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44、他说，下学期见 期末考

　　期末考考了三天。
　　最后一场是英语。听力放完，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刮纸的声音和窗外一阵一阵的蝉。
　　蝉是从六月下旬开始叫的，一天比一天凶，叫到中午整个校园像罩在一口大钟里。
　　叶知秋把作文写完，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涂点，抬头看钟，还有十四分钟。
　　她没有提前交卷。
　　这个习惯是这一年养成的：提前交卷要从前面那条过道走过去，过道另一边是第二组，第二排。她不想从他身边经过，也不想让他抬头看见她。
　　她坐在那儿，把卷子翻回第一页，从阅读开始又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她其实什么也没读进去。她在想别的事。
　　——这一年结束了。
　　她想起去年九月，她第一次坐进这个教室，桌面上有一道别人刻的字，她用橡皮擦了半天没擦掉。那时候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只知道后排有个男生笑起来有一颗牙比较长。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写字潦草，知道了他转笔用哪根手指，知道了他走路比别人快半拍。
　　她知道的东西多得可以写一本书。可这些东西，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椅子响。
　　监考老师在前面收卷。她把笔袋拉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考完了。
　　下午是大扫除。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分配任务，说窗户要擦，地要拖，桌椅要对齐，后墙上的旧纸全部撕下来，一张都不留。
　　“新学年要换教室。”他说，“这间要腾出来。”
　　有人问：“后墙那些优秀作业也撕？”
　　“撕。”班主任说，“你们自己写的，自己收着，想留就拿走。”
　　教室里一阵乱。
　　叶知秋分到擦窗。她和涂妍欣一组，一个人擦里面，一个人擦外面。抹布水凉，窗玻璃上很快起了雾，擦一遍，透亮一片，太阳照进来，把桌面照得发白。
　　擦到第三扇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人在撕纸。纸从墙上被揭下来的声音很轻，一层一层，像有人在剥什么东西。
　　她把抹布拧干，走过去。
　　后墙前面站着陈杨，正把最后几张纸从墙上扯下来。图钉拔出来，留下一个个小洞；胶带撕下来，留下一圈发黄的痕。
　　“这些都扔了？”他问。
　　“老师说了撕。”涂妍欣说。
　　陈杨把手里那几张纸团起来，往垃圾桶一抛。
　　叶知秋站在那儿，看见墙上还剩一张。
　　最右边，纸角被图钉按出一个小洞。那是她的随笔。
　　字迹已经有点淡了，被太阳晒了一个多月。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图钉拔下来。
　　纸落到她手里。
　　“他转笔的时候会用食指顶一下笔杆……”
　　她看了一行，没有再看。
　　她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然后握在手里，用力一揉——
　　纸团在她掌心里，硬硬的。
　　她走到垃圾桶前面，松手。
　　纸团落进去，跟别的纸团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上一次她也丢过一张纸。那是小组的卡片，上面写着“第三组·互不嫌弃”，角上有一个潦草的字母。那次她把它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展平，折好，收进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捡。
　　不是不在乎了，是她知道：捡回来也没有用。那张纸上的字，已经被全班读过一遍了，没有人认出来。它留在这里只是一张纸；她带走它，也只是一张纸。
　　她转身回去继续擦窗。
　　擦到最后一扇的时候，涂妍欣忽然说：“你刚才那张纸，是你写的吧。”
　　她手停了一下。
　　“什么纸。”
　　“后墙上那张。”涂妍欣说，“我看你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不是我写的。”
　　涂妍欣看了她两秒，没有再问，把抹布在桶里搓了搓，说：“那我们擦完这扇就走吧。”
　　——她这一年撒的谎越来越顺了。她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一个很会撒谎的人。
　　可她也知道，她撒的每一个谎，都只是为了让别人不要再问下去。
　　“叶知秋。”
　　有人叫她。
　　她回头，陆今朝站在两张桌子中间，怀里抱着一摞书，是从他桌肚里清出来的。
　　“你东西收完了？”
　　“还没有。”
　　“我先走了。”他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他点了点头，抱着书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教室。他的目光从后墙扫过去，扫过那一排小洞，扫过黑板上没擦干净的板书，最后落在窗边，落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然后他走了。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抹布。
　　——就这样了。这一年，在这一刻结束，结束在四个字上：下学期见。
　　这四个字很轻。他大概对十几个人都说了同样的话，说的时候可能还在想书包太重、天太热。这四个字在他那里不占什么地方。
　　可她知道，她会记很久。
　　她会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怀里抱着书，白衬衫的领子有一点歪，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会记得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那一眼扫过她的时候只停了不到一秒。
　　这些细节她会记很久。久到她不想记为止。
　　杨心凌过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叶知秋，暑假一起出去玩啊。”她说，“我表姐开了个甜品店，我们去吃。”
　　“好。”
　　“真的？那我加你微信，到时候联系你。”
　　“好。”
　　她把手机拿出来，扫了码。杨心凌又说了几句，说暑假有空可以一起看书，说她化学还想再补一补。
　　叶知秋一一应着。
　　——她知道自己不会去。不是因为不喜欢杨心凌，恰恰相反。杨心凌这个人太好了，好到她每次跟她待在一起，都会觉得自己心里那块东西很难看。
　　她需要离她远一点，才能继续假装自己是干净的。
　　清抽屉的时候，她把里面的东西全掏了出来。
　　几张废纸，一支没水的笔，一个空了的修正带壳，还有半块橡皮。她把废纸叠好丢进垃圾袋，把笔和修正带壳放进书包。
　　桌面她擦了一遍。
　　桌子角上那圈水痕早就没了——组座那一个月留下的圆，被她自己擦掉的。
　　擦完她站在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张桌子上，她坐了一年。她在这上面写过作业、写过信、写过一整本没有人看的故事。她在这上面把一个人的名字写成了别人的名字，又在这上面把自己从那个方向一点点搬开。
　　现在它是一张空桌子了。
　　“走了。”涂妍欣在门口喊她。
　　“来了。”
　　她背上书包。
　　书包很沉。最下面是草稿本，包里还有那几张纸：自己写的平安符，庙里求的签，成绩单，缺了角的组卡。侧袋里是那个空瓶子。
　　她带走了全部。
　　弟弟说过：走的时候把东西带走，别留在那儿。
　　——她一样都没留。连一张废纸都没有留在抽屉里。
　　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廊里都是搬东西的人，抱着书、抱着脸盆、抱着被子。有人在大声说暑假要去哪玩，有人在约着下学期见。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就是这里。前一阵子她在这里转身，绕到另一侧的楼梯，为了不看见两个叠在一起的影子。
　　今天她照直走下去了。
　　校门口，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太阳很大，蝉叫得更凶。
　　涂妍欣在校门口跟她分开，说放假了记得看消息。她说好。
　　她一个人往公交站走。
　　暑假第一天，她睡到八点。
　　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妈妈上班，弟弟去同学家庆祝他的全区第二。桌上留了一碗粥，一个鸡蛋，压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自己热。
　　她把粥热了，坐在桌边慢慢吃。窗外有人在晒被子，拍被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吃完饭她回房间，把抽屉拉开。
　　抽屉里的东西，她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在桌面上。
　　一朵干了的桃花，花瓣卷起来，颜色像旧纸。
　　一张任务卡，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母，最后一笔拖出去一点。
　　一张缺了角的卡片，上面写着“第三组·互不嫌弃”，角上那个字母只剩一半。
　　一个空的塑料瓶，瓶身有一道被压出来的凹痕。
　　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红笔写着一个“平”字，歪歪扭扭。
　　一张淡黄色的签纸，印着签号和四句签诗。
　　一张成绩单，薄得透光。
　　七样东西。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样。全都没有用过。
　　桃花是捡的，没有戴过；任务卡是发的，没有交回去；组卡贴了一个月，最后被揉成团；瓶子里的水一口没喝，过期了；平安符是她自己写的，没有送出去；签是求来的，兑现的那一半不是她要的；成绩单是她考出来的，上面有他的名字，隔了十五行。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草稿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留着前几天的字：
　　今天求到一支“如愿”签。可谁的暗恋能如愿呢。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今天他说，下学期见。我说，下学期见。
　　写完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这是这一年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把笔放下，看着这一页。
　　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晒到窗台上，把桌面照出一块亮。她把那七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抽屉，最后放进去的是签纸。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这个暑假会很长。她要写作业，要看参考书，要帮妈妈择菜，要陪弟弟去学校领奖。她会在这些事中间偶尔想起他，想起他抱着书走过来说“下学期见”的样子。
　　然后她会把这件事按下去，继续做下一件事。
　　潮水退了很久了。她一直在岸上站着，站得鞋都干了。
　　她曾经以为岸是一个可以等的地方——等到春天，等到自己想明白，等到有一天潮水回来。
　　现在她知道岸不是那样的。岸只是岸。你站在那里，风一直吹，天一直黑下去，什么都不会发生。
　　而下学期，还会有新的座位，新的同桌，新的、跟她无关的日子。
　　她不知道会坐在哪里。排座位的时候，她大概还是会挑最靠里的那一个，把水杯放在桌角靠自己这一侧，然后在心里划一条线。
　　她大概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安静，懂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只是偶尔，在某个下午，蝉叫得特别响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一个人说“下学期见”的样子，然后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事。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想。
　　至少她安静地过完了一年，没有打扰任何人，也没有让自己变成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