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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以为的英雄主义 军训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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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通知下来的那天,宿舍里一片哀嚎。
九月初的霖市,暑气还没完全退去,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烤出油来。叶知秋看着通知上"早六晚七""全封闭管理""统一着装"这些字样,胃里一阵翻涌。她本来就白,一晒就红,一红就疼,再加上那种被强制聚集、被统一指挥的氛围,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排斥。
但没办法,所有人都要参加。
军训第一天,操场上站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教官是个皮肤黝黑的退伍军人,嗓门大得像扩音器。叶知秋站在队列里,汗水顺着脊椎往下淌,迷彩服黏在背上,又痒又难受。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动作标准但不引人注目,眼神平视前方,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交集。
陆今朝站在她们方阵的后方,整个军训期间他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站军姿的时候偷瞄手机,齐步走的时候顺拐,教官喊立定的时候他还在往前迈步。教官骂他,他也不恼,就那么懒洋洋地笑一下,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下次照旧。
"这人真是……"涂妍欣趁休息间隙凑到叶知秋耳边小声说,"他是不是来搞笑的?"
叶知秋拧开水瓶盖,没接话。她看着远处树荫下陆今朝仰头喝水的侧影,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她移开目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一周的军训,她晒脱了皮,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每天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连写小说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咬牙撑着,因为她发现,越是艰苦的环境,人与人之间的壁垒越容易松动。休息间隙,大家会互相帮忙涂防晒霜,会分享小零食,会抱怨教官的严厉。叶知秋在这种被迫的亲密中,慢慢地、艰难地,学会了不再时刻紧绷。
军训第七天,倒数第二天。
下午的太阳尤其毒辣,训练内容是匍匐前进。草地里的碎石子和沙砾硌得人生疼,叶知秋的手肘和膝盖早就磨红了,但她一声没吭,按照教官的指令一步步往前爬。
中途休息的时候,她借口去厕所,绕到了操场后面的小路上。这条路上种着一排香樟树,树荫浓密,比操场上凉快不少。她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缓口气。
刚转过拐角,她就听到了动静。
"你他妈再嘴硬一个试试?"一个熟悉的、带着戾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叶知秋脚步一顿。
十米开外,陆今朝把一个人抵在了香樟树干上。那人穿着同样的迷彩服,脸被挡住大半,但能看出在瑟瑟发抖。陆今朝单手撑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揪着对方的衣领,身体前倾,姿态充满压迫感。
"上次的事,以为没人知道是吧?"陆今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偷拍女生照片,还发群里,你胆子不小啊。"
叶知秋的瞳孔骤然收缩。
偷拍女生照片?发群里?
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信息,身体就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那些被霸凌的记忆、被造黄谣的屈辱、被父亲毒打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汇聚成一股尖锐的愤怒。
她想都没想,攥紧拳头就冲了过去。
"放开他!"
她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太过突兀,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陆今朝转过头,看见是她,眉头微挑,手上的力道却没松。
叶知秋站定在他面前,胸口因为奔跑和愤怒而剧烈起伏。她仰着头,死死瞪着陆今朝,声音在发抖,但字字清晰:"我说,放开他。"
陆今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痞帅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和不解的笑。"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叶知秋上前一步,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欺负人很好玩吗?仗着人多势众就可以随便欺压别人?你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带了哭腔。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她想起小学时被抢作业本的自己,想起被绊倒在走廊里的自己,想起日记本被父亲撕碎的那个夜晚。
陆今朝被她掰开了手,后退了半步,表情有些错愕。他看了看叶知秋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靠在树上、低着头不说话的那个男生,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渐渐收敛了。
"你搞错了。"他说,声音淡了下来。
"我搞错了?"叶知秋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那个被放开的男生。那人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裤缝,一副受害者姿态。
"你告诉我,他刚才是不是在欺负你?"叶知秋问他。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他看了叶知秋一眼,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嗯。"
叶知秋转回头,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她指着陆今朝,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陆今朝,我以为你只是坏,没想到你还无赖。欺负人就欺负人,还死不承认——"
"他上周在女□□。"陆今朝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被我撞见了。照片存在他手机里,我让他删掉,他不删。"
叶知秋愣住了。
"你胡说!"那个男生突然抬起头,声音尖利,"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
"明明是我什么?"陆今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翻出一段视频,递到叶知秋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偷拍视角拍摄的画面,角度很低,正对着女厕所隔间下方的空隙。虽然画面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摄。视频的最后几秒,一只手伸过来,按灭了拍摄者的手机屏幕,镜头晃动,传出陆今朝的声音:"拍够了吗?"
叶知秋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跟踪了他三天。"陆今朝收回手机,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昨天跟教官说了,教官说要有证据。我今天拦住他,就是要他把照片删干净。"
一阵沉默。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蝉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叶知秋站在原地,感觉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男生。那人已经重新低下了头,肩膀在细微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被拆穿。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他说的……是真的?"
那个男生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叶知秋突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对陆今朝,是对自己。是那种自以为正义、实则愚蠢的恶心。她冲过来,义正言辞地指责一个正在制止恶行的人,还把他和那些霸凌者相提并论。她以为自己是锄奸扶弱的英雄,结果却成了包庇恶人的帮凶。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你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陆今朝看着她涨红的脸,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嘲讽她刚才的莽撞。他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语气平淡:"照片删了没?"
男生点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把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删除,然后清空了最近删除。
"行了,滚吧。"陆今朝说。
男生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跑开了。
树荫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知秋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她应该道歉的,她知道自己应该道歉。但自尊心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站着干嘛?"陆今朝绕过她,往操场方向走,"一会点名该迟到了。"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失望。只是一种……了然。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
"下次英雄救人的时候,"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她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调子,"先搞清楚状况。"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渐行渐远。
叶知秋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很讨厌他。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讨厌。
不是讨厌他这个人,是讨厌他在她面前展现出的、她所不具备的东西——那种毫不犹豫的正义感,那种不屑于解释的笃定,那种即便被误解也不急于辩白的从容。
这些东西,她都没有。她有的只是怯懦、敏感、和一触即发的防御机制。她以为自己冲上去是在维护正义,其实她只是在重复那个被伤害的、瑟瑟发抖的自己。
她更讨厌的是,她发现自己刚才冲过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仅仅是阻止霸凌。还有一部分,是想要证明——证明她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的叶知秋,证明她也可以站出来,证明她也有勇气。
结果证明出来的,是一地鸡毛。
军训最后一天,结营仪式上,陆今朝因为"表现不佳"被教官点名批评。叶知秋站在队列里,听着教官念他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天的事。也许他跟教官汇报之后,教官觉得事情已经解决,没有再公开处理那个男生,但陆今朝却因为"私下处理同学矛盾"而受了牵连。
结营仪式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正式上课。叶知秋落在后面,看见陆今朝一个人走在前面,迷彩服搭在肩上,后脑勺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声。
算了。
有些道歉,不是说出来就能被接受的。有些误会,也不是解释清楚就能抹平的。
她只是更加确定了——她和陆今朝,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像一阵不管不顾的风,而她是一只受过伤的蜗牛,背着壳,走得慢,还随时准备缩回去。
她更讨厌他了。
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看清了自己有多么不堪。
回到宿舍,叶知秋翻开草稿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横线,把页面分成两半。左边写着"我以为",右边写着"实际上是"。
左边:他在欺负人。
右边:他在阻止欺负。
左边:我是正义的。
右边:我是愚蠢的。
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很久。
左边:我讨厌他。
右边:(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许久,最终在下面补上了一行小字:
右:但我更讨厌那个冲上去的自己。
合上本子,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九月的晚风吹过香樟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