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形同陌路与未熄的海   期中考 ...

  •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周,教室里的空气彻底变了味。
      陆今朝说到做到。
      他再也没有从后面探过身子问她题目,再也没有叩击她的桌沿,再也没有递过纸条,甚至不再像从前那样,经过她身边时随意瞥一眼。他完完全全收回了所有靠近的试探,安安静静坐在斜后方的位置,像一个真正只隔着过道的普通同学。
      叶知秋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她不是一直想要退回去吗?不是一直告诉自己,要保持距离,要认清位置,要守住那点可怜的自尊吗?他如她所愿,不再打扰,不再靠近,不再用那些让她心乱的目光注视她。
      可为什么,心口那块地方,空得发慌。
      周一早读,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铺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叶知秋翻开课本,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飘了一瞬。
      陆今朝正低头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看得认真,没有像以前那样趴着睡觉,也没有跟陈杨低声说笑。整个人的气质,褪去了往日的散漫,多了一层淡淡的疏离。
      他真的不再看她了。
      从前,哪怕她刻意躲闪,也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现在,那道视线彻底消失了。他看向窗外,看向课本,看向陈杨,唯独不会落在她身上。
      叶知秋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死死掐住书页边缘。
      她亲手推开的人,如今真的走远了。她该庆幸的。可为什么,眼眶酸得厉害。
      涂妍欣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平静。
      午休时,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和陆今朝到底怎么了?期中考试那天之后,你们俩就跟陌生人似的。"
      叶知秋低头演算一道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没有作答。
      "是不是吵架了?"涂妍欣追问,"我之前还以为你们关系挺好的,他经常找你讲题,你还帮他打掩护。怎么突然就——"
      "没有吵架。"叶知秋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想清楚了,不该有的交集,就不要有。"
      "不该有的交集?"涂妍欣皱起眉,"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朋友吗?"
      "普通同学而已。"叶知秋重复着那句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朋友是要有分寸的。我以前越界了,现在收回来了。"
      涂妍欣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叶知秋继续低头写题,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
      普通同学。
      她骗得了涂妍欣,骗不了自己。
      她不是"越界了所以收回",她是害怕了。害怕靠近之后发现差距太大,害怕自己那点卑微的心意被看穿,害怕他随口一句"前面那个"就能将她打回原形。她不是收回,是逃。
      可逃了又怎样?逃了就不疼了吗?
      周三下午,体育课。
      男生测一千米,女生自由活动。叶知秋和涂妍欣她们绕着操场慢慢走,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铺在红色塑胶跑道上。
      远处,男生们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陆今朝站在队伍中间,穿着白色运动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活动着手腕,表情淡淡的,没有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哨声响起。
      一群男生冲了出去,脚步声杂乱地踩在跑道上。叶知秋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目光追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陆今朝跑得不快,节奏平稳,不急不躁。他跑步的时候,背脊挺得很直,步幅均匀,像是在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往前。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有人超过了他,有人落在他后面。他始终维持着原来的速度,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
      叶知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
      她也是这样的。她跑在自己的跑道上,不快不慢,不敢加速,怕摔倒,怕跟不上,怕被人看见她拼命的样子。她只能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前挪。而陆今朝,他跑在自己的跑道上,自由、热烈、无所畏惧。
      他们的跑道,从来就没有交汇过。
      她以为靠近一点点,就能追上他。可实际上,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
      "你看什么呢?"涂妍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跑道上的陆今朝,了然地笑了笑,"还在想他啊?"
      叶知秋收回目光,低下头。"没有。我在看跑道。"
      "跑道有什么好看的。"涂妍欣挽住她的胳膊,"知秋,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明明就在意他。期中考试那次,你躲在厕所里,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你哭了。"
      叶知秋脚步一顿。
      她确实哭了。考试结束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床上,看着床头那张平安符,眼泪无声地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推开了他?是因为他说"我明白了"时那个失落的眼神?还是因为,她终于承认,自己这辈子都够不到他?
      她分不清。
      "我没有哭。"她说,声音很轻,"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涂妍欣没有拆穿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周五,班里大扫除。
      班主任分配任务,叶知秋负责擦窗户,陆今朝负责拖地。两人被分在了教室的两侧,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叶知秋站在窗台上,拿着抹布仔细擦着玻璃。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擦得很慢,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透亮,像是在用这种机械的动作,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
      陆今朝拖着地,从教室这头拖到那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仿佛她只是窗台上的一盆花、一张桌子、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真的做到了。
      做到把她当成普通同学,做到视而不见,做到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叶知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的抹布慢慢攥紧。
      她想起桃花坡上,他靠在树干上,说"尤其是有人站在花底下的时候"。想起他替她拈去额前花瓣时,指尖微凉的温度。想起他小号微信里,那句轻飘飘的"前面那个"。想起他问她"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想起她亲手写下的"我们只是普通同学"。
      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退了。他走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风不再来,涟漪散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可寂静底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晚上回到宿舍,叶知秋翻开草稿本。
      那朵干枯的桃花依旧夹在第三十七页,花瓣卷曲,颜色褪了大半,像她那点微弱的心意,正在慢慢风干。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
      我以为退了就不疼了。我以为把他推开,就能守住最后的体面。可为什么,当风真的走了,海面平静了,我却觉得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疼。是钝的、慢性的、日复一日的疼。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消不掉。
      我看见他不再看我的时候,心口空了一块。我看见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再找我说话的时候,眼眶酸了。我看见他经过我身边,视而不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我亲手推开了那阵风。我亲手关上了那扇门。我亲手把那棵桃花树连根拔掉。
      可为什么,海底的那些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瞬间,一点都没有消失?
      他的笑还在。他的背影还在。桃花坡上的阳光还在。那张歪歪扭扭的平安符还在。
      我以为退了就能忘记。可我忘了,海是藏不住的。暗流涌动,潮起潮落,都是他。
      我退得了脚步,退不了心。
      我收回了靠近的勇气,却收不回已经动过的心。
      写完,她放下笔,侧过身,看着床头那张"平安"符。
      歪歪扭扭的"平"字在台灯下沉默着,像在看着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触到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全部希望的汉字。
      平安。
      她想要平安。可她的心,永远不可能平安了。
      因为有一个人,已经住进去了。住进去了,就再也赶不走了。哪怕她退到天涯海角,哪怕她把自己封闭成一潭死水,那个人依然在那里,在她的海底,在她的暗流里,在她每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间。
      她退不了。
      她早就退不了了。
      周六下午,叶知风发来微信。
      "姐,你最近怎么样?期中考试考得还行吗?"
      叶知秋打字:"还行。"
      "我听同学说,陆今朝这次物理考得不错,及格了。你之前帮他讲过题,他是不是进步了?"
      叶知秋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嗯。"
      "姐,我跟你说个事。"叶知风发了一段语音,叶知秋点开,弟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上次我跟陆今朝聊天,他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平时几点睡。我说哥们你打听这个干嘛,他说'好奇'。姐,他该不会——"
      叶知秋猛地按灭了语音,没有听完。
      她之前以为,那只是陆今朝随口问问。可现在,在他彻底不再靠近她之后,她突然不确定了。
      他问叶知风那些问题,是在意她吗?还是只是无聊的好奇?他曾经说"尤其是有人站在花底下的时候",那个"有人"是她吗?他曾经在桃花树下替她拂去花瓣,是随手的善意,还是——
      她不敢想。
      因为想了,就会重新燃起希望。而希望,是她现在最不敢触碰的东西。
      她怕希望落空。怕自己再一次鼓起勇气,再一次向他靠近,然后再一次被那句"前面那个"打回原形。
      她怕自己这棵枯树,等不到春天。
      周日晚上,叶知秋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海边,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然后风来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吹得海面波涛汹涌。她伸出手,想抓住风。但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摸了摸床头那张"平安"符。纸张在黑暗中摸起来粗糙而温暖。她攥着它,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陆今朝,"她在心里说,"你说你不再打扰我了。你说我们是普通同学。你说你明白了。"
      "可你知不知道,我退得了脚步,退不了心。"
      "我收回了靠近的勇气,却收不回已经动过的心。"
      "海面上的风走了,可海底的暗流,从未停止。"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天快亮了。新的一周又要开始。她会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假装一切正常,继续把他当成普通同学,继续看着他的背影,继续在海底藏着那片汹涌的海。
      她退了。
      但有些东西,退不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