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Y奈奈

3、坏小子 高中生

　　高中生活的节奏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霖市实验中学的学业压力远超叶知秋的想象，每天穿梭在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连呼吸都带着油墨和粉笔灰的味道。
　　她跟同学相处得都很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她会笑着回应王萱的八卦，会耐心地帮李婷分析错题，会在宿舍夜谈时适时地附和几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好”，是需要耗费巨大能量的表演。她太需要朋友了——那是她对抗原生家庭寒冷的火把；但她又不敢要太多的朋友，因为每一个人都需要她付出情绪价值，需要她倾听、安慰、迎合，那太累了，累到她每晚回到宿舍，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她给自己划定了一个舒适圈，圈子里只有两三个人。其中，同桌涂妍欣算是她在这里最接近“知己”的存在。涂妍欣是个安静的女生，不爱八卦，喜欢画画，两个人坐在一起，常常一节课不说一句话，却不会因为沉默而感到尴尬。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叶知秋觉得很安全。
　　涂妍欣的后面，坐着陈杨。陈杨是个典型的理科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性格温和。而陈杨的同桌，便是陆今朝。
　　陆今朝就像一块掉进清水里的墨迹，不管不顾地在这个重点班里晕染开来。
　　他跟叶知秋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如果说叶知秋是尽力隐藏自己的灰色老鼠，那陆今朝就是那只肆无忌惮的蓝调鹦鹉，张扬、鲜艳，甚至带着点破坏性。
　　传闻在他入学没多久就开始在班里流传。
　　“听说没，陆今朝以前在霖县八中读书，那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真的假的？他能考进来？”
　　“考进来？你想多了，是他姑姑交了高昂的借读费，硬塞进来的。据说他姑姑是大学教授，看他太不成器，非要逼着他来这儿改造。”
　　“怪不得……我看他上课天天睡觉。”
　　叶知秋不动声色地听着这些议论，心里那点因为“今朝有酒今朝醉”而产生的微妙联想，瞬间消散了大半。霖县八中，那是她曾经听爸爸提过的学校，只要小升初成绩不是太难看就能直升，教学质量跟她拼命考进去的霖县一中根本没法比。
　　一个靠钱买进来、初中还会抽烟打架逃课的坏小子。这就是陆今朝的全部画像。
　　叶知秋对他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带着一种本能的排斥。她的人生好不容易靠着成绩拼出了一条血路，而有些人却可以轻易地靠金钱打破规则。更重要的是，这类“坏男生”在她心里，与那些曾经霸凌她、造黄谣的人有着相似的轮廓。她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哪怕是多说一句话。
　　陆今朝确实很痞帅。
　　他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校服拉链常常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头发似乎刚用爪子抓过，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他长得好看，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好看，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半眯着，像只慵懒又危险的豹子。
　　但这并没有吸引叶知秋，反而加深了她的戒备。
　　相比之下，班里另一个风云人物——全市中考第一的男生沈辞，倒是更符合大家对“学霸”的定义。沈辞长得也很好看，是那种清冷俊逸的类型，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叶知秋对他没什么感觉，但也绝无反感，毕竟人家是靠实力说话的。
　　陆今朝和沈辞，就像是实验班里两个极端的异类。一个是花钱进来的“坏小子”，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冷王子”。
　　陆今朝很爱打游戏。
　　下课铃一响，他和陈杨的座位周围就会响起压低声音的谈论。
　　“昨晚王者荣耀冲王者没？”
　　“差两颗星，最后一局匹配到个傻逼队友，坑死了。”
　　“和平精英那把也是，伏地魔恶心得要命。”
　　叶知秋刚开始听得云里雾里，后来才慢慢分辨出这些名词。为了融入这个集体，或者说，为了不至于在这些话题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在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特意下载了《王者荣耀》。
　　她手笨，反应慢，练了很久才熟悉操作。她只会打中路，也许是性格使然，她偏爱那些需要精准控制和躲在后方输出的法师英雄。不知怎的，她在这方面颇有天赋，技能释放得极准，走位也很刁钻，渐渐也能在游戏中打出不错的输出。但在现实中，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涂妍欣。
　　她和陆今朝的交集少得可怜。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透过涂妍欣的肩膀缝隙，看到陆今朝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后脑勺，或者听到他懒洋洋地跟陈杨讨论游戏战术的声音。偶尔，涂妍欣回头借橡皮或者问作业，陆今朝会顺势瞥一眼叶知秋桌面上的书，随口调侃一句：“哟，大学霸，这么用功啊。”
　　叶知秋通常只是抬一下眼皮，冷淡地应一声“嗯”，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她不想搭理他，也不想给他任何继续攀谈的机会。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讲一道很难的解析几何题，叶知秋听得格外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题这么简单还用讲这么久？”陆今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叶知秋握着笔的手紧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恼火。简单？你说得轻巧，你若是真厉害，何必来这儿借读？她强忍着没回头，却在笔记本的角落重重地划了一道线。
　　这时，陆今朝似乎是想拿掉在地上的笔，长腿一伸，不小心碰到了叶知秋的椅子腿。
　　“喂，往前坐坐。”他说。
　　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理所当然。
　　叶知秋咬着唇，往前挪了一点，背脊挺得笔直。她讨厌这种被冒犯的感觉，更讨厌自己无力反抗的懦弱。她能感觉到身后那股漫不经心的气息，像一团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
　　还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陆今朝和几个男生也在不远处，拿着手机在打王者。
　　“中路怎么这么菜？会不会玩啊？”陆今朝看着屏幕，骂了一句脏话。
　　叶知秋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刚刚拿下的MVP战绩截图。她看着陆今朝那副暴躁的样子，心里冷笑：也不过如此。一个连游戏都打不好、还要迁怒队友的坏学生，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涂妍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知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叶知秋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有点晒。”
　　她看着陆今朝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样子，那笑容依旧痞帅，却再也引不起她一丝一毫的心悸。她想起爸爸的打骂，想起同学的嘲讽，想起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哭泣的夜晚。这些人，这些事，构成了她灰暗的底色。而陆今朝，不过是这底色上又一抹刺眼的、不协调的亮色罢了。
　　她不需要这样的亮色。她只想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写好她的小说，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远远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晚自习放学，叶知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夜空中有零星的星星，像她草稿本里未写完的标点。
　　“叶知秋！”身后突然有人喊她。
　　她回头，看见陆今朝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路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
　　“有事吗？”叶知秋停下脚步，声音冷淡。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陆今朝挑了挑眉，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痞笑，“听说你中考全县第一？挺牛啊。”
　　“运气好。”叶知秋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往脸上涌，但不是害羞，是厌恶和紧张混合的燥热。
　　“哦。”陆今朝应了一声，似乎也没指望她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对了，明天数学课别记那么多笔记，老师讲的都是废话。”
　　说完，他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超过了她。
　　叶知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路的拐角。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脉搏跳动。
　　她一点也不喜欢他。
　　他傲慢、无礼、不求上进，身上充满了她所厌恶的不确定性。
　　她只想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在这个全是精英的实验班，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不起眼的、靠实力说话的叶知秋。至于陆今朝那样的“坏小子”，就让他和他的游戏、他的借读证一起，留在她世界的边缘吧。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睡了。叶知秋打开台灯，从床底的夹层里拿出草稿本。
　　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顿了顿，划掉了刚刚写下的“陆今朝”三个字。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留下一句：
　　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我连酒杯都不想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