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暗恋能如愿》Y奈奈

2、今朝有酒今朝醉 中考结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蝉鸣噪得人心烦意乱。叶知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书桌上的试卷堆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数学、物理、化学，还有永远背不完的文言文和英语单词。她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有在深夜，全家人都睡熟之后，她才敢悄悄掀开床板，从夹层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草稿本。台灯的光调得很暗，她趴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笔一划地续写着那个发生在异世界的故事。那是她唯一的透气口，是她在窒息的现实里，唯一能自由呼吸的地方。她写得很慢，因为时间太少，思绪常常被第二天的模拟题打断。但每当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就能感觉到那个被压抑已久的灵魂，正在字里行间一点点苏醒。
　　成绩公布那天，爸爸阴沉的脸难得有了一丝松动。叶知秋以霖县第一名、霖市第五名的成绩，考入了霖市实验中学——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是无数家长和学生挤破了头都想进的象牙塔。
　　“还算争气。”爸爸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去厨房给叶知风切水果了。
　　叶知风比她小一岁，刚升初三。听到姐姐考了第一名，他笑嘻嘻地从沙发背后探出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你好厉害啊！我就知道你能行！”
　　叶知秋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叶知风很喜欢笑，那种毫无阴霾、热烈耀眼的笑，是她这辈子都学不会的表情。因为爸爸妈妈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他，所以他有底气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理直气壮。她很不喜欢这个弟弟，不喜欢他身上那股子被宠坏的骄纵，更不喜欢他在父母面前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偏偏，叶知风又很喜欢跟着她，像个甩不掉的牛皮糖。
　　“姐，你去实验中学了，我以后也要考那里！”
　　“姐，你教我做这道题好不好？”
　　“姐，你看我新买的球鞋……”
　　叶知秋总是沉默地避开，或者敷衍地应一声。她不想承认，看着叶知风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她心底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拥有一切，而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得到一丝怜悯般的肯定？
　　八月十三日，星期日。高中开学报到。
　　霖市的八月依旧酷热难耐，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柏油马路，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味。爸爸开着车，妈妈坐在副驾驶，叶知风和叶知秋挤在后座。一路上，叶知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学校里的趣事，讲他新交的朋友，讲他对高中的向往。叶知秋则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霖市实验中学的校门巍峨气派，红色的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门口挤满了前来报到的新生和家长，喧闹声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叶知秋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那本舍不得离身的草稿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讨厌这种拥挤，讨厌这种嘈杂，更讨厌周围那些好奇打量她的目光。
　　“快点，别磨蹭！”爸爸回头催促了一声。
　　叶知秋低着头，跟着人流挪到了报到处的长桌前。负责登记的老师递过来一张名单：“签个字，找一下你的班级和宿舍。”
　　她接过笔，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扫过。高一（一）班，那是重点中的重点班。她的视线一行行下移，寻找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在她的名字下方，她看见了那三个字——
　　陆今朝。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句古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带着一种微醺的、不羁的意味。这是她在这所偌大的学校里，看见的第一个名字。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既不熟悉，也不好奇，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匆匆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叶知秋。字迹清瘦，带着她特有的、被长期压抑后的拘谨。
　　办完手续，领了宿舍钥匙，爸爸简单交代了几句“好好学习，别惹事”，便带着妈妈和依依不舍的叶知风离开了。喧嚣的人群散去，空旷的校园里，只剩下叶知秋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的身影。
　　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当她走进去时，已经有几个女生在了。她们看见叶知秋，热情地打招呼：“嗨，你好！你也是一班的吗？”
　　叶知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低下头，像过去那样把自己藏起来。但转念一想，这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个爱讲故事的疯子，没有人知道她被霸凌过，没有人知道她因为追星而被父亲毒打，更没有人知道她那个见不得光的、写小说的爱好。
　　在这里，她可以重新来过。
　　于是，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应道：“嗯，是的。我叫叶知秋。”
　　“哇，你就是叶知秋啊！全县第一名！太厉害了吧！”一个圆脸的女生惊呼道。
　　赞美像细小的电流，穿过她的身体。虽然习惯了淡淡的，虽然心底仍有警惕，但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这种不带偏见的认可，让她那颗紧闭的心，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接上别人的话茬，甚至主动询问了一些关于课程和社团的事情。她话很多，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正常”的迫切，也有一种终于可以卸下重负的轻松。她交到了几个新朋友，比如爽朗的体育委员王萱，文静的学习委员李婷。她们围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聊着对新学期的期待，气氛热烈而融洽。
　　只有涉及到男生的名字时，她会下意识地停顿，眼神飘忽，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过去的阴影太深，她对异性那种本能的戒备，不是换一个环境就能立刻消除的。她允许自己靠近女生，却始终在男生周围画下一道无形的警戒线。
　　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空气中混合着新书本的油墨味和夏末的闷热。叶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预习着高一的课本。周围是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将注意力集中在纸页上。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拉动椅子的声响，紧接着是一个带笑的、清朗的声音：“嘿，同学，借支笔呗？”
　　叶知秋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那是男生的声音，离她很近。
　　她没有回头，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最普通的黑色水笔，向后递去。动作快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谢啦！”那声音又响起来，依旧带着笑意。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坐了下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她甚至能感知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散发出的某种蓬勃的朝气。她不敢回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自己对男性的这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
　　透过眼角的余光，她瞥见了一抹浅蓝色的衣角，和一双套在白色运动鞋里的脚。仅此而已。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课本，心里却莫名地烦躁。她对自己说：叶知秋，别紧张，只是借支笔而已。可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芥蒂，岂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叶知秋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想把笔拿回来，然后迅速逃离这个让她不适的位置。
　　可当她转过身，准备开口时，却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后面的人”。
　　男生很高，穿着宽松的蓝色校服衬衫，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是利落的短发，额前几缕碎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五官很立体，眉眼深邃，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显得有些痞，又有些帅。
　　最重要的是，他在笑。
　　不是叶知风那种毫无阴霾的、热烈的笑，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那笑意从他的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清澈又张扬。
　　他一笑，就更好看了。
　　这是叶知秋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哦，是你啊。笔还你，谢了。”他把笔递给她，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叶知秋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低声说了句“不用谢”，便抱着书，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一抹笑，和那句带着笑意的“谢啦”。
　　回到宿舍，叶知秋坐在床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拿出那本草稿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那个男生带笑的眼睛，和他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杂乱的念头驱散。
　　不喜欢。她一点也不喜欢他。对他毫无印象，也毫无兴趣。
　　她只是……只是太久没有被一个异性这样自然地对待过了。那种不带审视、不带恶意的靠近，让她陌生，也让她慌乱。
　　她习惯了淡淡的。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被苛责，也习惯了用冷漠来保护自己。任何一丝过于明亮的色彩，都会刺痛她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叶知秋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2023年8月13日，晴。今天开学，认识了一些新朋友。后面坐了个男生，叫陆今朝。他笑起来很好看。仅此而已。
　　写完，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用力地划掉，仿佛要划掉某种不该有的联想。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来，自有明日抵挡。
　　她的人生，不需要王子，也不需要春风。她只需要这片刻的宁静，和笔下那个可以由她主宰的世界。
　　至于其他人，无论是热烈如叶知风，还是明媚如陆今朝，都与她无关。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在闷热的夏夜里沉沉睡去。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房间，握着笔，在纸上建造着只属于自己的、永不坍塌的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