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蓝木瓜

41、“如愿”签，可谁的暗恋能如愿呢 月考前

　　月考前的那个周六，叶知秋六点二十就被叫醒了。
　　妈妈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她说话一贯声音不小，隔一道门也能把人从梦里拽出来。
　　“起来，今天去云栖寺。”
　　叶知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闷声问：“去寺里干什么。”
　　“求签。”妈妈说，“你弟下周中考，你下周月考。”
　　“弟还用求？”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叶知风是初三的全年级第一。不是那种偶然考第一的第一，是从初一到现在，每一次大考小考都第一，稳得像钉在那儿的。班主任家访的时候跟妈妈说，这孩子不用操心，闭着眼睛也能上重点。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枕头砸在墙上。
　　“我不去。”叶知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你必须去。”
　　“我有什么好求的。”
　　“就是因为没什么好求的才要去。”妈妈的声音又高了一点，“考得好是菩萨保佑，你别不知好歹。”
　　叶知秋躺在床上，听着他们隔着一道墙吵。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
　　——妈妈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考得好是菩萨保佑。可弟弟考得好，是因为他把每一道题都做过三遍。她见过他做题的样子，坐在客厅那张旧桌子前，背挺得很直，一道题卡住了就换一支笔，从头再算，算到对为止。
　　他不需要菩萨。他谁都不需要。
　　公交车要转一趟，路上四十多分钟。
　　妈妈坐靠窗那边，膝上放着布袋，袋口露出几支香。她一路都在说话，说弟弟这次稳了，说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去年是多少，说厂里谁家的孩子差两分没进。
　　叶知风戴着耳机，帽檐压得很低。妈妈伸手把他一只耳机摘下来。
　　“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他说，“求签。”
　　“求签也要心诚。”妈妈把耳机收进自己口袋，“你外婆当年就上这个庙，替你舅舅求的。求完第二年就考上了。”
　　“舅舅本来成绩就好。”叶知风说。
　　“你怎么知道。”
　　“你天天说。”
　　妈妈笑了一下，抬手在他帽子上拍了一巴掌。
　　叶知秋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今年也考得不错。理科是她的强项，化学一直是班里最好的几个。可“不错”和“第一”是两件事。她的名字永远在年级三十几名、五十几名之间来回，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弟弟的名字在第一行，从初一到现在没动过。
　　她不是嫉妒他。她是有点羡慕那种确定——知道自己只要做完这些题，就会得到那个结果。她的确定只到“不差”为止。
　　车窗外，天已经全亮了。
　　云栖寺在半山腰，从山脚上去两百多级石阶。
　　石阶两边是树，树很高，把天遮得只剩几块亮。石阶上落着松针，也落着香客丢的塑料袋，有些地方被脚磨得发亮。
　　走到一半妈妈就喘上了，一只手扶膝盖，一只手还提着布袋。
　　“你弟走慢点。”
　　叶知风回头，站在上面几级等她，帽檐底下的脸有点红。
　　“妈，你平时不锻炼。”
　　“我天天上班。”妈妈说，“我在厂里站一天，比你们走台阶累。”
　　叶知秋走在最后。
　　她的鞋底踩在磨亮的石面上，有点滑。她数了一会儿台阶，数到六十多就不数了。
　　山门是旧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门口两只石狮子，一只耳朵缺了一块。
　　进殿的时候，先是一股气味压过来。
　　香灰、旧木头、蜡烛，还有一点潮湿，混在一起，不冲，但很沉，像有人把一整间屋子的时间都收在里面。殿里光很暗，只有高窗上斜下来一道光柱，柱子里浮着极细的灰，慢慢打转。
　　妈妈在门口买了香，又往功德箱里塞钱，塞的时候把纸币折小，怕人看见。她拿着香在烛台上点着，火苗一下子窜起来，她甩了两下，香头红了。
　　“过来，都拜。”
　　叶知风把帽子摘了，头发被压得塌下去一块。
　　他拜得很快：举香，弯腰，三下，插进香炉，退开。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你这是拜什么。”妈妈小声骂他。
　　“拜完了。”
　　“心要诚。”
　　“我诚。”他说，“我真没什么要的。”
　　妈妈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跪下去，念得很久，眉皱着，像在跟谁算账。
　　叶知秋站在旁边。
　　——她其实不太信这些。可妈妈刚才那句“考得好是菩萨保佑”，让她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平安符。
　　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红笔写着一个“平”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折成小方块，收在文具盒最下面那一格里。没有人给她，也没有人教她，她只是有一天很想替一个人求点什么，就自己写了一张。
　　她那时候想：反正也没有神，写下来给谁看都不要紧。
　　今天她要来的庙里，有神。
　　供桌旁边摆着两个签筒，一个木的，一个竹的。竹的那个旧一些，筒身上被手磨出一层深色的光。
　　一个穿灰衣服的老人坐在旁边桌子后，桌上摊着一本翻得很旧的册子，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求签的过来。”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一个筒，摇出一支，别挑。”
　　妈妈先让叶知风去。
　　“你先，你的事最急。”
　　“我没什么事。”叶知风走过去，把签筒抱起来，晃了两下。
　　他摇得很随便，像在摇一个不感兴趣的玩具，一支签掉在桌上，啪的一声。
　　他捡起来看号，报给老人。
　　老人翻册子，翻了几页，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册子。
　　“上上。”他说，“签诗：十年灯火，一朝得意；名在榜前，无须多问。”
　　“什么意思。”妈妈凑过来。
　　“意思是，这孩子的事早就定了。”老人说，“不用问，也不用求。这签你求也是它，不求也是它。”
　　妈妈笑得眼睛都弯了：“听见没有，早就定了。”
　　“那我能换一个愿吗。”叶知风忽然说。
　　“什么？”
　　“我想把这个签换给我姐。”他指了指叶知秋，“她更需要。”
　　殿里安静了一下。
　　老人看着他，慢慢摇头：“签不能转。愿也不能转。她的愿得她自己求。”
　　“那多不公平。”叶知风说。
　　“这世上本来就不公平。”老人说得平平的，“有人十年灯火，有人求一辈子。”
　　叶知秋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衣角。
　　——弟弟说“她更需要”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全殿最明显的事。可这句话落在她耳朵里，比什么都难受。
　　他不需要求，却替她开口要。这就是她这一年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位置：那个“更需要”的人。
　　“下一个。”老人说。
　　她走过去的时候，手心有点凉。
　　她抱起那个竹签筒。筒比她想的沉，里面的签挨在一起，一动就响，声音很脆，像很多细小的骨头相互碰着。
　　她两只手合拢，筒口朝上，晃了一下。
　　没有签出来。
　　她又晃。
　　还是没有。
　　“使点劲。”妈妈说。
　　她加了力气，签筒里的声音乱起来，哗啦哗啦。她晃了七八下，终于有一支从筒口滑出来，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她放下签筒，把那支签捡起来。
　　签上刻着号码，下面还有两个字。
　　如愿。
　　她愣住了。
　　老人伸手：“拿来我看。”
　　她把签递过去。老人翻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念出来：
　　“上上签。签诗四句——心有所求求即应，路无多问问皆通；莫将闲事挂心上，一夜东风花自红。”
　　妈妈已经笑起来了：“也是上上签？今天怎么回事，两个都上上。”
　　“签是好签。”老人说，“学业顺遂，考试得意。这孩子的脑子是清楚的，路也走得正。”
　　“那太好了。”妈妈说，“她这次月考，还有以后……”
　　“不过有一句要记。”老人抬起眼。
　　老花镜滑下去一点，他也没推，就那么从镜框上面看她。
　　“莫将闲事挂心上。”他说，“这一句是这支签的根。你要是不记这一句，前面三句都不作数。”
　　叶知秋站在那儿，点了点头。
　　“什么是闲事。”她听见自己问。
　　老人看了她两秒。
　　“考试以外的事。”他说完，把签还给她，“你自己心里清楚。”
　　妈妈在一旁笑得合不上嘴，掏出钱包要添香火钱，一边添一边说：“早知道这么好，我就该早点带她来。早知道顺手给她求个姻缘，说不定也求个上上。”
　　她说得很随意，说完自己先笑，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老人没笑。
　　他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慢慢地说：“签上写的是如愿，可签不写是谁的愿。”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在这儿坐了三十年。”他说，“来求什么的人都有。求学业的，求平安的，求姻缘的。求到上上签的也不少。”
　　“那不就都能如愿。”妈妈说。
　　“不能。”老人摇头，“签只管一半。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那求了有什么用。”
　　“有用。”老人说，“有用在于，你得先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你说得出口，神才答得了。说不出口的那一部分，谁都替不了你。”
　　叶知秋站在供桌边上，手里捏着那张签纸。
　　纸很薄，边缘有点毛。她捏得有点用力，纸被捏出一道折痕。
　　——她忽然觉得这位老人不是在跟妈妈说。他每一句都像隔着一个人说给另一个人听。可他说完就不看她了，低头去整理那本旧册子，好像刚才只是随口。
　　“那谁的暗恋能如愿呢。”
　　这句话是从她身后来的。
　　叶知风站在那儿，帽子拎在手里，语气很轻，像在讲一个从别处听来的事。
　　妈妈立刻回头：“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同学说的。”他说，“他追一个女生追了半年，那女生根本不知道。他天天说一定能成。”
　　“小孩子懂什么。”妈妈皱眉，“这种事不许乱讲，在庙里更不许。”
　　老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叶知秋站在那儿，手指把签纸捏得更紧了。
　　——她的耳朵里嗡了一下。
　　那句话是弟弟说出来的，用的还是“我同学”的名头。可那句话，正是她这一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晚上睡前最后一个想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把它说得这么完整过。
　　谁的暗恋能如愿呢。
　　她把纸展开，又折起来。
　　从殿里出来，太阳已经很高了。
　　石阶被晒得发白，山下的城一片灰，远处楼顶反着光。妈妈心情很好，一路都在说回去要买条鱼，说这签灵，说当年她舅舅也是在这求的。
　　叶知风走在旁边，帽檐还是压得很低。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妈妈去洗手间，让他们在亭子里等。
　　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知风靠在柱子上，忽然说：“姐，你求的是什么。”
　　“成绩。”
　　“你念了好久。”他说，“成绩两个字用不了那么久。”
　　她没说话。
　　“而且，”他把帽子摘下来，“你念的时候嘴一直在动。我看见了。”
　　“我在心里说话。”
　　“心里说话嘴不会动。”他看着她，“姐，你求的不是成绩吧。”
　　山下的风吹上来，把亭边上的树叶吹得直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签纸。
　　“我求了很多。”她说。
　　这句话不算撒谎。她确实求了很多：月考、弟弟、妈妈，还有一个她没说出口的。
　　叶知风“哦”了一声，没有再追。
　　过了一会儿他说：“姐，我什么都不用求，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你考第一。”
　　“考第一也没意思。”他把签纸卷成一个小筒，又展开，“我知道我会考第几，闭着眼睛都知道。那种感觉，就像考试的时候已经看过答案。”
　　她看着他。
　　“所以我才想把我那个签给你。”他说，“可签又不能转。”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你自己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撇了撇嘴，把签纸塞进口袋。
　　“姐。”他忽然又开口，“我同学那事，你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能。”他说，“因为另一个人不知道，就没有人答应。”
　　他说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道题的结论。
　　“除非有一天说出来。”他又说，“可要是说出来，就不是暗恋了。”
　　她握着签纸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这一年心里想的那些事，被他用三句话就说完了。
　　暗恋不能如愿，因为另一个人不知道；说出来才可能如愿，可说出来就不是暗恋了。
　　她在这两句话中间卡了整整一年。
　　“我就是随便说说。”他抓了抓头发，“我那个签反正也用不上。”
　　回家以后，妈妈真的买了一条鱼。
　　下午家里有鱼腥味，有油锅的声音，有妈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叶知风在客厅写卷子，写完一张就趴在桌上不动。
　　叶知秋回了房间，把签纸摊开在书桌上。
　　她看了很久。
　　“心有所求求即应”。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也很轻，笑完就没有了。
　　——她跪在蒲团上的时候，说的是成绩，那三句她说了。她想说的那一句，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她甚至不敢在心里把它说完整，说到一半就掐掉。
　　她怕说完整了，神会听见，然后告诉她不行。
　　神是很公平的。你说什么，他就答什么。她说成绩，他就给一个“学业顺遂”。她没有说的那部分，神也没有义务管。
　　她把签纸折成小方块，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干了的桃花、任务卡、缺角的组卡、空瓶。她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从文具盒最下面那一格把平安符拿出来。
　　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红笔写的一个“平”字，歪歪扭扭。
　　她把签纸和它叠在一起，放在抽屉最里面。
　　两张纸。一张她自己写的，一张庙里给的。一张没有神在场，一张有。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
　　——她早就自己求过一次了。那次她写得很认真，写完还吹了吹，怕墨蹭花。她求的也不是成绩。
　　两次都没有说出口。两次都不作数。
　　晚饭的时候妈妈一直在说签的事，说等弟弟考完要再去还愿，说这签真灵，说“如愿”两个字多好。
　　“你也听见了。”妈妈转头对她说，“人家说了，别把闲事挂心上。你现在就专心读书，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嗯。”
　　“你这个年纪，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
　　“嗯。”
　　她低头把碗里的鱼刺挑出来，挑得很干净，一根一根放在碟子边上。
　　——妈妈说的“闲事”，跟她心里那件“闲事”，大概是同一件。只是妈妈以为她还什么都没想。
　　她其实想了整整一年。想得那么细，细到连一个人转笔用哪根手指都记住了。
　　可她一个字都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分心，就是在这个家里最不该有的那种事。
　　吃完饭她洗碗。水很凉，油花被冲开，在下水口打转。
　　她想起庙里那道从高窗斜下来的光，柱子里那些慢慢打转的灰。
　　她想，她大概就是那些灰里的一粒。被光照到的时候看起来是亮的，可光一移开，就什么都不是了。
　　回到房间，她把草稿本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
　　今天求到一支“如愿”签。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又写：
　　可谁的暗恋能如愿呢。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答案就在那句签文里：你求什么，它答什么。她求的是成绩，不是那个人。
　　所以这支签很灵，灵得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