上次你说的。”
　　石阶还是那两百多级。
　　夏天走起来比上次难受，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石阶上。走到一半妈妈又开始喘，一只手扶膝盖，一只手提着那袋供品。
　　“你弟现在解放了，让他提。”
　　“我提着呢。”叶知风说。
　　“你提着还走那么快。”
　　叶知秋走在最后。她的鞋底踩在磨亮的石面上，还是有点滑。
　　——她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什么。说不上是希望，只是一种“还没有到”的感觉。那时候她想，来都来了，也许真的会有一点什么。
　　这一次她心里很空。
　　进殿的时候，还是那股气味。
　　香灰、旧木头、蜡烛，还有一点潮湿，混在一起。高窗上那道斜光还在，柱子里的灰还在慢慢打转。
　　妈妈把供品摆在供桌上，摆得很仔细，糕点盒朝外，苹果放在两边。然后她拿了三支香，点上，跪在蒲团上。
　　她跪得很直，头磕下去，磕了三下，磕得很实。
　　“谢谢菩萨。”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儿子考了全区第二。我女儿考了三十八名。谢谢菩萨保佑。”
　　叶知秋站在后面，看着妈妈的背。
　　妈妈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很紧的髻，露出脖子，脖子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是夏天在厂里走动晒的。她跪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上一下。
　　——她忽然很想哭。
　　她说不清为什么。妈妈求的那件事真的成了，妈妈现在跪在这里谢，谢得那么认真。可她知道，妈妈这辈子大概也没有几次“如愿”。
　　妈妈二十几岁进厂，站了快二十年。她要的东西一直很小：孩子考好，家里别出事，工资别拖。
　　她求的都是能求的。
　　老人还在那张桌子后面。
　　他看起来跟上次一模一样：灰衣服，老花镜，一本翻旧的册子。他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两个孩子。
　　“还愿的？”他问。
　　“还愿。”妈妈站起来，走过去，“上次在您这儿求的，上上签，如愿。真应了。”
　　“哦。”老人点点头，“应了就好。”
　　“我儿子考了全区第二。”妈妈说，“我女儿原来七十几名，考到三十八。”
　　“好事。”老人说，“还愿是好事。说明你记得。”
　　“我记得。”妈妈说，“我一直记着。”
　　老人笑了一下，把册子往旁边推了推。他的笑很淡，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面。
　　她们在殿里待了一会儿。妈妈又磕了一次头，把供品收了一半回去，说带回家给孩子吃。
　　正要走的时候，殿里进来一个女生。
　　看样子是大学生，背着帆布包，头发扎得很高。她走到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才去拿签筒。
　　她摇得很用力，一下，两下，签掉出来，她捡起来看号，脸有点红。
　　“师傅，我求个签。”
　　老人接过签，翻册子。
　　“中上。”他说，“签诗：云开见月，水到渠成；心有所待，莫问归程。”
　　“什么意思。”女生问。
　　“意思是，会成的，但是要等。”老人说，“你心里那个人，早晚有一天会知道。”
　　女生的脸更红了：“我还没说求什么。”
　　“你不用说。”老人把签还给她，“你摇的时候，脸上写着。”
　　女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接过签纸，站着没走。
　　“师傅。”她小声问，“这个要等多久。”
　　“不知道。”老人说，“签只管一半。”
　　“另一半呢。”
　　“在别人手里。”
　　“那他要是不知道呢。”
　　老人抬眼看她。
　　“那就没有人答应。”他说得很慢，“签是给你自己看的，不是给他看的。他不来问，你就得自己说。”
　　女生拿着签纸，站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走了。
　　叶知秋站在两步以外，把这段听全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很想替那个女生说一句：可是说出来就很难了。
　　说出口的人要承担一个结果。不说的人什么都不用承担，只是每天在自己心里绕一圈。
　　她这一年选的是后者。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克制、很懂事，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听别人问“他要是不知道呢”，才发现自己不是克制，是懦弱。
　　“你也摇一支吧。”妈妈忽然回头，“求期末。”
　　“我不求了。”
　　“怎么不求了，来都来了。”妈妈走过来，“求个期末，图个心安。”
　　叶知秋看了看那个竹签筒。
　　筒身上的那层深色光还在。她记得自己上次抱它的时候，它比她想的沉。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筒口，停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不用了。”她说。
　　“你这孩子。”妈妈皱眉，“求一下怎么了。你弟都求了。”
　　“我上次求的都应了。”她说，“再求就贪心了。”
　　妈妈还想说什么，老人忽然开口了。
　　“不求也是一种求。”他说。
　　叶知秋转过头。
　　老人正低头收册子，没有看她，好像只是随口。可他这句话说得很清楚，殿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得下来。
　　她站在那儿，心口有一点点发紧。
　　——不求也是一种求。她这一年做的就是这件事：不去问，不去说，不去要。她把这叫“懂事”，叫“克制”，叫“不给别人添麻烦”。
　　可老人一说，她才发现那其实也是一种求：求一个不会失望的结果。
　　她求的是“永远不必知道答案”。
　　下山的时候太阳很大。
　　石阶被晒得发白，踩上去有点烫。弟弟走在她旁边，把那袋剩下的糕点提着，提得歪歪的。
　　“姐，你刚才怎么不摇。”
　　“没什么好求的。”
　　“骗人。”
　　她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有没什么好求的，你就不会站在那里看那么久。”他说，“你看那个签筒的时候，眼神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她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姐。”
　　“嗯。”
　　“有些事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她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他把糕点袋换到另一只手，“我说我那个签，上上，用不上。”
　　山下的风吹上来，把树叶吹得响。她跟在他后面走，眼睛有点热。
　　——这个初三的弟弟，比她小三岁，个子已经比她高，说话还是那么直。他从来不多问一句，可每一句都落在最准的地方。
　　他没有说“我知道你喜欢谁”。他只是说“我就当不知道”。
　　这大概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体面。
　　回家以后，妈妈把供品分了一半给邻居，说这是庙里带回来的，吃了好。
　　叶知秋回了房间，把抽屉拉开。
　　签纸还在，压在最上面。她把它拿出来，摊在桌上。
　　“如愿”两个字印在签号下面，很小，很清楚。
　　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还愿的人那么多，妈妈跪在那里谢得那么认真。妈妈求的愿成了，所以来还。
　　弟弟的愿呢。
　　他说他求的是“你别老一个人待着”。
　　——这件事没有成。她还是一个人。她还是一放学就回房间，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题，一个人把心里的事写在一本没有人看的本子上。
　　他甚至没有提这件事。他还了愿，谢了菩萨，没有说一句“这个没成”。
　　她把签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她连他那个愿都没有替他兑现。而她自己的愿，连说都没说过。
　　一个求了没说，一个说了没成。
　　她把签纸折回小方块，放回抽屉，压在平安符旁边。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听着楼下妈妈跟邻居说话的声音，听着夏天的蝉，听着风扇转。
　　她把窗推开一点，晚风进来，带着楼下饭菜的味道。
　　她在这个房间里坐了一年多，桌角被她的胳膊磨得发亮，抽屉最下面压着五张纸。
　　她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再拿出来看很久。她只是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想，大概就是这样了。她的那个愿会一直待在这张纸下面，谁也不来问，谁也不答应。
　　潮水退了很久了。她一直在岸上站着，站得鞋都干了。
　　只是她今天才明白：岸上不会有人来。
　　这句话她想了很多遍，想到最后居然不觉得难受了，只是累。
　　累也分两种。一种是跑了很远的路那种累，坐下就能缓过来；另一种是站在原地等，等得腿都酸了，也没人来。
　　她大概是后一种。
　　而且这种累没地方说。说了就是矫情，就是不知足——她考了三十八名，弟弟全区第二，妈妈今晚上还要给外婆打电话报喜。这样一个晚上，她没有资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