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42、灵验的只有那一半 月考在

　　月考在周一和周二。
　　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考场按上次的名次排，她在第三考场，中间偏后的位置，桌子右上角贴着准考证号。考场里都是不太熟的人，她不用跟谁打招呼，进去坐下，把笔袋摆在桌角，等铃响。
　　语文卷子发下来，她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回去做前面的题。
　　——她明白的事太多了。她明白他不喜欢她，明白那份好感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明白自己不会说、不配说、也不该说。可这些“明白”都写在不能写的地方。
　　她写完基础题，回头看作文，写了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一个女孩在雨里等一辆末班车，等了很久，最后发现那辆车早就改线了。她写到女孩没有哭，只是把自己的伞收起来，走进雨里。
　　写到一半她想起上学期期中考试。那次考场打乱座位，她坐在靠窗第三个，抬头就能看见他坐在前面两排。整场考试她都在压着自己不要抬头，可余光一直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什么时候翻页，什么时候停笔。
　　那场她考得很差。
　　后来她想明白了：考试这种东西，心一散就完了。那两个月她心里装的事太多，装得连题都读不进去。
　　现在她抬头，前面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后颈有一粒痣，头发剃得很短。
　　她低头，继续写。
　　数学是下午。她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草稿纸用完了，举手要了一张新的。新纸是空白的，白得有点刺眼。
　　她忽然想起以前做数学题的习惯——遇到不会的，就停下来，用笔尖在纸上点一下，再点一下，像在等什么。那时候她等的是后面那个人会不会先做完，会不会用中指叩两下桌沿。
　　现在她身后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一直在抖腿。
　　她把题做完，检查一遍，交卷。
　　她的两天考试，正好压在弟弟中考的前头。
　　周三早上妈妈请了假，六点就起来煮鸡蛋，说考生要吃两个鸡蛋一根油条，一百分。叶知风说妈现在是一百五十分制，你这套过时了。妈妈说少废话，快吃。
　　叶知秋站在厨房门口，看弟弟把两个鸡蛋塞进嘴里，脸鼓起来，像小时候偷吃东西的样子。
　　“姐。”他含着鸡蛋说，“你今天还考试？”
　　“考完了。”
　　“那你送我。”
　　妈妈立刻说不用，她送。叶知风说想让姐姐送。
　　于是她送了他一段。考点在另一所学校，两个人坐公交过去，车上很挤，他背着书包站在她旁边，个子比她高了，肩膀还是单薄。
　　车上有好几个穿同样校服的孩子，有人在翻错题本，有人在背古诗。叶知风什么都没翻，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
　　“你不看点什么。”她问。
　　“看了也没用。”他说，“我都会。”
　　她笑了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骄傲，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星期六”。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成绩好得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炫耀，也不觉得稀奇。
　　下车的时候他忽然说：“姐，你那天求的到底是什么。”
　　“成绩。”
　　“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我求的是你别老一个人待着。”
　　她愣了一下。
　　“你求这个干什么。”
　　“你管我。”他把帽檐往下拉，“反正我那个签也用不上。”
　　他走进考场大门，背影混进一堆穿校服的孩子里，很快看不见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求的东西跟考试一点关系都没有。全年级第一的人，站在签筒前面，求的是姐姐别老一个人待着。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家。
　　那两天家里很静。妈妈不看电视，走路都放轻，做饭不放葱姜，说怕影响孩子。可真正紧张不起来的是叶知风，他考完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说“还行”，然后就去找零食。
　　“还行是多少分。”妈妈追着问。
　　“妈，考完就不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我着急也没用。”他抱着薯片坐回沙发，“我都会。”
　　妈妈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她：“你看你弟。”
　　“他一直是这样的。”她说。
　　“你就向着他。”
　　她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其实是羡慕他的。不是羡慕他成绩好，是羡慕他那种“事情已经定了”的笃定。他走进考场的时候，知道自己会考成什么样；她走进考场的时候，只能希望自己别出错。
　　一个人靠确定活着，一个人靠小心活着。
　　理综和英语是她的强项。化学推断做得意外顺，那几个条件一路排下来，几乎没卡。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走廊上全是松下来的声音。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骂题难，有人抱着书包说终于完了。
　　陈杨站在楼梯口，看见她就喊：“叶知秋，最后一题你算的多少？”
　　她说了个数。
　　“完了，我错了。”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我算成这个数除以二了。”
　　“你除以二干什么。”
　　“我以为要求一半。”
　　涂妍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下午的教室格外松。老师也没心思讲课，讲了两道题就让大家自习。有人偷偷看小说，有人在桌子底下玩手机，被涂妍欣拍了两次。
　　叶知秋把错题本摊开，把这次没把握的几道题记下来。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很平静。知识在她这里是清楚的、可数的、有答案的——不像别的东西。
　　成绩是周五出来的。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
　　——还是那面墙。上个月她的随笔贴在那里，被三十几个人读过，谁也没猜到是她。
　　现在那张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全班的分数和名次，她的名字在第十七行。
　　她是倒数着找的。这个习惯她改了两年都没改掉，总觉得自己在靠近末尾的地方。找到第十七行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又回头从第一行往下数，才确认那真的是自己。
　　年级名次印在最右边：三十八。
　　上一次是七十几。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挤过来，她让开，站到墙边，又看了一遍。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上一次的七十几是怎么来的。
　　那阵子她每天回家先写一个多小时的故事，写完才做作业。她把时间都花在那本没有人看的东西上，成绩掉得一塌糊涂，妈妈问过两次，她说是题难。
　　那时候她心甘情愿。现在她把时间收回来，分数就回来了。
　　分清楚了：她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只是回报不给她想要的那一样。
　　“叶知秋你三十八？”陈杨从后面探过脑袋，“可以啊，你进前四十了。”
　　“嗯。”
　　“你怎么不激动。”
　　“激动。”
　　“你这叫激动？”他指着她的脸，“你这表情跟我妈让我去剪头发一样。”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班会上，班主任念了进步最大的几个人，念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叶知秋这次进步很大，尤其理综，化学快到满分。她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卷子会说话。”
　　全班鼓起掌来。有人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耳朵有点热。
　　——被表扬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有一点烫，有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因为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在这里，也不能告诉。
　　散会以后，杨心凌跑过来，手里捏着自己的成绩单。
　　“叶知秋，我化学进步了二十多分！”她眼睛很亮，“都是你讲的那些题，考试的时候真的用上了。”
　　“你自己也努力了。”
　　“我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懂。”她很认真，“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回头朝第二组那边招手：“今朝，你看我化学。”
　　陆今朝从座位上抬头，接过她的成绩单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杨心凌笑起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叶知秋把视线收回来，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收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
　　放学的时候，他正好走在她前面。走廊人多，走不快。
　　“你这次考得不错。”他说。
　　“运气好。”
　　“不是运气。”他说，“你从开学到现在，化学一直是班里最好的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像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该知道的事实。
　　她心里那点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他什么都看得清楚，看得公平，说得也公道。他知道她化学好，知道她话少，知道她走路没声音，知道她讲题的时候声音会变大。
　　他把她看得那么清楚，清楚到像一个很了解她的朋友。
　　可“了解”和“喜欢”之间，隔着的正是那十五行。
　　“我先走了。”他说。
　　“嗯。”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楼梯口，杨心凌在那里等他。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上叠在一起，往下去了。
　　她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两道光。
　　——真奇怪。她今天拿到了想要的分数，被老师念了名字，被同学鼓了掌，被他说了一句“不是运气”。可她站在这里，一点也没有“如愿”的感觉。
　　她想起那支签。
　　“心有所求求即应。”
　　她求了什么，就得到了什么。她求成绩，成绩来了。她求弟弟考稳，弟弟考完说“我都会”。她求妈妈别太累，妈妈这周确实没加班。
　　只有那一样，她没有求。
　　她甚至不敢在心里把它说完，说到一半就掐掉。她怕说完了，神会听见，然后告诉她不行。
　　——原来她这么狡猾。她用一堆能实现的愿望把那个不能实现的盖住，然后告诉自己：你看，签是灵的。
　　那天晚上她给妈妈打电话，报了名次。
　　妈妈在那头静了一下，然后是很大的声音：“三十八？真的？你上次不是七十几吗？”
　　“嗯。”
　　“哎哟。”妈妈的声音有点抖，“这签真灵。我就说这庙灵，你外婆当年……”
　　“妈。”她忽然打断了一句。
　　“嗯？”
　　“那签上写的是如愿。”
　　“是啊。”妈妈说，“如愿好啊。你弟那个不也是上上签，两个都好。”
　　“……没什么。”她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把成绩单摊开。
　　那张纸很薄，印着名字和数字。她的名字在第十七行，他的在第二行。同一张纸，隔了十五行。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她看了很久，把成绩单折成四折，放进草稿本里，夹在那张签纸后面。
　　抽屉里的纸，现在有五张：她自己写的平安符，研学的任务卡，缺了角的组卡，庙里给的签，还有这张成绩单。
　　五张都是她的，五张都是真的。只有这一张兑现了。
　　她合上草稿本，放回书包最底层。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在办事。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很远。
　　她想起庙里那道从高窗斜下来的光，想起光柱里那些慢慢打转的灰，想起那个老人说的“签只管一半，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她那一半已经拿到了。成绩、名次、老师的表扬、妈妈的声音——都是她的那一半。
　　另一半从来不在她手里。她连问都不敢问。
　　她在草稿本上写：今天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同一张纸上，隔了十五行。
　　写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
　　这大概是我能离他最近的一次。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
　　——灵验的只有那一半。可那一半，恰好是她不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